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飛上了枝頭
林林
座落在詩納卡?路一條巷里的新村,九十九家來自不同階層人家,在新村落戶。這條僅一公里多的巷子,「新村」啦,「陶豪」啦,甚至「空羅」比比皆是。每日清晨,上班族得排起長龍來,隨著車隊像龜似地涌出巷口,朝著詩納卡?路各個方向奔馳而去。每日,這條狹小的巷子,被擁擠的人家、車輛往來,擠迫著,撕裂著……。
新村里,十分清靜。每到假日,清晨里,偶而有人打從門前散步、疾走或騎自行車,有華裔臉孔的,也有紅毛人;有時,陌生的鄰居,還會來一個微笑或者點點頭,一聲「沙越哩嗑」(注一)。平日連人影都難得見到的,這時候才有點人的生氣。林姐剛剛搬進來住時,這種清靜的感覺特別好,以前的喧鬧沒有了,見不到的綠色又回到了身邊。
搬進來的第二天,有點兒文人氣質的、一副鵝旦臉型的林姐,在售賣辦公室聽到隔壁一座獨立屋是一個臺灣人買下來 ,出人意表的她感到高興:真巧!還有一個中國人在近鄰,有人可以講講國語了。俗語說 ,遠親不如近鄰嘛。她自言自語地:幾次選擇,決定擇此地,說明緣份早定了!
每日晨里,林姐那高高瘦瘦的身影,就會出現在自己不算大的園地里,看看花,澆澆水。有時,她偶而還會伸長脖子,張望一下,看看那個陌生的臺灣人會不會突然現身,講幾句國語。一年過去了,依然見不到蹤影。偶然間,聽到一、兩聲「叭叭」聲響在冷清的大鐵門口,門開車進,車里人的「廬山真面目」神秘里只見背影一晃,進屋。林姐在感嘆:近鄰呀近鄰,如此難見,新村里九十八家人家更毋須說見到面了,偶而見到罷,也不知誰家,惟隔鄰嘛,應該有機會見到吧?她有信心。
匆匆二年過去,依然不識這個臺灣人的「廬山真面目」。她心里兒開始有點納悶起來。
一日,林姐從外面辦事回來,在隔壁門前見到一個皮膚略黑的、矮矮胖胖的像東北人的年輕婦女 ,長得有幾分姿色。不知是這屋里什麼人,但總見到了人,正想友好地打個招呼,冷不妨卻看到一副冷冰冰的臉孔,黑嘟嘟地,像跟誰吵了架似的。林姐即把這個「招呼」吞回肚里:「咦,怎麼是這樣的人?」暗地里一陣納悶進屋。
一個月後,幾枝花枝過墻去。繃緊的臉孔,出現在矮矮的鐵籬巴那頭,有點沙啞的聲音傳了過來:「坤!(注二)你的樹枝過墻來了,要剪掉它!」
「喲,連聲音都這樣冰冷!」林姐望了一眼,只見她一對眉頭緊皺著,一雙杏眼圓睜著。本想開口說話,見到那副不近人情又要吃人的樣子,林姐覺得一點味都沒有,忍住了。回身,拿了一把剪子,沙沙聲才響起,那幾枝不知趣的花枝被無情的刀剪剪落了一地,上面還掛著鮮紅紅的一串串花呢!林姐心里有點疼:「唉,遇到這麼不愛花的人,你只好倒霉了!疼?有什麼用?人家不愛惜你啊!」
傍晚來臨,夕陽余暉映在樹梢上,發出微微的閃光。正在欣賞這夕陽的賜予,突然身旁傳來干巴巴而又滿是澀味的聲音:「剪也剪不干凈,把我的墻弄臟了!」
側首,看共享的鐵欄干那頭,一副誰惹了她老祖宗的臉孔,鐵青著,連夕陽看了也害羞。林姐皺一皺眉,心里滿不是味:「這是個怎麼樣的人呀?怎麼如此沒有一點人情味!一點點枝枝葉葉,無時無刻在計較,嚕里嚕蘇的!」
一向得饒人處且饒人的林姐,有點惱火了,但又再度忍住:「和這種人一般見識,只有失自己身份!」
依依不舍那夕陽余暉,踱著悠而哉之腳步,踏著卵石版塊,走在園的另一頭。這里,樹大根深,青翠里已看不到夕陽光采,余暉被整座屋子擋住了,興頭大減。罷了,進屋,在客廳看CCTV國際頻道新聞,心里頭還滿不是滋味。腦海里不時浮出那令人厭惡的臉孔:「怎麼這樣倒霉?偏偏跟這種人一墻之隔?遠親不如近鄰?時代不同了!」林姐雙眉緊鎖,自言自語地:「我才搬來多久哦?什麼事得罪了她啦?」一連串問號,一直盤旋在腦海,揮之不去。
她,覺得有點累了,站起來,有點兒天旋地轉。李兄看見,連忙扶住。上樓時有些喘氣了,呼吸急速,心頭「呯呯」響,她捂著心窩口趕緊躺下,一邊拿藥,一邊按壓「內關穴」,靜息。一會兒藥性作用,一口氣才慢慢緩過來,人沒那麼忐忑不安,喝了李兄端過來一杯熱水,氣順了。然而,像心魔一樣的胡思再度侵入衰弱身軀……
第三年了。清晨,和風拂拂。正在門前打掃一地落葉的林姐,瞥見隔壁那一片白光光的鋼質鐵門,蹦跳著出來一個小女孩,皮膚也是略為赤色的、瓜子臉的,胖嘟嘟的,正好在門口打個照面。小女孩大約七、八歲,橫著眼瞧著,翹著小嘴巴,騎上單車,呼的一聲兜風去了。
「喲,還頂像呢!」
「誰?頂像誰?」李兄突然在門里出現,東張西望地。
林姐慢條斯理地:『隔壁「寶貝」。』
李兄聽了,裂開了一片不厚不薄嘴唇,似嘲笑地搖搖頭。他,濃眉大眼,壯實身軀以及一雙還相當靈活的手,就在園里草地上打起他的太極拳來,不管老天塌不塌下來。林姐嘛,掃清了大門前落葉,進園,坐在秋千上,輕輕地蕩著,看李兄那悠然與世無爭的太極姿態。樹梢,風聲鳥鳴劃空而過,柔和的淡淡的陽光正帶著燦爛的笑容,從綠叢縫里瀟灑而下,點綴在園里花花草草上,映出了一片盎然生氣。
「啊,早晨多好!」林姐看著燦然而開的花兒,看著悠悠散落的陽光,還有那幾滴昨夜的露珠還掛在樹梢上,忍不住發出贊嘆。
『這麼美好的晨景,這麼幽靜的家園,卻出了這樣的「寶貝」,真煞風景也。近鄰近鄰,不如不鄰!』
揮著微微汗珠的李兄,也坐在秋千上。他不卑不亢地:「人嘛,各色俱備,各味齊全。這種不近人情的人,不理也罷。社會上多的是呢!」
點點頭。林姐還不解地說:「就幾枝過墻花枝,何以如此不悅?既不愛花花草草,又何必住新村?」許多問號,在她心里深處,糾纏不清地,像解不開的亂麻一樣,結成一個心結。李兄笑著搖搖頭:「想呀,只白費力氣!」
日子,無情地消逝,來新村已是第五個年頭。糾纏不清的問題,一直伴隨而至。宋干節才悠然而逝,一個十分炎熱的天氣里,林姐正在房里,全神貫注,埋首其中,筆底下一行行字就像一串串黑得發亮的小寶石,將它的整個心弦緊緊扣住。她,寫得可樂呢!這時,李兄正在小陽臺上澆水淋花,突然隔壁門口一陣沙啞聲音傳上來:「你們花枝弄臟了我的地方,要趕快剪掉!」李兄愣了一下,回過神,連忙下樓。林姐,思路打斷。她憤然地放下筆,也下樓去。
一看,在雨水滋潤中的花樹,特別長得快,因此又「惹事」了,真像一個既不懂事又頑皮的孩子。
「你呀,怎麼這樣不知趣!人家不歡迎你,你還要伸長腦袋過墻去!」林姐帶點諷刺地。
這時,李兄快速地拿起剪子就要將還在揚揚得意的花枝剪掉。
「且慢!新村里有哪家的花花樹樹不在交頭接耳歡談?唯獨這家,見花如見仇人,非置於死地而後快不可!這麼不近人情的人!」林姐被惹怒了。
這回,唇槍舌劍投了過來:「你罵人!……」
原來,她聽不懂潮州話,認為人家在罵人了。林姐一向以理服人,最厭惡被人欺壓,於是忍了多時的晦氣,無名火升起地說:「你欺人太甚!這一點點芝麻綠豆大的事,你卻時時無事找事數說!未免太不講理了!」
爭吵才開始,剛好巡邏的守衛經過,隔壁的像是主人叫住了他:「你給我叫警察來!」
「叫警察來?以為我們怕?」林姐嚴肅地說:「你以為你是什麼人?」
警察,終於來到。兩人停好摩托車。一看,頭搖,說:「就這麼一點事?可以好好談嘛。」
「一談,就要吵!」好呀,她居然敢當著明人撒謊。
林姐不理她這副德性,面對警察說:「從來就沒講過話,哪來的吵?」接著,林姐大略將事情經過陳述後,強調了她不時尋隙生事的不講理態度。二人中一個高瘦的面帶笑容的警察,一聽就知道林姐并未理虧。他不客氣地:「人家經常在修剪,就這麼幾枝過墻,算不了什麼!是芒果嘛,就摘了吃吧!」說罷,自己都覺得是好笑的事。可是,隔壁的還在嘮嘮叨叨,警察有點不耐煩地:「說那麼多做甚麼?就這麼一點小事!」
真靈,叫警察者怕警察。於是警察再不理會,走了。鐵青著臉的她,還望了林姐李兄一眼,氣呼呼地扭著一塊肥肉似的庇股轉身進屋。
「這種人,還真是狐假虎威呢!」林姐又氣又苦笑。
隔壁不鬧則己,既鬧了,林姐也不罷休─多年來隔壁無理侵占「領土」,片片帆布釘在林姐自己雇人增高的自己一方的墻上,每到雨季,雨水如瀑布漫天流瀉到家里,長年累月,墻壁滿布斑駁,入目難看。林姐訴之新村理監會有關人士,要求出面處理,要隔壁拆除帆布設置,不然不罷休,上法庭。
過了不兩天,來了五、六個人。開始,林姐還以為是新村的人。其中一個是潮州人,他用潮州話對林姐劈頭就說:「我們唐人最講道理。」悄悄地,輕聲細語地還告訴說,來的都是那從未謀面的臺灣人叫來的,有法律師、建筑師的,為他的小老婆「興師問罪」。事實卻恰恰相反,這一隊人馬一看,「錯在自己」,都三緘其口,不敢有所表態。那位系著一條灰色領帶的像律師模樣的最後還是開了口:「把帆布釘在人家墻上不對,要用應放在自己地方。」說罷,率眾在她眼巴巴里,快速在雨聲淅瀝中離去。
這回,林姐得理不饒人,請新村理監事之一乃素越再出面處理。他說:「你們來說的第二天傍晚就去談了。連他家的用人都這麼不好講話,她的主人就更難談了!」
林姐聽乃素越這麼一說,知道他誤會了,笑著說:「就是她!她就是那個臺灣人金屋藏嬌者。」乃素越聽後哈哈大笑起來:「是她?她是主人?哪一定是臺灣人原來雇用的用人了。哦,原來是一只烏鴉飛上了枝頭!」這位客家人的乃素越,最後用客家話對李兄詼諧地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哈,烏鴉飛上了枝頭……
二○○七年六月十日
注一:招呼用語,「你好」的意思。
注二:「坤」是一般稱謂詞語,代表「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