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師駕鯨去 教澤遺人間
──痛悼莊華岳老夫子
王僑生
我敬愛的莊師華岳老夫子,終於走完了九十一個春秋,靜靜地離開塵世,歸真素凈梵天。
當我驚悉莊師逝世的噩耗時,整日恍恍怫怫,最是中宵輾轉難眠,引來無限哀思。立雪神傷,北地南天,云山阻隔,學生將何以能在恩師靈前獻上一瓣心馨,以慰英靈!
為何我對莊師如此動情;遠因近因自來有自:那是上世紀五十年代前後。我正在故鄉讀小學。每逢周六晚上,總喜歡與伙伴們圍繞著一位在府城縣中讀書的族叔,聆聽著他活龍活現的講述一周來城中或縣中所發生的各種趣聞,講者津津有趣,聽者如醉如癡。
一
每次,族叔都很恭敬地提及莊老師的尊諱。告訴我們,他是杭州藝專的高材生,有二次出國機會,留學日本和法國,皆因抗戰期間不能成行。倘若當年能出國深造,現在肯定是位美術大家。
又有一次,族叔很神秘的告訴我們,說這位老師不但畫得一手好畫,還會演奏各種樂器,會唱很好聽的男高音歌曲、也能指揮大型聲樂團,還會編劇當導演,懂得英文和法文,現在主要是教語文、英文和音樂課。……是一位全能的老師。他接著說,雖然莊老師個子不算魁梧,但很結實,精神飽滿,風度瀟灑,聲音宏量,嚴於律己,淡泊恬靜,師德高尚,教學認真,是一位備受學生尊敬的師表,大家都很欽佩他具有發揮不完的能量,使用不盡的干勁。因此,偷偷送他外號,昵稱“原子”或“原子老師”。
“原子!”我驚奇的追問:“是不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美國用二粒原子彈將日本仔炸得舉手投降的原子?”“對的,‘原子’就是制造‘原子彈’的材料,威力無比。……”
“好厲害,這位老師太神了!”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暗下決心,爭取去上縣中,做莊老師的學生。晚風習習,我們都沉入深思中,躺在茸茸草地上,仰望夜空,感到圓月星星格外明亮。就這樣,莊老師的名字就烙印在我腦際中。
一九五二年秋,我真的到縣中讀書,還是剛搬上金山頂改名為潮安縣第一中學時。每天,在校園中由族叔指點,經常見到這位來去匆匆的莊老師,從中領略名師風范。
二
直到高中才真正成為莊老師的學生。那時國家為統一漢語、語音、語法,使之納入國家規范。這個教學任務的重擔便落在莊師肩上。
每上漢語課,都是在膳廳上好幾百人的大課,莊老師氣閑心定,有備而來,聲音宏亮,條理分明,使枯燥的理論課因了莊師的生動活潑的講解而顯得氣氛活躍,效果甚佳;莊師一講一二個鐘頭,一課下來,上衣盡濕。我想,這就是古人說的“焚膏繼晷”了。他就是臘燭,燃燒自己,照亮他人。
我在想:當年莊師講授的漢語課,至到現在,也是很少有人能望其項脊的。
我性頑劣,讀書不成,愧負師望。去國數十載,每念師恩,汗顏良深。在縣中求學六年中,充份證實了族叔所言不謬。
這位全身充滿著藝術細胞和生命熱力的莊老師,除了繁忙的教學工作外,也會靜悄悄的借機為全校師生傳藝呢:偶爾在墻極上可見莊師美術大作,或在學校舉行的盛大文娛晚會上,時而提棒指揮,時而彈琴拉弦伴奏,甚至出臺高歌領唱。五十年代中,校方大力提倡周末友誼舞會,以活躍師生氣氛,增進生活情愫時,莊師也興之所至,翩翩起舞,其舞姿的優美和舞步的標準,令師生們大開眼界。莊師外表威嚴,但充滿著愛心和誨人不倦。
我們師生間能自由通訊息是在一九七六年十月下旬以後。雖在一九七五年,我曾應香港某單位之邀,經香港赴廣州參加第一次復辦的交易會,曾與廣東畫院某校友坐談,當提及莊師時,彼此間都肅然起敬。
多年來,荷蒙莊師垂愛,每有佳作總會精心復制寄贈,特別是作為賀年片,積之彌為珍貴。莊師非常鐘愛自己的心血結晶,將之視為親生的千金小姐,先後贈給真品二幅,且寄言一再吩咐要善待,我小心地用雙層鏡框裝置,日常拜瞻,時時孺念。
三
老師長期隱居在海隅一角,但當年杭州藝專師長同窗摯友們,不論身居國內或移居海外,一直在尋找著那時被譽為藝專最有前途的這位俊才。尤其是恩師吳大羽、師長林文錚、趙無極學長及同窗摯友張功愨、丁天缺及吳冠中等。他們都懷著一種走遍天涯海角覓斯人的執著。特別是移居巴黎享譽國際藝壇的趙無極最熱心,曾無意地在一九五六年誤聽謠傳,以為長期懷念著的老學弟已去世,悲痛之余,用畫筆傾其悲情創作了一幅風格獨特的長條畫作,題名“友人之碑”,用以遙祭好友。……當故國天空晴朗時,方得悉老學友尚在人間,欣慰之情既尷尬又難以言表。一九八五年趙老重回母校,甫抵達即電邀莊老師趕赴杭州,才與師友們重逢,與趙老自有一番把晤衷情。而莊老師在西子湖畔,受到師友們的熱烈歡迎又受到嚴勵的鞭策,再在趙無極的嚴督下,於髦之年才重拾畫筆,老干開花,畫他自己喜歡的畫來。
四
竊以為,莊師的畫作,善用線條與色彩,將自己的思想感情和藝術追求,通過飽酣的毫端,淋漓盡致的運筆,在一小片紙幅上點染揮灑,在形式上構成了一幅幅色彩鮮麗,充滿著激情的靈氣,天然成趣,令人愛不釋手。事實上,拜賞莊師佳作,深受到其自然率直、意境深邃,欲深領其意境,每個人須從各自的生活角度和對藝術的理解能力去領會,達到“跡簡意淡而雅正”的境界。然而其豐富的藝術思想內涵已遠遠超越畫幅的空間,體味到真、善、美的魁力。老師這種畫風,就算是抽像派吧。其實這個畫派早已被世人所接受肯定,而且出現了多位國際級畫家。我以為,在我們華夏大地上,偌大的百花齊放的藝術園地中,添多一朵奇葩,應該是有容納的時間和空間吧。
一九九O年我又到廣州碰到提過的那位校友,閑談之余,彼此引以為憾:就是我們無能為力為莊師舉辦個像樣的畫展。
這年,在曼谷拜見吳冠中老師,吳老緊緊握著我的手,動情地說:你們莊老師當年在杭州藝專確是一位非常難得的、聰明、活潑、好學人物,藝專所有的各系的教程他都全包了。是我們最佩服的學友藝術明星。就是高他一年的趙無極更是崇拜得五體投地。真是造化愚弄人,多麼可惜又萬般無奈。我默默向吳老致以崇高敬意。望著吳老背影,我真為他們老一輩間離而不忘、白頭如舊的典范所感動,年代時空相隔如此久遠,師友同窗之誼尚在。唯有用“情如手足,義重金蘭”來形容,不管東西南北,還是這般互相牽掛著。誠屬後昆楷模。我為莊師而感光榮。
五
豈是老驥喜唱晚,這天何其來遲姍姍。到底莊老師的作品終於被有心人發見了,所謂“花開花香自有賞花人”。莊老師的個人畫展一九九七年六月,由“大未來畫廊”主持“隆重開展,展期閱月,反應甚佳。”而早年杭州藝專師友們又分別從國內外各個角落紛紛致賀或為文增色生輝。且出版了一本精美畫冊,封面上印著:“火柴匣主人──莊華岳”。至此,才真正圓了人生一個苦澀的夢。當我拜領到這一冊沉甸甸的畫集時。一時五味什陳涌在心房,眼淚盈眶。
六
莊師誕生於一九一九年潮州府城世家。一九三五年就讀國立杭州藝專。師事我國著名西洋畫家吳大羽教授。為逃避戰火,在蜀滇道上,顛沛流離,收斂壯志,歷盡滄桑,逃回家鄉,從此,以“作育人材”為職志。在潮安第一中學教育園地上辛勤耕耘數十年,至二OO八年四月病逝。
如今,絳帳空依,頓失心傳。老師──您在那里?學生在這湄南河邊翹首北望神州,仙鄉杳渺,師魂何處?
痛哉恩師,哀哉恩師,魂兮歸來!
老夫子,您就在火柴匣里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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