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泊錫良
林太深
這輩子幾乎與我擦肩而過的錫良,今年卻接二連三地向我招手,我也不拂好意,毫不猶豫地投入她的懷抱。其中緣由,我想,可能是冥冥之中父親的招喚;另外,還有那漫山遍野,盛情難卻的黃橙橙的野葵花的誘惑和邀請。
說幾乎與錫良擦肩而過,是因為在五十多年前,父親也曾在這方土地上經營錫礦,那時交通極端不便,清邁錫良往來,只要帶點貨款或錫米,都要包架小型飛機。有一次父親包好機,正要登機門,突覺頭昏目眩,冥冥之中似有人推他一把,只好後退稍事休息,再次登機時,頭脹如舊,直覺有種力量往外推,沒法之下,只好讓位給一位有緊急調令的上校警官,結果,不知是氣流原因抑或技術原因,飛機失事了,父親逃過此劫。後來父親常對我說:善惡因果,報應不爽;做人要隱惡而揚善,才得善報。
說交通不便,不獨往來清邁為然,到了錫良,要進礦區,還得雇個苗人或央仔作響導,在崇山欉林溪壑川匯之中徒步三天,帶點糯米團干肉之類充饑;一遇山洪爆漲,隨時都有被洪水卷跑山石沖壓的危險。父親有次就碰上山洪,一下把人沖走數百米遠,掙扎著上了陸地之後,一摸,纏在腰間包裹著的錢袋還在,不遠處,那個央仔響導也狼狽異常地尋找過來。……本來,父親想將礦山交我管理,考慮到諸多原因,特別是初來乍到的人,人生地不熟,稍為得罪人或人欲謀財害命,於山崖深谷之中稍微推撞,頃刻之間便將香魂杳杳,命喪黃泉,實在得不償失,思慮再三,還是變賣了產權。
四五十年過去了,父親作過的艱辛努力,思慮與憧憬,隨著他老人家棄我而去,統統成了歷史,成了一個美麗而遙不可及的夢,隨著暮壑晨霧飄蕩幻游的夢。
我抬頭,問蒼穹!哪個方向,哪片土地,是他當年工作過的地方?哪個礦山,哪個坑洞,曾留下父親當年的足跡?可是,蒼天不語,繁星無言;只見佛寺門口,手托僧缽的行腳僧塑像,正在似笑非笑的看著我,似在笑我癡、笑我嗔,我也似懂非懂地接受著他的指點。
我默求於父親在天之靈,托個夢吧,或顯一顯靈,在哪里,曾流淌著您的血汗?在哪里,曾停留著您的行蹤?可是,一夜無夢,唯見天蒼蒼,野茫茫,天地之間,頓感孤獨與失落的我,又重復著古人的感慨:“念天地之蒼蒼,獨愴然而涕下。”羈旅中的寂寞,無論古今,都會有相同的感慨,只是今人不及古人醇,古人更比今人濃。淚眼盈眶里又見到那輪滿月,這輪月,曾照見父親辛勞的臉龐,也照見我仿徨的心,在此時此地,它就是我們父子間唯一的精神聯系了。
錫良,我雖未領略過您的溫暖,卻在那晨昏之間,感受著父親昔年的體溫;雖未能感受著您的溫柔您的美,但河山處處,無不體現著您的柔情,看那遍野的黃野葵,是大自然編織成的花環戴在您的鬢發上,嬌美嫵媚;還有那日夜奔流的影子呵,寄托著錫良人的情思和祝愿,始終不渝地流向目標。今夜,我認識了您,奔忙的您,當然也傳達著我的所感所思。乘著這水燈之夜,我也捧上一盞水燈,再獻上一炷心香,遙祭父親在天之靈……
錫良,群山環抱,夜色深邃,偶爾一顆流星飛過,劃破無際夜空,為這靜穆的群山,更添一份靜寂,也給車上夜行人,添了絲絲陰愁;慢慢地,靜意與陰愁,又悄然爬上心頭,早已遺忘了的“春夜宴桃李園序”,又油然擠出口中;“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浮生若夢,為歡幾何?……”此時此地,我有由衷同感;此情此景,不知是生命中的偶然?還是宿命中的必然?偶然也好,必然也罷,順著路標的指引,車子駛進了泰國北部邊陲靜寂無波的逆旅,它是我今夜的駐宿地,也是我生命中短暫留駐的港灣。
寂靜的群山睡著了,但它散發出來的寧靜與肅穆,正沁潤著我的心;仿佛父親寬大的手正撫摸著將入睡的孩子的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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