::: 華文學總第四十二期 :::

 

煙奴

馮騁

  泰北云南人有句話叫做:“什么山形藏什么風水,什么頭型決定什么八字。”這應該是風水先生和算命師拿來唬弄人的,但是楊建斌的頭型確實生得有點特別:頂上的頭發是圓圓的一圈,兩鬢角沒有多少毛,後腦勺卻長長地拖下一溜毛發。從側面看,剛好像一個煙瓢扣在頭上,後腦勺上的那溜頭發就是煙瓢的把。再看臉色,明顯與眾不同,臉色黃泡如捂熟的香焦,嘴皮紫黑像剝了皮的松花蛋,眼睛半睜半閉,眼屎依依不舍地在眼眶里留著幾小粒,大熱天還穿著厚厚的冒牌美國軍衣,還把領子翻起來擋風。

  看到這副尊容,不消介紹,三歲的小娃娃也曉得是“吹大煙”的。

  這里人的文化水準雖說不很高,語言還是滿講究的。比如把“抽大煙”說成“吹大煙”就很有意思。有機會您不妨去觀察,無論用何種方式吃鴉片煙,絕對不是“吹”而是“抽”或“吸”。一吹豈不把寶貴的煙都吹跑?只有抽和吸才能進到五臟六腑,才會過癮。但人們定要叫成“吹大煙”

,大概原因有二:一是抽大煙的人往往把所有的財產都吹丟了,二是愛吹牛。

  幾乎煙鬼都善吹牛,有的是先吹牛後吹煙。大話說多的人,常常經不住煙鬼激一句:“吹什么牛?有本事來嘗一口瞧瞧。”於是就嘗,也成了煙鬼。

  有的是先吹煙後吹牛。人們常說“好漢不提當年勇”。當了煙鬼,人人看不起,自然不是好漢,只好提“當年勇”來妝點一下空虛的魂。又好像阿Q那樣,來不來就說:“當年我比你闊多了”。

  不知楊建斌是先吹牛後吹煙還是先吹煙後吹牛。反正他來到這個華光學校教書時已經是十足十的煙鬼。他自己也不否認:“我干這東西已經六年了。”

  “在哪里學會的?”有個老師好奇地問。

  “在緬甸帕敢玉石場。那回老子挖得一個玉石,賣了一億緬幣。很多朋友約我玩這樣玩那樣,彪(緬話,快樂之意)得很。就在那里學會了干四號(海洛英)。”

  “一億緬幣就干四號干丟掉?”那人嘴張得可以塞進一個雞蛋,緬幣再不值錢那也折合上百萬泰幣,而他們教書的這點薪水哪百年才能賺到百萬泰幣?

  “不是,有一次有個老板拿個玉石來賣,咋個看都是值錢的。我就九千萬買了下來,想著解開會賣得三、四億。哪曉得解開來一看,除了外面一小層是好的,里面都是毛石,一下子就損失八千多萬。就是那回垮掉的。”這類故事去過緬甸的人會經常聽到,大家也就姑妄聽之,但還是為他惋惜了半天。

  “你現在是抽四號還是洋煙?”有人怕冷場,又問。

  “說出來真不好意思。四號哪里還吃得起?這么一點點就要二百銖。我這三千的薪水還不夠我干幾回的。”他說完用筷子撮起一小點鹽巴比給大家瞧。

  大家紛紛感嘆。一個中國大陸來的老師說:“怪不得許多人都做這個毒品生意,它的價格真是太高了。在中國搞這種生意,抓一個殺一個,還是有人敢干。那些人真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多得很,那些人是英雄好漢。在緬甸最賺錢的是玉石,寶石,毒品。你如果沒有本事做這些生意,一輩子都發不了財。搞些正當的小買小賣,老緬來攤派幾次你就完蛋了。”一個緬甸來的老師補充。

  楊建斌的經歷自然比這些人豐富:“不怕死很簡單,一下子把你干丟也就一了百了。難過的是讓你不死不活,那才慘呢!”

  於是他又講了自己的一個故事。

  “有一回我從山里替一個老板背兩件四號到東枝,貨已經出手,第二天才被老緬抓到。阿乖乖!那回真把我給整傷羅。”他調整了一下表情,聲音都沙啞了下來:“先把我吊起來敲一頓,叫我說出老板名字,我抵死不說。累了,又把我扎(捆之意)在門口,哪個走到我跟前都要拳打腳踢一通。到了晚上,又把我放下來問昨天晚上去做什么?我說去看電影。看什么電影?成龍演的電影。好,給你練練中國功夫。叫我站成馬步,拿個洗臉盆裝滿水支在我頭上,水潑出來一小點,又把我狠狠打一頓。干給老子尿屎都淌出來。”大家都笑了。

  “問了三天一直問不出什么來。他們又改變方法,連天連夜輪流著問,不給我睡覺。幾天幾夜整下來差點把我搞瘋。霉!霉!那種滋味現在想起來都害怕。”

  “最後你說了沒有?”

  “說了我還有今天?後來是那老板托人給老緬送了很多錢,他們才把我放出來。”

  “你老兄還真不簡單哩!”大家紛紛稱贊他。

  “唉!現在是秀才沒落,下鄉教學。不會有出息羅。”楊建斌擺出一副懷才不遇的樣子。

  他說的“沒落”并不僅僅是謙虛,曾經有過“一億”錢的老板現在抽鴉片煙也只能用最節省的方法,也就是緬甸人說的抽“卡苦煙”。

  每晚八時下課後,他就到一些見不得人的角落轉兩下,買到了貨。最後摸到毒友們集中的地點,進門就興沖沖地問:“火碳多不多?”

  里面的毒友一邊給他讓地方一邊說:“只有你餓著了,還不趕忙些。”

  他先用手在頭上的“瓢把”撫摸兩下,才從腰里掏出一粒比老鼠屎大不了多少的鴉片,小心翼翼地貼在真正的煙瓢底,放上若干水,就支在火碳上煮起來。不一會兒,水汽蒸干,瓢里已成了冒著泡的煙漿,散發出一陣陣的香氣。他趕緊把瓢端出來,放在一邊涼著。

  隨後接過同伴遞來的“卡苦”(嫩芭蕉葉絲),放在瓦片上烘烤起來,兩手不停地用兩根細光滑溜的長簽子挑挑攪攪,動作麻利而瀟灑。

  等卡苦烤得焦硬適度,煮好的煙漿也涼了。他拿過來,用雙腳夾著瓢,把卡苦放進煙漿里攪拌起來。拌得均勻,用手捧成一團,放到嘴邊“呼”“呼”地吹兩下。

  “OK!”這才忙得說話:“你們都搞過了嗎?”

  “你先來。不要客氣。”

  “把機槍抬過來。”

  “機槍”就是煙槍。樣子和水煙筒差不多,但它更小,而且有腳架。抽的時候,人側躺在草席上,活像一只大蝦。嘴湊在架好的煙槍筒口,“多多多”,“咕咕咕”地抽起來,聲音真的像遠處在放機槍。過足了癮,和毒友們吹飽了牛,才精神抖擻地回到學校。一邊用手撫弄著後腦勺上的“瓢把”,邊哼著老緬歌走進辦公室。於是那臺老掉牙的電視機就一直響到天亮,有時會有“嘻嘻”的怪笑聲傳出來。如果有人半夜從學校旁邊經過,猛聽到這種聲音,保管他的頭發馬上會立起來。

  偶爾他回來得早,辦公室里還有個把老師在看報紙。碰巧那人也有點無聊,想聽些廢話,兩人就會家長里短地瞎吹起來。說到各人的苦處,楊建斌也感嘆道:“以前聽老人講,這煙槍小是小,但可以裝得進房子,田產,成千成萬的錢財,那時不懂,現在才明白,真的是哩,老子用最節省的方法來吃,還是幾下就把薪水糟滅掉。”

  看來用錢還得省。那些不重要的東西,比如洗衣粉,衛生紙之類就免了吧。

  他是“彪”慣的人,哪有心思洗衣服?臟了的衣服褲子揉成一團拿到浴室的大盆里泡起來。一星期,兩星期,怪怪的味道飄出來了,若即若離的在浴室周圍徘徊。校工看不下去,胡亂擰兩下就甩在籬笆上。干了,楊建斌心安理得地收回去。沒有衛生紙,就用舊報紙上廁所。埋住了,整個“倫蹲”碼頭漂滿了穢物,全校嘩然。自然又得校工去掏。校工是個鄉巴佬,不懂文明禮貌。這回實在忍不下去,便一面掏,一面“背時弩打”,“爛屁股”地咒罵起來。楊建斌涵養好,不與他計較,在那里裝聾作啞。

  晝夜顛倒的人,晚上“彪”是“彪”,可是天一亮,就像耗干了油的破車,爬在那里不想動了。他當然是以鴉片當飯,看不起一般的糧食,所以每頓中午飯都吃得少。幾乎是空著肚子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心里老想著怎樣去補充能源。光天化日之下又不敢去找,萬一被泰國警察抓到誰也沒法保。這樣熬到下午五點鐘,上課的時候精神就萎靡一些,胡亂教兩下就爬在桌子上假睡,學生高興得學猴子。旁邊老師免不了嘀咕:“你不想好好上課是你的權利,但最好不要影響我們上課”。

  唉,說來還是錢少,假如每晚拌的卡苦多一點,可以留下來當第二天的下午飯。只要將它裹在草煙里,上課前躲在廁所里吸幾分鐘,三小節課算什么球?得想辦法多弄點錢。咋個弄呢?和董事會借,自己暫時沒有這么大的面子;和別個老師借,自從學校又進來幾個癮君子後,正常的老師都把口袋理的幾銖薪水按得緊緊的,哪個會掏出來讓他吹丟?

  剛好,學校通知各班學生湊錢買苕帚等清潔用具。楊建斌微笑著撫弄了幾下“煙瓢把”,心里有了主意。按他班的學生人數,每人湊兩銖已足夠買那些東西。他卻叫每人“湊二十銖”,賺下的錢又緩解了幾天的危機。

  錢是和命相連的東西。一些家長知道這事後,再也不睜只眼閉只眼了,便告到董事會那里。

  也該他倒霉,那幾天又到月底,他正好像垮臺的政府那樣“經濟枯竭,能源供應不足”。他再也沒有撫摸煙瓢把的興致,而是抱著整個頭了,已經放假又開學,他老兄所教學生的考試卷子還改不好,更不要說填好成績通知單了。終於請他走路。

  開除他那天,兼著教務主任的張董事很有魄力地宣布:“諸位老師聽好,你在我這里教書,你在外面做什么我們管不著,但是不能影響學校工作。要是你耽誤了我的工作,管你什么大學生也好,鬼東西也好,我們照樣開除。”顯然開除他主要是因工作沒完成,和吹大煙并沒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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