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 趣
黎 毅
讓時間倒流幾十年,眼前又涌動一片童稚的畫面,多采而燦漫。
那年代,生活大體上得以溫飽;但精神文物的享受卻相當貧乏。雖然只有七、八歲的孩子,卻也懂得變通,從無到有而創造出自己的小天地。
我們鄉間每年必有一次迎神賽會,在那個轟動全鄉的日子里,慣例須從外地聘請一臺潮州戲;但潮州戲請不起,因為酬勞高,衡宜之計只好另聘一臺“皮影戲”。
古裝軟身的“皮影”每只約尺來高,生、旦、凈、末、丑各式身份俱備,每只的頭部可以互相交換;操作角色活動的師傅屈膝坐在幕後憑角色唱出不同腔音,雖是皮影的抽動,看上去也如真人在臺上表演一樣,只是體積縮小,一樣活色生香。
鄉間隨處都有麻園,我們清晨到麻園采摘萌於葉節的麻芽煮烏糖喝,既可解熱,又可清燥;莊稼人對別人采摘他們的麻芽并不計較。等到麻已成熟,主人便把它連根拔起,剝下麻皮留用,剩下的麻骨便由孩子們隨意取攜,并不阻止。
麻骨因體輕而酥脆,經過剝出麻皮之後,多經不起重力而斷折成數段,選取周莖約拇指大,中間有一小孔,可作穿線之用。成為孩子們制作玩具最為適宜的料子。
我們將麻骨頭削作“皮影”的身子,以末梢穿線為手腳,作為關節的活動,再加細心繪制“皮影”的臉譜,生、旦臉頰涂上適量的紅色,須生和花臉則用刀子切入下巴,再以適量顏色的雞毛塞在其中,成為飄然的胡子。我是繪制花臉的“師傅”,孩子們多喜歡我幫他們一手。
到了“皮影”成型,孩子們便仿效皮影師傅的操作,促成對兒,無字曲無師自通,手中抽動“皮影”,口中哇哇喧囂,玩得興起,竟然互相“廝殺”,殺得肢離破碎,兩敗俱傷而收場。
麻骨不但可以制作“皮影”表演,在我們心中的玩意可還多呢,既可制作桌椅,其中最感興趣還可制作小帆船。
大約四段五寸來長的麻骨便可制成帆船的船身,先用鉛條穿孔,將麻骨用竹枝穿串成一片,然後再用飯粒將兩片厚紙貼在一炷香腳,扎實地插在船身上,這麼一來,一艘活生生的帆船便做成了。
悄悄步下池塘的臺階,小心將帆船放在水面,一陣輕風送過,帆船便隨風逐浪前進。那一剎,何等開心,而那種開心乃局外人難以體會。
那年孩子還小──
大雨初晴未煞,馬路積水有如漚合百川,一齊向屋前流瀉,流瀉到沒入左近的排水道。
孩子見機不可失,折把紙船冒雨在急流中放舟。為恐孩子在雨中淋出病來,匆忙想去阻止;想及本身兒時在塘中揚帆,又一次隱隱然看見自身的影子。
心中釋然,放任他去玩個痛快。
大約七、八歲那年,抗日戰爭在前線打得如火如荼,轟轟烈烈;但在我們窮鄉僻壤的莊稼人,猶以童稚一伙,尚不知什麼叫做打仗,到處仍是一片太平盛世。
鄉間的農歷年,世俗多有賭博的玩兒,即博興博采之意。鄰居嬸姆也未能免俗,有的玩四色牌,有的玩搖骰子;祖嬸忽然提議要玩卜克牌,她們家中誰都沒有全套的牌子。祖嬸翻查抽屜,給她找出幾張“烏桃”、“紅桃”、“梅花”、“糕粿”和二張“公仔”,老人家知我喜歡繪畫,再找出一疊裝香煙用的硬板盒子,剪出五十二片,著我依樣每張由一至十繪十片,另繪十二張“公仔”,全套五十二片,給她們婆媳等人玩個通宵,玩得不也樂乎。
那年稍懂世事,記得池塘邊種有二株卜枳樹,樹上結成一顆顆有如六味丸大小的卜枳粒。
依稀記得堂兄到祖祠左近砍來一段青竹,削去竹目,成為半尺來長而中空的一段竹筒,再用一根筷子插在恰堪一握的竹目上,然後將卜枳粒塞入竹筒,用筷子將卜枳推向竹筒口,再塞入另顆卜枳,竹筒口的卜枳粒經不起氣流的推壓而激出筒外,隨著發出“卜卜”的響聲。
到了我懂得卜枳銃的玩意已是八、九歲的年紀。那年堂兄已遠度印度尼西亞謀生;而我也懂得到祖祠左近削取青竹制作卜枳銃為樂。遺憾的是池塘邊二株卜枳樹早被主人砍去當柴燒用。
孩子們制作卜枳銃的料子仍然與從前一樣,不同的是以擦凈屁股的厚紙浸濕當卜枳用。浸濕的厚紙捻成一顆顆,通過竹筒氣流的激發,一樣可聽到清脆卜卜的響聲。
孩子是善於模仿的,別人有,自家當然也想擁有。當日悄然去偷睡床架上一疊清潔用的厚草紙,再偷了筷筒的兩根筷子,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內心倒還踏實。
母親心知肚明,眼見我與鄰居孩子“開仗”時,悄然查察,發覺厚紙與筷子走了樣,二話不說,抓起“家法”就是一頓毒打。
雖經責備,雖經體罰,還是心甘情愿;只因樂在其中!
五月五日二OO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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