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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華文學總第四十二期 ::: |
刁辣“女斗牛” 陳忠奇 今年元月五日,星期五。博他侖府“兒奈斗牛場”,舉辦了今年度第二次斗牛比賽。這一次斗牛賽分為四組,第一組有四場,其它三組則各有三場,每場各有兩只大牛爭斗,賭金高達廿萬銖,最後是兩只同列百萬身價的名牛對戰,轟動泰南博他侖府各階層人士,紛紛涌來觀看名牛斗賽。兒奈斗牛場人山人海,斗牛場前廣地,形成一個鬧市集,售賣各類食用品攤位鱗次櫛比,董里府馳名遐邇的燒豬肉、陶公府丹絨目椰巴果、春蓬府來的紅膏海蟹、素叻府猜耶縣出名腌咸蛋,還有泰南各地出產的各式各樣甜品,儼如一個大噠叻(市場)。 下午一時左右,阿陳駕著一輛小貨車,從“霸帕榮縣”讀信大學建筑工場出發,沿亞洲公路朝南方“寬巧嫩縣”市區駛行,他是要到該市的盤谷銀行支取不同面值的款項,作為分發這一星期的工值。車離大學校門約六公里,忽見公路旁停歇著各類汽車接成長龍,對面來向公路旁停歇車隊龍更長,足有一公里半遠。長龍陣中段是寬巧嫩縣兒奈斗牛體育場,因為今天是斗牛場舉行斗牛比賽,他朝右邊望過去,斗牛場大門內人潮擁擠,非常熱鬧。 阿陳久聞博他侖府斗牛比賽有百年歷史,心想見識已久,但斗牛會舉行日期不一定,有時一個月間舉行達四次,有時整個月都沒有舉行。盡管斗牛場入口橫牌大書:“兒奈斗牛體育場”尺大之字,事實上斗牛與體育沾不到一絲關系,卻有明顯的賭博性質,所以每次斗牛賽必須由府尊批準才能舉行。因此舉行日期便不一定,有時經過兩個月時間還申請不到批準書。 阿陳停歇汽車在龍陣首,步行來到斗牛場,問明入場規例,原來斗牛場的入門券與眾不同,應先購一百銖的入門券,進門後通過一個廣場,再向票房購買入場券,單看一組四場或三場的票價是一百五十銖,另一種是全日四組十三場的票價五百銖,進入籃球場面積的斗牛場。 這時候斗牛場內正要開始進行第三組首對斗牛比賽,阿陳買了單組票入場,進入北面觀眾臺。觀眾臺共有八級,那是木構樓板站臺。每級長約四十公尺寬一公尺。觀眾站臨前沿,背後空剩之位置便成為一條行走的信道。這時候場內觀眾臂肩互擠,密密相連,阿陳走了數匝尚擠不出一個位置可作立足觀看。後來有一個女子看見阿陳擠不出位置,側身露出一個空隙,以手示意阿陳擠進去,阿陳喜不自勝,實時側身強擠,終於擠出一個位置站立觀看斗牛賽進行,與美婦貼身相擠,別有一番微妙感受,阿陳很覺開心。 這時候,一赤一黑兩頭斗牛各由牛奴牽進沙場,兩頭牛雖顏色不同,但一樣雄壯高大,赤牛脾氣暴躁兇頑,一雙牛角亂擺亂搖,牛奴不敢近前,須將它牽靠近木欄,將套過牛鼻環的繩索收緊綁繞欄柵木板,使牛頭上雙銳角不能搖擺亂碰,才有人敢走近前伸手過去扯開裹著牛角尖上兩個皮套,露出經人工用水砂紙刻意磨得尖如利刺的雙角,然後用濕布揩拭牛臉及身軀。完成清潔牛身工作之後,這才放開繩索,否則被牛角擺動時意外碰傷身軀,輕則皮破肉裂,嚴重的肚開腸流,受了重傷。 黑牛則馴然靜立,任由牛奴怎樣為它做清潔,它只是悠地甩動尾巴,與兇惡暴躁的赤牛性情迥異,看樣子好像不善於斗。但當公證臺上爭斗鼓聲敲起之後,赤黑雙方牛奴抽出穿牛鼻環的牽繩,黑牛行動比之赤牛更兇狠凌厲,雙方互用尖角抵觸,展開惡斗。 黑牛矯捷勇猛,攻勢凌厲,幾番將赤牛猛推退後十數步,惡斗十分鐘後,赤牛氣力不支,退閃出斗圈而走,公證臺上隨即敲起一響警告赤方的鼓聲,赤方牛奴大急,連忙奔進前揮繩催逼赤牛回頭應斗,兩牛於是又再斗在一處,各以角抵住對方,互甩互撞,推前退後,一時難分勝負,四只牛角如尖槍互相挑戮招架,驚險異常。雙方四個牛奴見狀,紛紛將手上長繩向前拋出,長繩飛出前空成直線落在沙場上,他們速速抽回又再卷成一束,立即又向前拋出,雙方牛奴都頻頻做著同樣的動作。阿陳不明白他們這樣做是為了什么,便向身邊那位嬌婦問道:“坤奴,這四個牛奴頻頻拋出手中長索,哪是什么意思?” 這時候觀眾臺上采聲似雷響,各為自己下注之斗牛打氣。那美婦用南方語言向阿陳解釋:“那是牛奴向他的斗牛發出催戰之信號。” 這時候,沙場斗牛勝負已現,赤牛不敵黑牛,它轉身急急逃走,牛奴急再拋繩督戰,但赤牛跑得更遠了。公證人臺上隨即敲起一陣鼓聲,判黑牛得勝,於是,勝注者忙忙向賭輸者追討款,敗注者繃臉苦眉,乖乖掏出錢來償還。阿陳身邊美婦已連輸了兩場,她一臉無奈地賠還輸錢,而站在她身邊另一方的男子,卻連了兩場,每場金一萬銖。阿陳觀察到這個家伙亦是一只獵女人老虎,看她錢後向身邊美婦出言逗誘得更為露骨,約她散場後同到“禾趨餐室”進餐,套交情。 第三場斗牛又被牽進沙場來了。是一對一模一樣的黑牛。為使觀眾能分別是那一方的斗牛,其中一只黑牛的牛角被人繃上白色膠布以茲識別。兩牛一開始爭斗,招賭者便舉手在人群中走來走去,口中呼道:“白角勝?五千銖。” 錢男子應聲道:“太少。一萬銖怎么樣?” 招賭者表示錢額不夠,搖頭拒納,再以原價向前招賭,前排一個男子回頭應招,伸手和賭男子約定賭價一萬銖。美婦也選擇錢男子賭注的黑角斗牛勝,同一個黑漢賭三千銖。她以為此番可望勝注,誰知黑角牛不堪爭斗,幾個回合便閃身逃出戰圈,繞著圍欄跑了一匝,然後才緩緩地踱到白角牛身邊,并肩而立,兩牛離開不到一公尺。就如兩個好友站在一起般,悠地互甩著尾巴致意,體現運動家精神。 公證臺上敲起一陣鼓聲,白角斗牛勝。前排男子歡呼采烈,過來收取款。早先連兩場的男子這一回賭輸了,他緊繃著臉掏出錢來償還對方,另一個賭的黑漢亦走過來要向美婦收錢,美婦拿不出錢來還給她,又急又窘又驚慌,垂頭不作語。催得緊了,她回頭以手搭著身邊早先甜言向她勾搭的錢男子的手腕懇求道:“阿兄,奴的錢早已輸光了,請你先代奴墊還一次好不好?” 那男子聞言,那張苦臉一下子拉得比馬面更難看,他用六親不認的無情口氣說:“我亦輸了錢,要到哪里去拿錢來代你墊付……” 美婦無法可施,只得囁嚅著向黑漢說:“阿兄原諒,後天星期日尚有斗牛會,我那時一定帶錢來這里償還你……” 黑漢聞言大怒,厲聲罵道:“你這臭娼婦,身上沒有錢卻敢應賭,看我打死你這個女騙子!”說罷一拳擊向美婦小腹,擊得相當重力,痛得她蹲下臺板去,周身痙攣,氣喘呻吟,疼得眼淚亦掉出來。黑漢還怒不可遏,再次揮拳擊向她的粉臉,阿陳伸手及時格開他的拳頭,然後挺身擋在她面前大聲喝他:“住手!” 黑漢憤然喝道:“你是何人?敢來阻我!” “你管我是何人,她輸你的錢由我代付好了,區區三千銖便出手傷害女子,算什么男子漢?”阿陳說著掏出鈔票遞過去。黑漢見有錢付他,便不再發惡,接過錢走了。 美婦過了好一會兒才能站起身來,錢男子討好的伸手要去攙扶她,被她一手摔開,鄙夷地橫了他一眼,然後回過頭向阿陳合十道謝。這一組斗牛已完畢,阿陳表示他要走了,不能再留在這里伴她觀看斗牛爭賽戰,因為他必須趕及銀行關門時間前,支取細面值鈔票以付還工值,問美婦何不同走,才可順便送她回家。美婦聞說阿陳是要往銀行支取款項,眼睛一亮,立刻點頭同意,兩人相偕走出斗牛場,上了阿陳的畢匣車。 由兒奈斗牛場到寬巧嫩縣市區,只約五公里路程,開車十分鐘便抵達,時間雖然短暫,但阿陳這只利害的獵女人老虎,已展開獵艷本領,游說美麗婦女做他的情人,她雖未表示答應,卻沒有現出峻拒神態,但見她含羞忸怩,益覺美麗可愛。不久便駛抵寬巧嫩市區盤谷銀行,阿陳囑咐美婦坐在車上等候,他一個人匆匆走向銀行里,在顧客桌上埋頭填寫支款單,提取現款泰幣廿三萬銖正。 銀行內人多擁擠,所以阿陳沒有發覺美婦暗跟他進來雜在顧客群中,鬼鬼祟祟地窺察他提多少款項。眼看銀行職員拿出幾疊大小面值的鈔票付給阿陳,他全神點數大小面值鈔票聯起來的數目,美婦聽清楚是廿三萬銖之數。她便先閃開退出銀行外面來,依舊回進阿陳的汽車上坐待。片刻時間之後,阿陳提著赤紙袋回到車上,發動馬達開車駛出了寬巧嫩縣市區,進入亞洲公路沿博他侖府駛去,他又展開誘惑游詞巧舌,美婦仍不應聲,阿陳色膽包天,居然動腳動手,美婦用手推開,卻無半分氣力,推之不動,只輕打他手背一下,撒嗔撒嬌地輕責一聲“好頑皮!” 這分明是用舉動來作“打情罵俏”之表態。阿陳已知美婦意愿心從。恰好看到前面一條橫路進口豎搭著一塊招牌,上面寫著:“九十萬旅店”下端畫著一支箭頭指向路內。他隨即將車左轉進入橫路,駛了約二公里便抵達一家拉簾旅店。阿陳正要將汽車駛進去,美婦連忙出聲阻住他道:“隨便什么地方奴聽從,若進旅店奴不依。太羞人了……” 阿陳說道:“不住旅店,難道要在山林草地才肯相從么?” 美婦不答,阿陳只得將車向前開去。路兩旁盡是橡樹林,橡樹林是按距離種植的,縱橫有序。因此園內地方一眼了然,要找一處草木掩蔽的地方來作野合陽臺亦不可得。不久便駛到路盡頭,前面是九十萬大石山阻住去路。石山下綠綠一片矮樹茂草,正是隱蔽最理想的地方。阿陳停車於一株大樹下,四野荒寂無聲。他手牽美婦閃進山腳下一處矮林中,當即席地進行……。 美婦自稱名叫“伊萊”是一個廿五歲有夫之婦,未曾生育過兒女。她美麗雪白的胴體,使阿陳迷戀如狂,竟然梅開二度,美婦溫順迎合,只有偶而碰到她早間在斗牛場被黑漢一拳打傷小腹的紅紫傷痕,她才呼痛要個郎小心。 阿陳心中很是奇怪,因為無論中泰婦女,都同樣最忌席地野合的。華族婦女認為這樣做是猥穢土地本神,泰族婦女則認為是在地母娘娘胸上褻瀆,污辱圣母正神,必招來橫禍病痛之殃。故此,誰亦不肯席地與人交好的,除非是受到暴力強暴,無法抗拒,否則最低限度亦應在地上鋪了一面木板或草席。眼前這個美婦人卻與眾不同,到旅店合歡不肯依,而席地山林卻愿相從,真是性情怪異,令人不解。 走出矮林時她隨手拗析一段樹枝,欲斷未斷掛存原來樹枝上。又再一路踏折很多小樹花木。阿陳雖全部看在眼里,雖然覺得她的舉動行為有點怪異蹺蹊,但他已為美麗的情婦著迷,遂失去了對危險狀態的判覺力和提防意識。所以他全沒有覺察到美婦這些行動,乃立意在現場布置更多的確鑿證據,而這個現場亦是她設計安排下的,才可突現她下一步計劃。 上車後,阿陳要送給伊萊二千銖作償謝,伊萊拒絕接受,表示她不是出賣肉體的娼妓。阿陳聽後心中突兀,只好由她。開車駛進博他侖府市區以便送她回家。車剛過小羅斗圈向左轉,伊萊忙叫停車。阿陳依言停車路旁,看見人行道里邊籬笆筑有一道大牌額,牌額上尺余大鮮明的文字書明:“博他侖府直轄縣地方警察局”。放眼前望:這一帶地區盡是政府機關與學校,一點亦沒有民居商戶。正要問身邊美婦是為了何故?伊萊已經旋下她身側的車窗玻璃,然後才對阿陳說道:“阿兄,你知道奴家是誰么?” 阿陳聽出口氣不對,心中暗吃一驚,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本府人士叫奴家做‘女斗牛’。女斗牛雖沒有資格下場比斗,但亦有一雙致人死地的尖角;今早那黑漢若知道我是誰,他就是吃了虎膽,亦不敢動奴家一根毫毛。這一拳之仇,日後奴家自會向他算賬。現在先來談談解決阿兄與奴家今日之事。” “是什么事?”阿陳面色變白了。 伊萊說:“阿兄說要駕車送奴家回家,卻將奴帶到九十萬山下矮林強奸了兩次,奴本不從,阿兄一拳打在奴家小腹上,致使奴家無力抗拒,被阿兄當作妻子淫辱至再。你既然如此愛奴家,就請給奴家十萬銖。若果負情不給,奴只要一聲呼救,那時到上面警察局,你赤紙袋所有的廿三萬現款,便要全部用來作賠償奴家被強奸的損失費……”伊萊說到這里,用嘴唇朝警局一拱,聲音堅定有力地脅逼道:“你停車在此,已引起警局人員向我們注意,若不快些拿出十萬銖來交給我,我便要高聲呼救了。” 阿陳愕住了。他雖是一只女人老虎,幾多年來不知道有過多少女子膏他虎吻。有些事後雖後悔亦無奈他何。因為所有跟他有肉體關系之婦女,都是和他到旅店租房合歡的。一個成年婦女說她是被騙進旅店房間強奸,如何能使人信服?既知道是旅店,為何不轉身逃走或呼救,還肯跟他進房?其二要是女方不從,掙扎抵抗,男方再有力亦無法得逞的。除非是她受到傷害身體而失去了自衛力。關於強奸案,訊問員必須究問得十分詳細清楚,若非真的遭到強奸,幾下子就露出實情的。阿陳因此多次得脫指控,女方無奈他何。他既慣風化糾紛,當然明白今日此事嚴重,皆因自己過分大意,致落在美婦的“天仙局”。如今若不乖乖付錢消災,則她所布置的強奸現場與遺下的證據,足以證明她是被強奸而非自愿。難怪她事前不肯同進旅店,進出矮林時又一路碰折枝葉,完事後又坐待污液回流於地面:這一切證據指明她是被擄進矮林強奸。如今落她算計中,事情若鬧起來,真乃大事不好。不但名譽掃地,怎有面目再留在博他侖府?若是因故而致半途中斷工作,金錢損失是多出十萬銖的數倍。阿陳估量利害得失,隨即當機立斷。嘆了一口氣,從赤紙袋里掏出一束百頁千值鈔票遞給伊萊。伊萊將鈔票藏進衣袋之後,臨下車時還不忘向阿陳合十道謝。 阿陳氣得肝肺欲裂,神思混亂,呆坐車上默默無所行止。警察局里走過來一名準尉,對他的車前前後後看了一番,然後行近車窗前向阿陳行了一個軍禮問道:“乃禍,須用我幫助的地方嗎?” “乃禍?”阿陳叫了起來。乃禍兩字原是南方人稱呼“頭家”的意思。阿陳心有憤激,錯用潮語來應解這兩字的意思。他搖搖頭嘆息後說:“正因乃禍,我才破財。乃禍,哼!乃是禍呀。真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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