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文學總第四十七期 :::

 

紅木屐

林太深

  我的民俗柜里擺有俗稱屐桃的三寸金蓮,還有草鞋和木屐。偶爾,也會撫摸把玩,於是,在不知不覺中,過去的艱辛和浪漫,一齊涌上心頭。

  當年家里窮,買不起鞋子,只好赤足上學,每天走來回七公里的泥路。夏日多雨、泥濘路滑,赤足安全又方便;要是冬天,又逢微雨,正是“風霜雨微雪”,小腳丫凍得又紅又腫,甚至凍裂出一道道血溝溝,大人看著也心疼,於是只好買雙金錢脾力士鞋,又怕小孩長得快,一年半載飆長得穿不了,就選了雙大兩碼的,太大了穿著也別扭,有時左右腳倒著穿,於是干脆還是赤足自在。

  好在家里早晚還是穿木屐,這木屐,也稱拖拉板,它能避水,不怕石頭土疙瘩,又免螺殼玻璃醉扎到腳,更兼便宜又實用。諸多好處,它便成了我兒時的好伙伴。

  其實,鞋與木屐,要是讓我選擇,我寧要木屐不要鞋。鞋子它欺生,剛穿那幾天,腳後根總要磨破血泡,要疼好幾天;木屐就沒這毛病,除了頭幾天在重量上感覺不一樣外,往後就像騎上識途老馬那樣駕輕就熟了。

  小時農村沒有麻疹預防針,一人得病,井村范圍內的小孩都受感染,這時候,家長們就會限制小孩的行動,再調皮也得穿上長褲長袖衫,足蹬木屐,呆在家里,不準外出,以免受寒,後來長大才曉得,限制行動此舉,在於怕招遙過市會傳染別人。木屐,已成了城鄉家庭必備之物。

  虛齡十五那年元宵節,我已從鄉下搬到城里寄讀。大清早,母親從鄉下家中趕來。那時候,她的身份是地主婆,行動不得自由,出門要報告農會,戴著的無字竹笠是賤民的標志(貧下中農的竹笠上寫╳╳農會,是無字通行證)。母親拉著我的手端詳著說:“吾兒,今天,你‘出花園’了,從今往後,你就是個大人了。你要立志做個好人。來,過來拜‘生娘母’,保佑你一生平安。”說著遞給我一雙紅木屐,并在眠床上端上米碗,虔誠地擺上冥紙和大吉(橘子,與“吉”同音),命我虔誠地插香謨拜,我跪拜如儀。香煙繚繞中,感到自己已經長大了,而那對紅木屐,仿佛像一條船,將我從少年駛向青年彼岸……

  在逆境中“出花園”,印像特深,正好印證了那句“窮人的娃早當家”的說法。古時貴族十五歲可以戴帽、十五歲就要服兵役(十五從軍征),十五歲,正是成年的標志,為此,也有相應的節目,杜甫“兵車行”有云:“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戌邊……”看來,舊時的“成丁”也是人生途程的一個重要節目;作為最甚層地方行政長官的“里正”與“成丁”者纏頭,說明該員已是壯丁了,當然也逃避不了作為壯丁對國家應盡的義務。

  潮州“出花園”的風俗,看來也是從北方沿襲過來的,後來更是抄襲自狀元公林大欽出花園時的禮儀和器物,紅木屐,正是重要器物之一;而拜“青娘母”,(我想應為“生娘母”之音誤),正體現了古時生存率之低下以及小孩生長之艱難,人之一生從出生到死亡,大都在床上進行的,所以要敬畏和拜祭床之神。

  當夕陽西墜,夜幕低垂之時,為舒解疲勞,排解寂寞,也為了節省燈油,幾乎每晚都要到大街上溜達。一來大街邊騎樓下,擺著不少解放前出版的著作,那時我正如饑似渴地渴望得到新知識,所以每晚都要光臨那個昏暗煤油燈下乍明乍暗的舊書攤;再從大街走到東門樓前的涼茶鋪,例行公事地飲一杯沙蔘玉竹水,或老藥桔或苦茶,每杯二分錢,成了每晚功課;三、直出東門樓,躅躑在湘橋上,韓江邊,吐出日間的抑郁,納入夜晚的清,看看時間也消磨得差不多了,再任由腳下“踢達”的木屐聲,領著我打道回府。家在小巷深處,巷子夾在兩邊高墻中,行進間的踢達聲,單調、孤獨而深沉。日子久了,房東和鄰居,都能辨聲識人了。

  一九五五年秋日,因成份高而影響了升高中,一氣之下毅然出走。走時只帶走兩套洗換衣服,還有足下的那雙木屐,直奔廣州。那時的廣州,因解放而真正做到移風易俗,赤足或穿木屐,是勞動人民的作為,任何人也不敢厚非的,并不像香港和上海那樣先敬羅衣後敬人。

  過好幾天,盤川告罄,連坐公車到石牌師院的二毛多錢也湊不上,只好穿著我的木屐,從中山五路走到石牌,仗著年輕,力氣有的是,從中午走到下午三時多,走完十五公里的路程。回想起來,倒有點後怕,可在當時,那木屐陪我走過的一十五公里,也是談資中的一笑而已。

  現在,我遠離木屐已有五十年光景。五十年中,夢里曾見那對“出花園的紅木屐”,以及陪我從中山五路走到石牌的木屐,甚至,夢中也曾聽見那小巷深處屐聲的回響。我是多麼懷念故鄉,故鄉的小巷,小巷里的紅木屐,紅木屐發出的踢達聲,以及那聞聲辨人的溫馨情景!還有慈母的囑咐、叮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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