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文學總第四十三期 :::

 

他當起會長來了

范模士

 臨午時,郵差送來了一封信。
拆開一看,原來里面是一張請帖。細看之下,才知道是今思量寄來的。他的長男定於五月七日,要在空叻酒店舉行結婚禮。
我與思量是老朋友。屆時一定赴宴,以表祝賀。
次日,思量打來了電話,再三交代一定要賞臉,并要請我為新郎新娘掛花串,以增光采。掛花串只是舉手之勞,當然滿口答應。
「你知道嗎?我還請了我們今氏宗親會的會長巫法兄上臺致賀詞。」思量說。
「什麼?!巫法當起會長來了?」
「你知道啦,僑社是唯錢是用,并不是唯才是用。錢能使鬼推磨,只要誰出錢出得多,就能買個會長或主席什麼的來當個過癮。」
「他買了多少錢?」買官賣官是公開的秘密,這點我是相信的。
「一百萬。他的兒子辦廠,發了財,出一百萬算不了什麼。」
「那麼,他不識字,國語不懂,泰文不懂,只能講潮州話,他又不認得字除非是幾句土話,還算可以撐得來,要是叫他上臺講話能勝任嗎?」
廿多年前我就認識了巫法的。知道他以前家鄉生活困難,沒有上過學。後來,跟著人家來暹,做的是送貨,賣雜。在社會上打拼,靠聽靠問才認得了幾個字。
思量說,巫法當了會長之後,宗親會的人,不論喜喪之事,都要請他出面;結婚的請他上臺講吉祥、祝賀的話;死人的,請他安棺材釘,各得各之所好。奇怪的是學識和素質差的人,總喜歡出風頭。
『我請他講話,致賀詞是他當會長後第一次上臺亮相。講話稿是宗親會總干事替他「捉刀」代寫。寫好之後,還得念給他聽。聽說他已經念了三夜三日。無論如何,屆時你得光臨賞臉。』
我當然應承,彼此是老朋友嘛!
請帖上寫明是六時半入席。照慣例,六時是雞尾酒會,六時半就是漢席了。
晚七時,我已抵達了酒店。可是賀客仍是稀稀疏疏,姍姍來遲。
八時,巫法會長尚未到場。我看思量有些急拿著手機,正在撥打著。忽然一陣風似的,巫法會長被人擁著進來了。
遲到是僑社習以為常的事,人家怎麼提倡準時,都難以改變,仍然我行我素。似乎遲到是種「高貴」的表現,才能顯露出自己身份的「重量」。
在貴賓席上。他倒也眼快,見到我連忙伸出手來:「哎呀!我們多年未見面啊!」
「你已經當了會長了,我還是老油條,害羞害羞。」
這時講臺上,司儀(宗親會的總干事兼任)報開了。
「敬請今氏宗親會會長巫法先生上臺致賀詞。」
巫法會長滿面春風上了臺,從西裝袋里掏出一張紙,用潮州話念著:「各位貴賓、各位前輩、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各位親戚朋友、各位宗親,今晚是思量兄之今郎和山靜文先生之閏女佩琪小姐婚姻大喜的日子……」
怎麼啦,令郎怎麼變成今郎,閨女怎麼變成閏女?我心里嘀咕起來,轉頭望望上後面的「觀眾」,都現出疑惑的眼光,接著便交頭接耳起來。
這時臺上的司儀立即附在會長的耳邊,打斷了他的說話。
只見會長點了點頭,不好意思對「觀眾」說:『眼花了,眼花了,令郎看作「今郎」,閨女看作「閏女」』。他清了清一下喉嚨說:「今晚,我哀心地祝賀這對新人百年諧老,夫唱婦隨……」
司儀又湊了上去,「會長,等一下」,他接過會長的麥克風,對著眾目睽睽的貴賓說:『剛才會長把「衷心」讀成「哀心」,因為字體模糊,中間的一直劃看不見,所以變由衷而哀,實在對不住,請大家諒解。好了,現在請會長繼續講下去。』
『今晚來參加喜慶的衰衰諸公和「衰衰諸婆」……』場下騷了開來,彼此你望我我望你,有人站起來說:「你怎麼搞的?說我們是衰衰諸公,你就去衰,衰你自己。」說的人看來該有六十出頭了,真有點氣憤填膺的樣子。這時有人把他按了下去,不把場面搞混。不料,卻有一位大概五十多歲的女人也站了起來:『你怎麼也罵到我們女人來了,怎可叫「衰衰諸婆」?你才好衰哩!』
我怎也想不通,這位用錢買來的今會長,會把「袞袞諸公」讀成「衰衰諸公」。袞袞是眾多的意思。袞字在平常里很少看到,而衰字卻是熟口熟面,時常看見,有時還成為一些人的「口頭禪」。於是把「馮京」當成「馬涼」也是不出奇的。至於「諸婆」,不知得自何典?只有今會長自己才知道。聽了賓客的罵聲,他偌大一個會長尚未遇過,被人如此罵著,他也火了。他斜轉過頭,面帶慍色,問他手下當總干事的司儀:『你是怎麼寫的?「衰衰諸公」不是你寫的嗎?』
司儀覺得受委屈了,不客氣地回答:『我明明寫的是「袞袞諸公」,不是「衰衰諸公」,而且,我沒有寫過什麼「諸婆」,是你自己造出來的。』
『滾你個屁!叫人家滾了,幾十桌飯菜你自己一個人去吃麼?至於「諸婆」,你何不想想,為何有「諸公」卻沒有「諸婆」?公婆公婆嘛,有公就得有婆,就像「諸位先生」就必有「諸位女士」一樣。』
這位會長說得似是而非,不懂得中文之奧妙,恐怕認為他講的話有些道理哩!
會長的講話,不得不草草收場。連猜唷也忘了。
司儀請我上臺向新郎新娘掛花串。掛好與他倆握手,說聲祝賀的話,正想下臺,司儀卻遞過來一杯酒,要我補充「猜唷」。我舉起杯與「觀眾」猜唷了三下就算任務完成,回到了貴賓席。
「老兄,你是浸過墨汁的人。你看這兩個字不是今郎嗎?今郎就是今晚的新郎嘛!」今會長似乎還不相信總干事的話,把講話稿拿給我看。
講搞上明明是寫著「令郎」和「閨女」。
『「閏女」就是閏閏滑滑的女人嘛,這個字在日歷上時常見到,閏年、閏月、閏日就是這個閏字。那個所謂閨字,我可沒見過,也不知道是什麼鬼意思,是你們搞錯吧?』
「此閏不是那閨,你所指的閏滑,應該是有三點水的潤字,沒水怎會潤呢?」總干事辯著。
不久,我在另一個場合中又遇到了思量兄,他告訴我說他的宗親會理事長,現在什麼事都不用做了,只應付喜慶喪事,上臺講話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有時一個晚上,還得走兩三個場合。有一次更張冠李戴,把人家結婚的喜事,其賀詞卻變成人家死人的祭文,弄出非常尷尬的場面。
思量說,因為今會長的老婆大人為了搜尋他衣袋里的紅包(當事人送予的),搜來搜去便忘記把講稿放回原衣袋,以致鬧出這出丑劇來。
其實,僑社好充大頭的人還多著哩!鬧劇將會不時地鬧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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