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條紅土路上
文 風
時空回溯到上世紀四十年代中期。
泰國南部邊疆的宋卡府,接壤馬來西亞的昔羅縣署,人口不詳,但華僑的橡膠園卻覆蓋著頗大的幅員。從昔羅向西延伸的公路,約十多公里即達半路店小市鎮,再走十多公里便到泰馬邊境的巴冬勿殺;兩境市場遙遙相望,相距約莫五公里。
從半路店到巴冬勿殺的十多公里路段仍是紅土路,一輛汽車走過,就紅塵飛揚;路邊草木都抹上一層紅粉。在日寇南侵的時日里,橡膠失去了應有的價值;膠園里的人不得不另找出路謀生。於是這段難得一見汽車的紅土路上,卻反常熱鬧起來;每天很早,許多人肩上挑著擔子,許多單車尾架載著貨物運送到馬境去。
巫剛是一個常在此段路上出現的小伙子,他有時候空著手步行 ,有時肩上挑著擔子;有時是替人帶「私貨」,有時是自行作「小走私」的行當。在那戰亂時期,干此行當似是平常事。
中午炎陽當空,巫剛一身大汗的趕著越過馬境,不料一聲「站住!」把他叫住了。
「你要去哪里?」一個日寇偽警把巫剛扣押到一邊的人群里,等待檢查,不少人身邊還放著包包。巫剛遭此突襲,暗叫:「這回慘矣!」一顆心猛地跳落地上。
「巫剛,你想過去做什麼?」一位曾是同學的劉良籌偽警官,不知從何處走過來,一臉惡相的伸手在巫剛身上輕描淡寫的摸了兩下,便揮手叫「走!」這是巫剛第一次的驚險遭遇;他慌張走開,拾回滑落的心,若無其事的向前走,冷汗卻涔涔地流。進了馬境市區,他還繞了個大圈,才行進一間店里,將身上的物件交到收貨人手里。當然,巫剛拿到了一筆豐厚的酬報。其實,這種時帶黃金,時藏鈔票越境的勾當,他已干過多次了,可是真的「上得山多終遇虎」。
事情過後,巫剛一直在想:劉良籌為何那麼輕易放過自己?是因為一份同學情誼,或是憐憫無知小子?……這次遭遇叫巫剛停止活動了整十天,讓精神放松放松,為了賺錢,一個清早他又挑了二十多公斤的綠豆,跟一位名叫阿喃的泰族青年同行;阿喃照例腋下挾著只公雞,巫剛曾問他的生涯情況,但他總是笑而不語;由於他是一名現役警察,所以,巫剛也就不追尋神秘了。
一個月後,巫剛購置了一輛二手貨的單車,從而他調整了生涯方式與方法,增多一些渠道;每天騎在單車上馳騁於那條紅土路上。有時候他會很輕松的從邊境辦些淡水魚運到昔羅市場,或多或少拈點收入。
每天奔奔忙忙的巫剛,心情如其車輛般轉著,時而輕快,時而緊張。可是幾個同行的朋友都不期然的染上賭博惡習;巫剛最喜歡:也是最熟練的是賭廿一點「萬叻」牌,無疑問,其它數樣賭數他也不生疏,是很酷的賭家一個。
有一天他下注一個「暗寶」攤,莊主望了他一眼,笑笑的叫他將錢收回去,并忠言相告:「小孩子不應該學賭,應該好好重視前途!」一派斯文伶俐的巫剛,一時尷尬莫名,臉上一陣發燒,即時離開賭場。一個疙瘩隨著在他心中長起,他深信莊主夏叔是一片好意,但他總覺得很不是滋味。
時正中午,巫剛頹頹然到市場上,吃了一盤炒粿條,飽了肚子,然後到噠叻(注一)里選購了兩個榴槤,拿回家給年老的父親。他知道老父向來喜歡榴槤,所以在榴槤產季里,他經常會買一兩個回家敬奉老父,也讓侄兒們一個喜悅。
巫剛的單車不一會就到一個三岔路口,眼見大片烏云蓋頂而來,他急躲進路旁的涼亭歇足;隨後同村的朋友鐘靜也跟著進來。一臉憂郁的他,招呼了數句,便吞吞吐吐的訴說起他家里兩天來的困境,并提出借錢的要求。
「阿剛,我想跟你借廿塊錢,湊上去買藥給我母親治病,不知方便嗎?」
「你母親患了什麼病?」巫剛很了解鐘靜的為人及其家庭狀況。
「據醫生說,是嚴重的腸炎……可是我身上只有七塊錢,正不知要向誰開口呢!」
他倆向來感情不錯,所以不必多費口舌,巫剛很快便將錢交給;同時催促他從速上路。這時上空的烏云已被風打散,太陽掛在西邊,巫剛這時也豁然滿懷舒暢,騎上單車疾向回家路上走。
巫剛已整兩個月沒在賭場上出現,有些人說他棄邪歸正了,有些人說他……眾說紛紜。但都沒猜對;一天下午,不知不覺他又跟著朋友走進一處新開張的賭場。大賭其廿一點牌,賭得紅紅火火,先勝後敗,且敗得一塌涂地。他突然想起家里等著的食物,但一摸袋里只剩下兩塊錢。他像一只斗敗的公雞,垂頭喪氣,行進一家與其父親素有交情的中藥店。
「生銳,我忘記帶錢出來,想跟你借十塊錢買東西,明天還你。」巫剛向熟識的小店東開口。
「嗯,你稍等一下。」生銳說後走進後堂,頃刻出來對巫剛說:「對不起,我爸說叫你哥哥來取好嗎?」像一聲雷打下來,打得巫剛快要暈倒下去!心如被匕首刺了一下,臉上一陣又一陣的灼熱,他即刻推著單車離開春生堂藥店。
「巫剛,巫剛,等下!」一個熟悉的聲音隨後趕來。巫剛回頭一看,是剛才也在場的鄭敏兄。
鄭敏也是巫剛的同學,年紀要大三歲,比巫剛高二級,和劉良籌同一班。他趕上伴著巫剛同行;談及剛才的不愉快之事,安慰巫剛勿去想得太多,那也許是一時的誤會。不過最主要的是自己的堅強。
「哦!對了,你想借錢去買什麼?」鄭敏關切地問。
「也沒什麼……只想買點食油和拉雜食物回家。真的,我明天就會拿還他的,沒想到……」巫剛啼笑皆非地搖著頭。
「我有錢在身上,我先借給你去買東西吧!」鄭敏沒等回應就將十塊錢交到巫剛手上。
握別時,關心地問:「在家有找時間看書嗎?不要把書忘記了!」說著在巫剛肩膀上拍了兩下。巫剛在回家路上思緒跌宕起伏,「讓你哥哥來取好嗎?」這句話緊緊壓在他的胸際間……「哦!是了。」他很快悟出其間的所以然;更想起了兩個月前,那位「暗寶」莊主夏叔對自己的說話。不覺他打了個寒戰!
翌日的上午,巫剛準時將錢送還鄭敏。
「你的信用頂刮刮呢!」鄭敏晃了晃大拇指將錢收下,隨後加上一句:「春生堂老板真錯看了人。」他們在一家制木屐店坐下聊開。
他們興味的回顧了往日的學校生活,再談起現下的形勢與發展……。對於局勢問題,巫剛似光有聽的份兒,蓋其認識太貧乏了。可是今天的一席閑聊,卻把他們兩人的感情拉得更近了。告別時,鄭敏從袋里取出一篇文章,交予巫剛拿回家去閱讀──是一篇<如何做人>的論述文。
回家後,巫剛很吃力的研讀著這篇<如何做人>。是以,他那本塵封的學生字典可真派上了用場;有些詞句還得請教鄭敏呢!
<如何做人>文章讀後,巫剛似在黑夜里望見了遠遠射出的一道燈塔微光。接下的時日里,鄭敏更進一步的供給一些進步書本和報紙。很出人意料,這些書報竟潛移默化的改變了巫剛的人生。
觀;他的視野跟著書報看得更廣更遠了,生命之船已糾正了航道,直向燈塔推進!
清早,泰邊境的巴冬小鎮上,依然嘈嘈雜雜的做著買賣;可是巫剛要買的淡水斑魚卻缺市。他正躊躇不決間,碰見了鄭敏和另一位同學劉良真,於是三人同往喝果茶。其間,鄭敏既歡快又神秘的輕聲告訴兩人,法西斯陣營的德意日在各條戰線上已節節敗退,相信不很久戰爭便會結束了。毫無疑問,這訊息給人帶來了莫大的鼓舞!……一時間,巫剛想起了什麼似的,他眼睛直望良真問:「嗄!你堂兄劉良籌怎麼樣了?有消息嗎?」
「哦,這家伙還算靈精,醒得快。──他當日就是不自愛,玩妓女而染上梅毒,在醫藥潰乏的情景下,屢醫不愈,後來找上日本軍醫,梅毒是治好了,但卻跌落在日寇所布置的圈套。最後幸虧他醒覺過來,逃出了魔掌;但不知他現今在何處。」良真感嘆地敘述了一段小故事。巫剛也似找到了藏在心頭好久的答案,不斷頷首。
那期待的時日終於到來!
一九四五年八月的一天,一陣傾盆的夜雨沖洗後的早晨,日本鬼子戰敗後投降的喜訊,很快在泰國南部傳開;無論城市與鄉村,都涌現了歡欣雀躍的人群。歡騰帶來了朝氣勃勃的新形勢,一切朝向正軌發展,至於那條紅土路上的腳步聲,漸漸的靜下來了。
陰霾終被風埋葬,
大地充滿了陽光!
際此美好時光,巫剛跟朋友一同走進大城市,去當學徒,去找夜學補習,以充實他的人生……
一九四九年的秋天,風和日暖,花紅葉綠時節,村莊里響起了瑯瑯讀書聲;第一個小組在那位曾做「暗寶」莊主的夏叔家中開設,而講課的老師正是巫剛。
寫於二○○七年七月初
注:噠叻是泰語,意即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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