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教授和林道乾
黎光遠
我和陳教授并不熟悉,他是明史大家,出版過幾本杰出的論文集。
好幾年以前,他寫了一篇論文《成化朝林霄姚隆奉使暹羅之謎》,刊登在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的《文史》雜志上,講的是明朝一名使節出使暹羅暴死的事件。這是居住在暹羅這塊土地上的人們聞所未聞的歷史事件。(暹羅是泰國的原名,1939年間改稱泰國。)
那時我剛剛開始涉獵泰國古代史,我讀了中國古籍有關泰國的記載,覺得流行的說法有若干明顯的,與史實不符的錯誤。譬如說,宋代的《諸蕃志》記載,泰境內有登流眉國又有單馬令國。法國權威學者於是說,中國古籍記載有誤,重復了。經過反復思考與尋找證據,我寫了一篇文章,題目是《登流眉真里富考》。不久,恰好悟殊約我去泉州開會,在那里認識了中華書局的李解民先生,我把這篇文章給他看,他覺得有意思,把稿件推薦給書局出版的雜志。過了些日子文章刊登出來,按規矩寄了一本給我,就在這期《文史》上,我讀到陳先生這篇文章。
正好前些時候,我讀了大城王朝這個時期的歷史,有點心得,就冒昧寫了一篇文章投寄給《文史》,試圖解答這個歷史之謎。
過了若干日子,陳教授突然寄來一封信,還夾來了他的大作《暹羅入明貢使“謝文彬”事件剖析》。我和他就這樣成了文字之交。
我細讀了《暹羅入明貢使“謝文彬”事件剖析》,我驚訝於陳教授發掘明代史料之深入和分析之尖銳,對他治史的功力深感欽佩。
這個時期,他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他長期以來一直在美國一家大學講授中國歷史,他在香港似乎是短期的。
來信中,陳教授和我討論“謝文彬”,他很想知道泰國有沒有更多謝文彬的資料。我告訴他,我手頭也沒有,泰文資料也沒有見到過,不好說甚麼。他也就不再提此事。後來他在電郵中又提到林道乾,說林的活動涉及暹羅,諒我感興趣。
說真的,我雖然寫過《林道乾居大泥傳說探討》,但對林道乾走大泥以前的事跡一無所知。而陳教授卻能在浩翰的史料中,找到明代名相張居正文集有關閩廣海寇的記載,挖掘到林道乾的一些史料,寫成文章,豐富了我的知識。
在泰國,做學問是難事,孤陋寡聞如坐井底,外出開會不敢多言,生怕說出幼稚的論說,提出幼稚的提問,出洋相。
從陳教授提供的資料,我了解到作為海盜,林道乾曾在暹羅灣活動。細心分析,知道他活動的地點在春武里海的離島上。據旅游資料介紹,在春武里離島上,至今還有海盜的遺跡呢。
林道乾在暹羅灣活動的年代,正好是暹緬戰爭時期,官方鞭長莫及,對他無可奈何。待到局勢稍平的時候,暹羅終於和柬埔寨連手,把林道乾一伙趕走,趕到泰南春蓬府巴丟一帶。
又過了一些日子,陳教授興致勃勃地寄了一大包他辛勤搜集到的有關林道乾的資料給我。他說,他對林道乾的下半生一無所知。我在泰國,居地利之便,可以利用這些資料,撰寫林道乾一生的歷史。他又說,林道乾的生平極富戲劇性,值得一寫,或者寫成小說也行。
對林道乾在國內的活動有了了解,當然,寫他的生平似乎就容易多了。我答應考慮,只是當時沒有時間,打算過一陣子或者可以動手。
數十年前,在一個特殊的日子里,閑聊中一位前輩突然問我,何以為俠?我怔著。他說,“其言必信,行必果,諾必誠,如此而已。”幼年愛看演義小說,欣賞俠義行為,此生雖無游俠本領,可言必信,諾必誠卻是我的信條。
答應了陳教授,要把林道乾的傳奇故事完整地加以介紹,我不知不覺背上了一個大包袱。
接下來,事情一個接一個,文章不斷地寫,忙得不亦樂乎,答應陳教授的事就這樣拖了下來,一拖就好幾年,直到現在。
泰國南部三府的局勢愈演愈烈,間中別有用心的人還把林道乾的妹妹林姑娘惡咒格錫教堂的故事加以渲染,企圖引起穆斯林人士的歷史仇恨,給混亂提供薪火。好在格錫教堂周遭居住的是林道乾及其部將的後裔,他們與華人有著血緣感情,才未為人利用。
面對這種形勢,我不禁又想起陳教授,心中內疚始終沒法淡去。好在不知甚麼原因,陳教授也音訊不再,我當然更不敢和他聯絡。
2006年年底,到香港大學去參加饒宗頤教授九十大壽的盛會,住在德輔道西一家酒店。甫抵酒店,還在大廳,就有一位先生前來招呼,我有點愕然,他自我介紹說,“我是陳學霖。”哎呀,是陳教授,真高興,緊緊握手,再握手。寒喧過後,陳教授輕輕地說,“你還欠我一篇文章呢!”我尷尬地笑答,“是!真是!”。我沒法給自己開脫。
過了這麼多年,陳教授早已回美國居住了。他偶而還在那里的大學講課。陳教授告訴我,他生平最得意的論文就是有關謝文彬的那一篇,但對林道乾他也念念不忘。
我們天天見面,我總是感到不安,總覺得沒有完成他的囑托。
在會議過程中,我才知道,陳教授也是饒老的學生,是饒老在香港大學任教時的學生。
後來我們還同車到潮州,去參加饒老紀念館的開幕式。這期間,他還有意無意地提起林道乾。
從香港回來後,貴國新領導人向北大年格錫事件的死難者家屬陪禮道歉,企圖撫平歷史創傷,以助解決動蕩局面,可惜進展不大。好在格錫教堂周圍的穆斯林同胞不受挑撥,面對市井流言巋然不動。
可是,每次聽到南部的新聞,讀到有關南部的論述,尤其是有關林道乾和林姑娘的論述,我總免不了要想起陳教授,想起我對陳教授的承諾,一樁壓在心頭的心事。
真的,是應該挪出時間,把林道乾的故事好好弄弄了,既可以報陳教授,或許與時局亦有所補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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