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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華文學總第四十七期 ::: |
上梁山 黎 毅 (一) 阿強承襲老爸的血緣,性喜收集各種各式的小玩物,也喜歡精工的妝飾品;飾物不在於掛戴,只在於欣賞、陳列和把玩。 今年起來,油價暴漲,市面食用品無不受到帶動,售價一翻再翻。為了保值,阿強到銀行支取部份存款,買了一共一百銖重的金條,和前所購買的一只鉆石勞力士表以及一只綠玉鉆戒,一并放在妻子梳妝臺的顯眼處,這是他與人不同的怪癖。暇時走近望望,睡前細細把玩品味,內心便感到一陣擁有的滿足。 (二) 今天是星期六。 吃過晚飯後,阿強照例帶了妻兒前往佛城左近的小別墅留宿一宵,老家暫由老爸媽留著看守。 老爸媽倆老口子的年紀加起來將近一百六十春,舉動反應雖然遲鈍,所幸生活尚能自理。 老頭彎腰駝背,走路一顛一步,活像開動鋼煉的機器人;老婦留著一頭灰白短發,一身癡肥,打皺的團團臉笑起來不見眼也不見齒,只有闊嘴巴中一根舌頭在抽動。只因患腳氣病,雖然經常問醫,走起路來仍像一只母鴨。 兩老年青時是一對人見人羨的登對好伴侶;到了阿強出世,情感便漸降溫;及至阿強長大,情感變成冷卻;及至阿強事業有成,情感冷卻中形成破裂。目前因性格各走極端,不時爭吵而成陌路。有次老兩口為了一件小事而吵鬧不休,阿強捺不住冷然對他們說:“爸媽這樣水火難容的性格,難以理解當年如何結合!?”這句話一直成為老頭的心病。 (三) 阿強帶了妻兒出門之後,家中一片死寂。 老頭在屋後看報,陶醉心愛的小玩物;老婦坐在屋前追隨她所喜愛的電視片集,雖然冷眼相向,但也各樂其樂。 十時熄燈。 老兩口心有密契,一樣吃力步上樓梯,進入位於後樓的寢室。 雖然同床,但各有夢。 睡時一個朝里,一個向外,中間一條“分界線”距離比起梁山伯與祝英臺同床那道“分界線”還要寬廣。 老頭睡不著,老婦已打起鼾聲。 習慣成自然,雖然難受,卻也不能阻止。 時間快速溜走,午夜悄悄過去。 老頭起身吃了二片安眠藥,大約三十分鐘後,仍然清醒,毫無睡意。 耳聽老婦鼾聲,想起童年的辛苦;少年的織夢;年青的激情;中壯年的風光;老年的蒼涼…… 身旁的鼾聲越來越大,形同一部機械的操作。 老頭捺不住掩了一下老婦的嘴巴,老婦被掩驚醒,狠狠將老頭的手摔開,隨著叱了一聲:“老早死!碰我乜?” 老頭下意識地回了一聲:“經受不了你的鼾聲,可不可閉了你的尊口!” “只有你才打鼾擾人,我從來不曾打鼾!” 不可理喻的老怪物,老頭已惰得與她爭辯。 沉默,沉默是最大的蔑視和抗議。身旁的鼾聲又作。 (四) 時間悄悄溜走。 時已凌晨。 老頭身體雖然衰弱,視聽二覺還算可以。忽覺前樓阿強寢室似有異聲,悄悄溜下床來,從鋼紗門望出去,阿強的寢室燈光明亮,且有身影移動,分明竊賊登堂入室。 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過去推動沉睡中的老婦。 老婦火了,唬唬叱了一聲:“老早死,你又瘋了!” 老頭急忙用力將老婦的嘴巴掩住,悄聲對她說:“不可張聲,有賊!” 這一聲“有賊”實時使老婦的理智清醒過來,臉色凝重,真的不敢發聲。 “不信可到門口看看,不可開門,不可出聲。” 老婦信疑參半,悄然走到門邊,透過鋼紗門看個究竟。眼前的突變情景驚得她的心差點跳出胸口,回來頹然跌坐在床沿喘息。 老頭一本正經地說:“我們目前處境危貽,你該聽我的話才能保命。” 老婦半聲不吭,不表同意也不表反對。 “半夜竊賊入室,主人處於有利位置,可以呼嚷,甚或開槍阻嚇;目前賊已近在咫尺,只好裝睡。設若開聲,不但失物,有時也難保命。” 老婦仍然一聲不吭,顯然接受老頭意見,默默倚在壁上,怔怔地手按胸口,形同一個遭遇海難的人,危貽中身邊唯一可靠的只有這段朽木。 (五) 房門悄然被人推開,隨著燈光明亮。 來人似是熟門熟路。 明亮的燈光下出現肥瘦兩條壯漢,兩人各自握著一把亮晶晶的短刀。胖子一臉兇相,瘦子打開笑臉向觳觫一旁的兩老說:“打擾你們;只要你們好好合作,保證不動你們一根毫發。” 胖子并不打話,迅速拿出膠紙將兩老的嘴巴密封,隨著再以塑料繩子將兩手反扣。 兩老只能圓睜惶恐的雙眼馴服受他擺布,完全無所作為。 一切就緒,瘦子再以濃濁的聲音向兩老打話:“我們并非生下來一副賊骨;所以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乃是環境迫出來的,因此……” “臭嘴!”胖子不耐煩地打斷了瘦子的話。 瘦子不為所阻再繼續說下去:“今年起來,油價暴漲,吃的、用的受到帶動,價格一翻再翻。我們已經失業,一個老父重病無錢醫治,一個妻子待產、租屋期滿。與其靜坐等死,不如冒死求生。” “臭嘴!”胖子捺不住掄拳作勢要打說:“你進入他家做賊;并非他家請你來開課。” “你懂個屁!” 肥瘦兩人口手并動,翻箱倒篋。 有頃,瘦子對老頭說:“你們家中到處已經走透;現在時間已經不早,想將這只衣櫥打開看看,但是鎖著。” 兩老心中雖有一百個不愿意,可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動。 胖子嘶啞的聲音接著說:“開櫥有二種方法,一是你們給鎖匙讓我們開;一是我們自己設法。” 瘦子接著說:“以鎖匙打開,衣櫥當然完整;我們想辦法開,這只櫥便要報廢。” 老頭權衡得失,只好以下巴朝向身邊的抽屜示意。 胖子將抽屜打開,果見一串鎖匙。 衣櫥順利打開,里頭的衣服、什物、毛巾、被褥盡被翻動,給找到一只手提首飾盒和一串金光銅褲帶。 老兩口不能言,心在滴血。首飾盒雖未被打開,里頭的東西已心知肚明。最令老頭心疼的是一只綠玉鉆戒,這只價值不菲的鉆戒,乃當年一位紅粉佳人送他的紀念品,其中珍藏了一段別人不知的秘密。 (六) 瘦子猛然望著壁鐘對兩老說:“我們該走了。” 電光石火的一剎,老頭突感胖子似曾相識,從腦庫中竭力開啟記憶之門,瞬間給他想起了,那是年初他家裝修時,隱隱然竟是大批工人中的一個灰匠,怪不得他熟門熟路,連開動電火的電扭也能找到。 至此,老頭加重戒心,不敢正臉看他,避免被其滅口。 瘦子帶著三分客氣說:“我們為了生存所迫,這次是第一次做案,希望也是最後一次。” “臭嘴!”胖子掄拳又作個要打的姿勢說:“廢話少說,現在要走,須要他們‘陪’我們下樓。” 說到做到,一人一個,一顛一拐,將兩老扶到樓下。 樓下一樣燈光明亮。 兩老被推在沙發,只能眼看,口不能言,手不能動。 肥瘦二賊胸前各自掛著一只布兜子,兜里脹鼓鼓地,走起路來叮咚有聲。 兩人手握短刀,打開大門,隨手將門掩上。 兩老不敢起身,清楚聽到門口沉悶的汽車閉門聲,開動汽車的馬達聲,由近而遠的車聲,顯然門口尚有同伙接應。 (七) 竊賊走後,兩老表演了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合作”,各自背對背,先由老頭設法為老婦松綁,老婦兩手松解之後,首先撕掉封口的塑料紙,然後再幫老頭解困。 賊走之後,老頭認為當務之急應先向警署報案,但手頭沒有警署的電號碼,回頭冷冷問著驚魂未定的老婦:“知不知警署的電碼?” 老婦冷言相對:“你不知我那能知!怎不先告訴阿強。” 老頭覺得也是辦法,拿起話筒,接駁不通,原來電話線早被割切。 看著壁鐘,距離天亮尚差二個多鐘頭,兩老再也睡不著,只好冷眼相向,等待天亮。 竊賊不請自來,兩老親眼送他們走出門去;但他們從那兒進來,成為一個不解之謎。 二OO八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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