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文學總第四十七期 :::

 

再見無忌

思 奇

  (一)

  強生甫抵家門,便聽見幼女──小玲的哭叫聲。

  “又發生何事啦?”

  “小玲看了卡通片:‘狗兒流浪記’之後,便哭鬧著要我去找無忌回來。”是妻子蘭花的聲音。

  “它已是別人的了,怎能再去要它回來呢?”

  “我不管,我要無忌,爸爸,我們都去找無忌回來好嗎?”小玲一邊哭,一邊過來拉她爸爸衣角。

  “這樣吧。”強生蹲下身子拉著小玲的手:“我們吃好晚飯便一齊去探望無忌好不好?”

  “好!爸,快吃飯去!”小玲一聽,轉悲為喜,高興得手舞足蹈,急忙催促他爸爸去吃飯。

  提起無忌,強生的腦海又泛起那矮小形像來,這頭雌性家犬,接近“侏狗”類型,身軀較“侏狗”型略大,腳腿也較高,可是比普通本土狗卻矮小得多,它能到強生的家,卻有一段傳奇過程:

  話說強生的家,座落“喃堪杏”路第某某橫巷的巷口,因行人來來往往,地點適合做買賣,便把家修裝為雜貨店,由於全條巷只他一家,可說是“孤行獨市”所以顧客進進出出,生意倒也不錯。

  大約三年前的一個大暑天,有位女熟客,懷里抱著一只小狗,滿頭大汗的跑進店里來,臉上似有慍色,咀里“吱哩咕嚕”的不知在埋怨誰。

  “怎回事?”剛好蘭花在店前,便開口搭訕。

  “唉,二巷妙姊說要養狗,約我帶這小狗去她家,我去了兩次,她的門都關閉著。就連個影子都沒看見,真掃興!”

  “那可是她的不是啦,約了人家又怎能爽約呢?”

  “噢,有小狗?!媽,叫阿姨把小狗給我們好嗎?”女童小玲一見狗兒,立時歡喜若狂,她跑過去伸手撫摸著它,又轉頭看看她媽媽,一會兒又轉頭瞪著小狗的女主人,露出懇求面色。

  “不許胡鬧,阿姨是要送給人家的。”

  “阿姨,我要小狗。”小玲瞪著眼,又輕聲的向小狗的女主人懇求。

  “該說是緣份吧?妙姊兩番三次的爽約,我不再等了,就送給你們好了。”

  “謝謝阿姨!”小玲一聽,高興得不得了,急忙從狗主人懷里抱過那只小狗兒,笑哈哈的一陣煙般跑進內室去了。

  “小鬼頭,真沒禮貌,多謝你啦!”蘭花輕聲的責備女兒,又轉頭與女熟客搭訕:“替它取名了嗎?”

  “還沒呢,叫你先生給它取個名吧。噢,不談了,我還有事呢,改天才來看你們啦,再見。”也沒等蘭花回答,來人便神色匆匆的自管走出門去了。

  強生家里,從來沒有養過動物,那只小狗也實在長得逗人愛,尤其是十歲的小玲,一放學便跑回家跟小狗玩,強生給它取名“無忌”,意則百事無忌,大家聽了都喝好。

  無忌已漸漸長大,形狀也變得稀奇古怪,矮小身子,長出淡金色黃毛,小咀,狹額,小腦袋,額後兩旁長出一對大耳朵,令人稱奇的是耳朵外邊周圍的毛,愈來愈長,下邊垂下,上邊半圓形耳邊毛卻伸直豎起,毛型宛若孔雀毛,遠看好似拜神明時插在香爐里那兩片雀尾金花,煞是好看。……

  (二)

  歲月匆匆,不覺已逾兩年,無忌已經長成大狗了,它在強生家愈久,人畜情感愈深,尤其是小玲與無忌,可說人畜情緣,如水乳交融,與日具增,間中卻有一個怪現像:它與外邊小孩或是來造訪親友的孩子,有如敵人相遇,要是有誰走近來逗它玩,無忌總會不耐煩的皺眉張口,露出兩排雪白利牙,作勢要咬舉動,家里人除責喝外,都也百思不得其解。

  強生家是做買賣的,對於無忌的起居,也不怎樣拘禁,總讓其自由行動,無忌也可說是條忠純家犬,雖然偶爾出去外邊與野狗群鬼混,不久也會自動回家,強生聽信外邊歪言,說“侏”型狗不會受胎,便放任其自由往返。

  “無忌懷孕了!”有一天下午,強生送貨回來,大女兒──阿英急忙過去跟他耳語,一面拉他到樓梯下去看,只見無忌睜著雙眼,安詳的伏在地面上,凝視它肚子,也像有隆起跡像,強生端詳著,兩邊咀角也慢慢翹起,最後是驚喜的呼出聲來:

  “哎呀,是真的懷孕了!”

  “我告訴媽去!”已十五歲的阿英,尚孩子氣的崩崩跳跳的跑上二樓跟她媽報告好消息。

  幾個月以後的一個大清早,無忌終於產下一只黑溜溜的小乳狗,這回可樂了強生全家人了,可是禍福無常,大家高興不到半天,下午阿英又慌張的對從外頭回來的強生說:

  “爸,不好了!小狗被無忌吃掉了!”

  “哪有這回事?你看錯吧?”強生一聽,錯愕的反問。

  “沒錯的,不信你去看。”

  強生疑信參半的快步跑到樓梯下查看,果真失去小乳狗蹤影,地面卻留下一小灘血跡。

  “古人說狼虎雖惡不傷子,作為家犬的無忌,卻比狼虎都不如,真是可惡的東西!”他抑不住內心厭惡,憤怒的罵出聲來。

  事情發生後,強生全家人對無忌都起了厭惡之感,經過好一段時日,情緒才漸漸安定下來。

  冬去春來,忽忽又過一年,不曉得無忌又是在外邊與哪條野雄狗鬼混,肚皮又漸漸隆起了,這次是阿英發覺,她告訴爸媽,又告訴小玲,為防備再度發生事故,大家也就作好準備,將近分娩,便輪流看守。

  那是在一個黃昏里,無忌終於產下五只小乳狗,蘭花拿了一條較舊的大毛巾,鋪在樓梯下,一面趕緊做狗飯給它吃,心里指望無忌能安定生活,別跟前次般再傷害乳狗。

  可是事故終於又再發生了,無忌毫無跡像的便不肯給乳狗群哺乳,蘭花小心的抓起乳狗塞向母狗奶頭,翼能吸點母奶,初時無忌不敢反抗,可是蘭花的手一松,它便起身跑開。

  隔天清晨,蘭花下樓來看,又是不見無忌,點查之下,缺了一只乳狗,地面又是留下點點血跡,蘭花再細心的搜尋,也不見屍體,證明又被這條母狗吃掉一只,而剩下的又有一只像是被無忌壓斷了氣,只見乳狗小咀尚淌著絲絲血痕,此事又在強生家中撩起惶恐情緒,大家不但感覺無忌既缺乏慈母心腸,狗性也實在暴戾殘忍,世上罕有。

  “爸,怎麼辦?它不但不給乳狗喂奶,還要傷害這些小生命!”阿英神情慌急的干望著她爸爸。

  “是呀,真是防不勝防,英的爸,不能這樣放任下去了,你想想看,有何辦法制止它。”

  “唉,實在棘手!怕只怕剩下的也難生存。”強生皺著眉又猛搓雙手,露出一籌莫展神態:“它這樣漠視小狗,恐怕不肯回來了,我們自己動手喂養它們吧。”

  “不成哪,乳狗是要母奶啊。”蘭花沒信心的搖搖頭。

  “不成也得成,怎能忍心坐看它們一只只的死去!”強生吩咐妻子與女兒:“試試看嘛,阿英,你去拿鮮奶,杯子與湯匙給我。”

  蘭花開始動手清理乳狗睡的地方,大家忙了一場,雖然給眾乳狗喂了些鮮奶,可是數量不多,眼看著擠在一起連眼睛都尚未張開的三條小生命,內心也著實為它們擔心。

  “媽,小狗尚活著呢。”隔天清早,小玲一起床,便急忙忙溜下樓來看小狗兒,知道眾乳狗尚活著,便高興的跑進廚房向正在做早飯的媽媽報告消息。

  “是嗎?太好了,小玲,快來吃飯啦,校車就要到了。”

  “噢,媽,它們會死嗎?”

  “還不一定呢,要是它們能張開眼睛的話,那就有救了。”

  “媽,看情形不大對勁呀,又有一只連動都不動了。”這時阿英也從樓上下來,她跟小玲一樣跑去樓梯下看小狗,不一會神色慌張的跑進來跟蘭花說話:“我看還是去找無忌回來更好。”

  “你不是去找兩次都沒找到嗎?”

  “是呀,這衰無忌不知跑到哪兒去,真煩死人哪。”

  為了搶救三只乳狗生命,弄得強生全家人團團轉,幾乎連生意都沒心情管理;形勢越來越惡劣,第三天那只不能翻身的小狗也死了,至此對挽救小狗生命的熱烈情緒,開始冷卻下來,不到十天,五條小生命終於在殘忍的獸性與在無知人為之下相繼丟了生命,良心的譴責與低落情緒,籠罩著強生全家,沮喪氣氛持續好幾天,心情才漸漸恢愎正常。

  過後再沒看見無忌回來,聽說第一巷有位女熟客收養它,無忌的殘忍行為,使強生家中人極端厭惡,因此強生已沒念頭要去找它回來,漸漸的,大家也都把這頭家犬淡忘了;直至今晚,由於小玲看了“狗兒流浪記”,吵著要去尋找無忌,才又鉤起強生對於無忌的思憶。

  給無忌作個評論吧?抹開它欠缺母愛心腸,該說是條好狗,尤其那對金花般的大耳朵,真是人見人愛;體型雖矮小,性格卻很兇猛,是條守門好狗,那次在廚房里跟一條惡蛇相斗鏡頭,令人喝采不己。強生浸入深深冥想中。

  (三)

  “爸,你想什麼啦?怎麼老是不吃飯?”阿英看她爸持著筷子呆坐,心里甚感奇怪的輕聲詢問。

  “噢,我吃,剛才想起那次無忌跟惡蛇相斗的事,說實在的,它也算是條好狗。”

  “就是嘛,等下見到養它的主人,可否請他還給我們?”

  “這事以後才談吧,我們走!”

  用好膳,強生便駕車載了妻子與兩個女兒直馳第一巷,探詢鄰居,才知道那位熟人已經搬家了,再查探無忌的下落

,知道收養它那家人并沒有把無忌帶走,而是轉送給同巷一家開律師樓的,只是那律師樓主人養它不到一星期,不知何故又把無忌送到相隔兩條大馬路的“坤曾”佛寺里去了。

  “天已黑了,明天才去找吧,反正我們已知道無忌下落了。”強生抬頭望望天,有點不耐煩的說:

  “我不回家!爸,還早呢,去‘坤曾’佛寺找找看吧。”小玲仍是糾纏著她爸爸。

  “順她意吧。”蘭花了解幼女焦急心情,兼之佛寺離這里也不遠,回家又沒要事等理,便勸強生順著孩子心意,強生扭不過蘭花三母子,只得駕車載她們到臨“曼色挭”港的“坤曾”佛寺去尋找。

  來到佛寺,初時一起在寺前寺後搜尋,找了大半天,都沒看見無忌半點蹤影,此時天已全黑了,佛寺內雖有路燈,也很昏暗,距離遠一點,實在很難看清事物。

  “我看無忌可能沒在這里吧,是不是那少年記錯地址?”強生擺擺手,示意大家上車:“回家吧,算是它跟我們沒緣分。”

  “不行呀!爸,我們再找一遍吧,我相信無忌一定在這兒!”小玲仍是不依的拉著她爸爸的手,要他們再查一遍。

  “小玲,就再依你一次,若是再找不到,可要聽爸爸的話啦。”蘭花伸手輕搖小玲肩膀,有條件的叮囑她。

  小玲聽了再有多少個不愿意也只好點點頭。

  “好吧,我們以港沿作起點,從頭搜尋。”強生吩咐大家以“一”字陣勢擺開,自己在佛寺內小路,阿英與小玲在佛寺中間正路,妻子蘭花在佛寺側門接近外面正巷的小路,大家凝神細心地作鋪地毯式的慢慢向前搜索。

  前幾次查法,對像是地面各個角落與佛寺內野狗群,這次是連佛寺內的桌椅上下也不放過,走著,找著,突然聽見阿英的呼喚聲:

  “爸爸,快來呀!我看見無忌了!”

  強生一聽急忙循著聲音發處跑過去,只見蘭花已先他一步到了女兒身邊。

  “無忌在磚上面!”阿英喜悅的伸手指向前方,大家凝神靜氣的依她指的方向望去,在昏暗的燈光下,朦朧中依稀看見在佛寺墻壁旁放著一大堆建筑待用的紋磚上面,有一個物體在蠢動著。

  “無忌!”阿英又歡呼的向那物體招手。

  “是無忌!爸爸,無忌在那兒!”小玲也高興的跟著姊姊大聲呼喚。

  無忌仍舊蹲在原處,只是微微的搖著尾巴,它警惕的瞪著眼向磚沿的人群掃來,好一會才像遇見親人般抖著身子,是否缺乏氣力還是受傷,只見它伏著身子緩慢的向老主人這邊爬來,喉嚨里發出輕微的“汪汪”的呼叫聲,強生伸手抱它下來,觸手滿身都是泥沙。

  “爸,給我!”小玲興奮的伸手接過無忌,一時愛不釋手的把臉貼緊著無忌的身子,盡讓它伸著舌頭舐她的臉頰。

  至此尋找無忌已是大功告成,大家興高采烈的帶著愛犬跨上轎車;回家途中,他們又議決明天便把無忌送去獸醫所請醫生替它作絕育手術。

  這次收養無忌,對孩子們來說,那是純真的高興,而大人們都是在無可奈何又有點贖罪心態下重新收留它,至於無忌本身,也將因缺乏慈愛心腸與在人為的情況下絕了可愛的後代。

O八年六月廿八日 寫於泰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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