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文學總第四十三期 :::

 

悼念丘新球兄

老將軍

▲我少了一個好朋友,世間則少了一個好人。

丘新球兄去世已四年多了。(注)
這些日子以來,他的一位居住在美國的親友吳金獅,每年到泰國和我晤面時,總會提起他,悼念他。
金獅兄和新球兄,二人之間,有「裙帶親」上的關系,我則是通過新球兄的介紹才和他認識的。
由於新球兄為人耿直,令金獅兄刻骨銘心。故每當和我談及他時,金獅兄總會長吁短嘆,對新球兄的離去非常哀傷。
原來金獅兄的表妹,於抗戰期間,和新球兄在重慶念大學時結識的。
我和新球兄,則是在云南保山僑一中念書時的級友。
當年,我們同是「僑生」,依靠政府的貸金念完初中。
我和新球兄坐在一起,住同間宿舍,而且睡同一張眠床(雙層,他睡下鋪,我睡上鋪)。
縱使如此,我們有時好多天沒談過一句話。
并非我們之間有成見,也不是我們的個性格格不入。
卻是由於新球兄的性情沉默寡言。
他整天面不帶一絲笑容,很少和友儕交談。
他習慣低頭走路,有時有人和他迎面而過,他會不知是誰。
就這樣,我們在冷漠的氣氛下相處了一年。
翌年,我們各走各的。
他到重慶進僑二中,我則回到昆明原來的母校育僑中學。
時間在無聲中,不知不覺的過去。
一九四六年初冬,我回到曼谷。
新球兄什麼時候回來的,我不清楚。
說實話,在長達幾十年的歲月里,我的腦海中,從未出現過他的影子。
雖然我們都已回曼谷了。
可是,我們依然像陌生人,不相往來。
不過,他的家境比我好的多,那倒是真的。
他的父親,當年在僑社,尤其是客家人中,是一位頗有名望的皮革商。
在挽蒲,他擁有一家制皮革的工廠。
同時,在寸土寸金的耀華力路,置有三間店鋪,屬御產廳產業。(注二)
耀華力路,也叫「唐人街」。
在曼谷,它是一條最熱鬧,最繁榮的街道。地價房價,高不可攀,自不在話下。
新球兄有二個哥哥(沒聽他說過有姐姐或妹妹)。
因此,他們三兄弟,在父親的遺囑中,每人分到一間店鋪。
雖然新球兄,應算是一個十足的「阿舍」。但他一向自謙,生活純樸守分。既無阿舍脾,日常言行,也不浮夸,故很少人知道他的「身價」。
說來也許難叫人相信。
我和新球兄往來,始於九十年度初。
其實,自四八年,我便時常會到他的大哥店子中走動(他住在連接在一起的三間店鋪的第三間,我卻很少遇見他)。
相反地,我和他的太太倒不時晤面。
因為,新球兄的大哥和大嫂,和我是在育僑時的同學。
記得新球兄大哥高中畢業時,我則剛好初中畢業。
至於新球兄的大嫂,則是我念初中二時的級友。
後來,因我跳班,才變成校友。
有了這種關系,尤其那時我任職的公司設在公司廊梯頭(叻察旺路),故上落十分方便。
有時,一天之間出出入入二,三趟也極尋常。
不過,在幾十年之間,偶然也會和新球兄碰面,但我們不外只是點點頭。
因以前有過和新球兄相處的經驗,所以我對他冷漠的表態從未介意。
九十年度初。
我到星暹日報領稿費,才知道新球兄自從回到曼谷後,一直在星暹日報,擔任翻譯電訊的工作。
從那時起,我便委托他代領稿費。
每次領了稿費,新球兄便會打電話通知我。
我則約他到大華酒店的十樓吃自助午餐。
相隔四十多年,我和新球兄的友誼這時才算開花。
雖然我們往往相隔一個月,甚至有時二個月才見一次面,在一起吃一次飯、可我們的友情卻牢牢的建立起來。
并非當作對他的酬勞,而是我經過和他接觸以後,發覺原來他是一位不動聲色的熱心人。
他的人生觀似乎就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十分單純。
他分明是一個「知足常樂」的君子。
在談話中,我曾問他:「為什麼你不另尋一份收入較報社的待遇好的職業?」
他毫不猶豫便向我回答說:「我不在乎待遇的好壞,反正我不愁衣食便已滿足,何況我非常滿意我干的這份職業,既自由又自在,何樂而不為呢!」
祗憑他這幾句簡單的話,我們不難發覺新球兄另一面做人的宗旨。
新球兄在大學中攻讀的是外語系。因此,他擔任翻譯電訊工作,是他的本科。也即我們說的:「學以致用」,切切實實地用上了。
我曾告訴他,我那時在一家商行中任職,也與外文有關。可是我的月薪卻是他的四倍,何況英文是他的擅長,如果他轉換職業,一定可拿比我更高的月薪。
但他仍毫不動容的回答說,他對月薪多少完全不在乎。只要他做的工作迎合他的興趣,而且在時間上不受約束,便心滿意足了。
但據我了解的另一個原因,使他不必在月薪問題上傷腦筋,系他的太太在盤谷銀行擔任電訊部專職的月薪十分優厚,從而使他們的經濟條件相當充盈。
(後期新球兄在星暹日報的電訊部,調改在廣告部工作,益使他覺得輕松,快快樂樂做個安分守己的人。)
就因為他安分守己,所以使他的生活圈狹窄,知心的朋友也就很少。
雖然如此,他從未覺得孤寂。
在一般人的眼中,或許會認為他不近人情。
我相信新球兄在星暹日報中的同事,一定能理解我說的話一點都不假。
新球兄在我的印像中是一個好好先生。
這并不意味他毫無瑕疵。
他最大的缺點是「閉關自守」,「離群」,致使他孤僻成性。
九八年全中國及全球的中國人民,熱烈歡慶香港回歸祖國懷抱之際,新球兄的太太,因興奮過度,無疾而終,告別人世。
新球兄遭逢這一變故,他一向不言不語的性格,加深了他的頹喪。
經過一段消消沉沉的日子,仍不能將他心中的創傷抹開。
好在他膝下二個兒子都有成就。
一個在泰國,職業是醫生。一個在美國,是科技專家。
自從新球中的太太去世之後,他便伶伶仃仃打發日子。
他的二個兒子,雖已立業,卻未成家。
一個和他相隔重洋,一個不能時常回家。
雖說時間能漸漸沖淡新球兄心中的憂傷,可他仍然郁郁不樂。
不過,我們之間,仍保持著正常交往。
就在新球兄的太太去世後的翌年,我始和金獅兄認識的。
記得那天是五月初的早上,新球兄打電話約我到大華酒店的十樓吃自助餐。
他告訴我剛領到太太名下盤谷銀行的股息。同時,他的一個親友從美國抵達曼谷,很想介紹我們互相結識。
因此,他藉這個機會請客。
從那次開始,以後金獅兄每年到泰國來,必和我聯絡。
某次,新球因身體不適,故只由我和金獅兄二人一起吃一頓晚餐。
那天,金獅兄無意間,向我說出一樁新球兄痛批他,使他啼笑皆非的事。
他說:從美國的報刊的廣告中,他獲悉曼谷一處新興地帶叻差拉披色大馬路,是男人的天堂,也是人間的樂園。所以,他打算請新球兄帶他前往見識一番。
沒料到新球兄氣惱的向他反問道:「你想見識什麼?」
他率直的回答說:「我想去看看那兒的色情場所,是否如報刊的廣告所說的。」
說到這里,金獅兄宛如余悸未消,而且模仿新球兄的口氣繼續說道:「你這把年紀,心里還想入非非,難道你不怕艾滋病嗎?」
金獅兄換成自己的口氣後又說道:「其實,我那里有尋歡的念頭。」
從這個小節上,我們不難發現,新球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
金獅兄向我講這樁事過後不久,便傳來新球兄去世的噩耗。
我還清楚的記得,那天是星期六。
大約下午二時許。
新球兄的侄女,打電話告訴我說,她的三叔在家中去世了。
趕到新球兄的侄女家中,我發覺所有在場的人都像「啞巴」。
因為,沒一個人知道,新球兄什麼時候合上眼睛的。
我僅聽說新球兄去世的前一天,他在報社吃過午飯後,至下午三時許做完工作便離開。
發覺他斷氣,俯伏在飯桌上,是他的兒子,那天中午從醫院回到家中時。
擺在新球面前的飯菜(他從外面帶回的),依然紋絲未動。
新球兄走得很突然,孤零零,冷清清……。
這個噩耗,很快便傳至美國。
除了他的兒子馬上趕回來之外,金獅兄也接踵而至。
在越頌瑪納料理過喪事,新球兄終於依俗火化了。
這就是人生!
像一陣風,一縷煙,一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少了一個好朋友,世間則少了一個好人。

注:(一)丘新球原名丘季禮。他的大哥丘孟禮,二哥丘仲禮,二人均已先後去世。
(二)屬御產廳的屋宇,租期無限。除承讓時依例酌收有限的過名手續費之外,從未索取「白食金」,故租得御產廳之屋宇,便形同己有,甚得租戶們的贊許和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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