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長城非好漢
──紀念抗日戰爭勝利六十周年
春陸／中國
萬里長城萬里長，
長城外面是故鄉，
高梁肥，大豆香，
遍地黃金少災殃。
自從大難平地起，
奸淫擄掠苦難當，
苦難當，奔他鄉，
骨肉離，父母喪。
……
人們總有這樣的體會，當唱起你熟悉的一首歌時，你就會聯想起這首歌的時代背景，想起當年的難忘的人和事……
一聽到《長城謠》，我不由然地想起小時在泰國北柳讀小學的時光，想起我敬愛的老師──楊剛。
日寇占領我國東三省之後，抗日的宣傳遍及華人聚居的各個角落，泰國北柳這個小市鎮也不例外。楊剛老師有一次教我們唱《長城謠》，憤怒地告訴我們，日寇如何侵略我東三省以及東三省同胞的苦難；他向我們介紹長城的雄偉和長城的歷史，我們在他口中第一次聽到了“不到長城非好漢”的英雄抱負。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蘆溝橋事變不久，有一天早上，我去上學的時候沒有見到楊老師，只見課堂黑板上寫了這麼一行字：“同學們，再見了！‘不到長城非好漢！’你們要好好學習，將來為祖國建設服務，長城再見！”
為什麼臨時才告訴我們呢？後來，我才知道，他和曼谷黃魂中學幾個同學，瞞著家人乘輪到祖國參加抗日戰爭去了。
“長城”是什麼樣子的呢？這個謎深深地藏在我的心中。我響往著長城，我渴望著有朝一日在長城和楊老師相見………
我一九四七年歸國後，心中總是記掛著楊老師和他臨別留下的那句話。由於種種原因暫時沒有機會一睹長城的雄姿，也沒有機會到長城去尋找楊老師的足跡。
直到六十年代末那“造反”的日子，我才有閑暇到北京去，第一件事當然是到長城去。
深秋的八達嶺，楓葉似火，層林盡染。
我沿著長城拾級而上，向最高點北大樓攀登，一路上聽到有講英語的，講日語的，講泰語的，也有講廣州話、潮州話的。最讓人感動的是有一位藍眼睛的老婦人，在年輕女士的摻扶下，一步一步向高處攀登……
北大樓下的好漢坡人頭擁擁，笑聲陣陣。
舉世聞名的萬里長城是我們中華民族的驕傲，是中華民族的靈魂，它是公元前二一四年由秦始皇下令修筑，目的在於抵御外敵入侵。此後，在我國延綿數千年的封建社會中，長城確實為鞏固邊防，抵御外敵入侵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如今，時代已賦給它新的涵義，長城已不復是抵御外敵入侵的軍事防御體系，它已成為中華民族抵御外敵入侵的像征。
我向長城內外眺望，目闊天清，山巒起伏，峻嶺連綿，長城那雄偉巍峨的形像，深深地印在我的心坎里。
我不斷地在人們中間穿梭，希望認出一位心中敬愛的楊剛老師……
忽然有人唱起《長城謠》……我心一震，用心傾聽著，體味著，回憶著……很像當年楊剛老師唱的那種悲壯蒼涼的歌聲，我朝著歌聲的方向快步走去，唉！原來是一個青年面對長城外的群峰歌唱。我，悵然若失……
啊，長城萬里，萬里長城，哪里去找楊老師呢？我久久地望著群峰綿綿中游動著的一條長龍嘆息……
平時愛讀唐詩，一直響往著王維所描繪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壯麗景色。七十年代中期，秋高氣爽的時候，一個偶然的機會，到絲綢之路（河西走廊段）去觀光，心想：這真是一舉兩得，一可以欣賞大漠的奇特風光，二又有機會上長城了，長城最西端那舉世聞名的“天下雄關”正在絲綢之路上呢！
我先乘飛機到新疆首府烏魯木齊，然後，依計劃游覽了慕名已久的達阪城、盛產葡萄的吐魯番、神奇誘人的火焰山、夜光杯的產地酒泉、古城高昌遺址、敦煌莫高窟以及古陽關遺址，之後，再到天下雄關嘉峪關。
適逢星期天，游人如鯽。我一面游覽，一面注意人群里可能是楊剛老師的每個面孔……
巍峨雄偉的嘉峪關始建於明代洪武五年（公元一三七二年），是我國現存長城關隘中保存得最完整之一。在其北側，合黎山、馬鬃山系的黑山崗巒起伏；南面有終年積雪、美麗壯觀的祁連山雄臥，其間夾著一條狹長的戈壁灘，古絲綢之路即由此通過。由於嘉峪關扼居古絲路的咽喉，地勢險要，因而又有“天下雄關”的美稱。
嘉峪關關城墻高約十一米，周長約七百余米，面積約三?五萬平方米，由內城、甕城和外城組成。關城開東西兩門，東謂“光化門”，西稱“柔遠門”，其上各建關樓一座，飛檐凌空，氣勢峭拔逼人。兩門內側均有坡道直達城頂，設計成坡道而非臺階的原因是為了方便戰時馬匹上落及運送輜重到城頂。
遠望關城，城樓高峙，碉堡林立，雄姿英發。天朗氣清，登樓遠眺，霞光燦燦，煙景歷歷，大漠風光盡收眼底。如有眼福，或許還能觀賞到海市蜃樓景觀呢！
在關內城東光化樓的北墻腳下，有一些墻面，當你用石塊投擊或敲擊它時，便會發出燕鳴般清脆悅耳的啾啾聲，名曰“擊石燕鳴墻”。這里有一個有趣的傳說：很久以前，曾有一對燕子巢居於嘉峪關內，一天，這對燕子出關覓食，至日暮，一只燕子飛進關內，另一只卻因關門已閉，不得入內，遂悲鳴觸墻而死。用石擊墻所發出的啾啾聲，使人聯想到這只燕子的悲鳴。
在古代，人們把能聽到這種“燕嗚”視為吉祥的像征。將軍出關征戰時，夫人就擊墻問卜，後來發展到將士出征前，都帶著眷屬子女，一起到關上擊墻求吉。今天，游人到此聽罷傳說，都會撿起石頭敲它幾下以證虛實，擊石聽“燕嗚”，已完全是出於一種好奇、取樂的心情。問卜求吉之事，則不以為然了。
有一群男女老者，嘻嘻哈哈地在那里擊石聽“燕嗚”………
無意之間，有一個花白頭發眼神耿耿的先生，走近我面前停下，笑著問了我一聲：“看你的樣子好像是個歸僑？”
我一陣驚喜，心想：莫非是楊剛老師?!定睛一看，他中等身材，皮膚微黑，清的臉孔上嵌著兩道濃密的、花白的劍眉，他正用祈待的目光望著我。
“難道我還有僑味嗎？您的眼力真不錯！”
“哪個國家？”
“泰國。”
“大家都是‘番仔’，我也是泰國歸僑，一九三八年回來參加抗日的。你哪一年回國？”
“一九四七年。您是哪個府的？貴姓？”
“北欖姓梁。我們是沉陽市的離休干部來旅游的。”
“呵……”
我又一次失望了，長城什麼地方見呢？楊老師？
從城堞探出頭往城外搜視，但見戈壁草灘茫茫一片，視野之內渺無人跡。遠遠望去，長城的殘垣蜿蜒而去，時斷時續，時隱時現。我低頭望向城腳，地上躺著的清一色盡是戈壁灘獨有的小石子，灰白灰白的，幾篷雜草茍活其間，猛一驚起，這石下土下，不知埋有多少戰爭遺骸，不禁使人想起唐人王翰《涼州詞》：“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心中陡添一絲涼意。
開放改革的春風吹遍祖國大地，八十年代中期，我終於如愿回泰國北柳老家探親。心中念念不忘楊老師，希望能夠找到關於他的訊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在他弟婦那里驚喜地得知他的消息，原來他就住在長城腳下的北京，是北京焦化廠的廠長。
回國後，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我在北京朝陽區岱頭找到了他。在這亂世，分別近半個世紀的師生，今天還能在這里相逢，實在是奇跡。我們久久地握著對方的手，那種激動的心情很難用字來形容。楊老師中等身材，飽經風霜的臉孔上，嵌著一雙亮光閃閃的眼睛。他年過古稀，當時的熱血青年，今天已白發蒼蒼，舉止雖然有點遲緩，但腳步卻始終保持著均勺的節奏。談起半個世紀的經歷，記憶依舊清晰。看上去，僑生的氣質還沒有完全脫盡。
七?七蘆溝橋事變後，在泰國，成千上萬的華僑青年，響應祖國的號召，拋棄了富裕、安逸的生活，紛紛回國參加抗戰。他和幾個同學歷盡千辛萬險到了延安，在延安抗日大學畢業後，便到了長城內外打游擊，參加過大小戰斗不計其數，屢立戰功，後來當了團長。他說：“抗日戰爭環境的艱苦和斗爭的殘酷一言難盡，十天十夜都講不完啊！”他身上留下多處傷疤，為清除體內子彈，做了膽切除手術，成為二等甲級殘廢軍人。我心想：“我三到長城不算好漢，他才是名副其實的好漢呢！”北京解放後，他轉業地方。老伴是醫生，女兒是公務員，生活幸福美滿。
當他回憶起當年在曼谷碼頭，人山人海送別的那種熱烈激動的場面時，情不自禁地哼起當年的名曲：《告別南洋》
再會吧，南洋！
你海波綠，
海云長，
你是我們第二故鄉。
我們民族的血汗，
灑遍了這幾百個荒涼的島上。
……
我也應和著，歌聲由深沉而激昂：
再會吧，南洋！
你不見屍橫長白山，
血流黑龍江，
這關系著中華民族的生死存亡，
別了吧，我們第二故鄉，
我們去爭取祖國的自由解放！
……
我們都沉浸在當年的抗日氣氛中……
楊剛老師對我說：“這是生逢參加抗日戰爭的一代人的驕傲，‘不到長城非好漢’就是愛國青年奔赴抗日前線的富有時代特征的誓言！歷史是驚人的相似，今天，日本軍國主義的幽魂不是在蠢蠢欲動嗎?!我們要繼續發揚華僑愛國主義的優良傳統，千萬不要忘記這段歷史！振興中華！”
經過半個世紀，我三到長城，終於在長城腳下找到了久久思念的楊老師，圓了我人生一大心愿。我告訴他，半個世紀不見了，北柳老家的兄弟姐妹很想念他，希望有生之年見他一面；我還告訴他老家小鎮的滄桑；我們還回憶了泰國的風情、美食和品種豐富的水果，特別是香味誘人的榴槤，等等。師生共度了不眠而愉快的一夜。
八十年代末，楊老師夫婦第一次回泰國北欖老家探親和兄弟姐妹團聚。楊剛老師的老家，當時，在這個小鎮算是富裕的一戶，有二千余畝土地。因久沒有楊老師的消息，以為他已不在人世，所以，分家的時候，沒有留給他。當兄弟姐妹提起這筆遺產時，楊老師當即表示放棄。他說：“我在祖國已離休，生活需要的，都有了。”
他回到北京第二年的冬天，他的女兒打來長途電話：“父親因病已離開人世！”我熱淚滿面，想起了他那引以自豪的“驕傲的一代人！”想起了他諄諄教導的話：“我們要繼續發揚華僑愛國主義的優良傳統，千萬不要忘記這段歷史！振興中華！”
我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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