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榜
林中嘯
高考,是人生前程第一關;放榜,則是決定命運的轉折點。對於現代學生,那是稀疏平常不過的事,一切由考分決定。可在當年,在階級斗爭年年講、日日講的一九五九年,在“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教育要與工農相結合”的緊箍咒下,作為一個階級成份“高”的學生,作為一個“地主崽”,要考上大學,是比登天還難的;而我,不獨階級成份欄上要寫上“地主”字樣,在社會關系欄上還要填上哥哥的政治面目:“右派”。
我能考上大學嗎?多數同學心中有數,心里想說沒有希望,但嘴里總不免安慰一番:廣雅應屆文科生,你是數一數二的,況且,你自己也說考試成績不錯,應該可以考上的,耐心等著放榜吧。
等待是什麼滋味?是犯罪後在等待審判的況味,是死刑犯在等候執行時的煎熬,此外,還有什麼詞語可以用來表達和形容呢?
第一批放榜了,看著他(她)們篤定的神情,似乎是早就成竹在胸了。他(她)們大多是黨政軍干部的兒女,天生的自來紅,校門當然是朝他們開的。我有自知之明,不敢奢望第一批放榜,倒也心安理得。
接到錄取通知書的人,都陸陸續續回家了。宿舍里冷清了許多;若干有手路有來頭的同學也回家去作準備。余下來的,要嘛成績不怎麼的,要嘛成份不怎麼的。甚至有的互相猜忌,仿佛盤里的魚就這麼多,你得到了他就得不到。這些人在一起時,都不說自己,只說某某考中什麼大學,某某何時成行,自己的事,三緘其口,似乎有種傷痛,不宜宣之於口。
第二批放榜了,干部子弟和城鄉貧民貧農成份的相繼錄取,這一批是省級大專。至此,學校和同學們心中認為應該考上的都錄取了。余下來的,就只剩下成份不好或成績太差的學生,其對口接納單位則是那些五八年大躍進時上馬的專區級師專、工專和醫專等躍進產物。在某種意義上,這也算是一樁公平交易;好貨箱盒裝,貨尾廢紙包。
最後的放榜時刻到了。時間最能吊人胃口,饑餓的人,見到可以下腹的東西,就不考慮太多了。就像饑腸轆轆的小魚,見到魚鉤的閃亮也會毫不猶豫的吞鉤一樣。管它專不專的,好歹也算考上了。阿Q一番之後,就一廂情愿或不太情愿地各就各位了。
我,開始絕望了,因為考不上的也接到了通知;而我,生不生死不死的半天吊,開始感到一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無奈,仿佛自己就像蛛絲網中一只小蚊蟲,任你掙扎也屬徒勞。
像我這種情況,全校唯我一人。當我作了考不上的準備時,一個想法電光火石般一閃而過:既然考不上也已通知了
,很可能是:考得上,但這只牌他們也羞於出手,只好讓時光來消磨我的傲氣,叫我也像那條自愿上鉤的魚……
果真,饒少剛同學找我來了,他是我班的團組織委員,省委統戰部長饒彰風的侄兒,第一批錄取生。他告訴我,要作好考不上的打算,也作好考上的準備,一切由組織決定,一定要相信組織。
這一夜,我在課室後竹笣叢游泳池邊徘徊了很久,想到很多,多到不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所能負載得起的。我恨自己,恨家庭,恨學校,也恨一切,……即將崩潰時我甚至想到死,想到將以何種方法自殺,想著想著,忽覺夜闌露重,校工即將關門,只好乖乖回宿舍去了。
第三天,我接到一封通知書,學校名稱是油印的“廣東湛江師范專科學校”中文科。連學院也不是,連中文系也不是……啼笑皆非中,開學在即,廣雅已把戶口關系遷到湛江了。
魚兒上了鉤,還能由得自己?掙扎了幾下,氣力用盡也就得乖乖就范了。於是,只好提著錄取通知書買張廣州衡陽桂林到湛江的票,顛顛簸簸昏昏沉沉地登程。
接到姑母來信,說:“考上湛江師專,雖屬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無可奈何之事,夫復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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