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文學總第四十八期 :::

 

父子之恩怨…

林 林
 

 (一)

  阿強悄悄地走了…….十四歲的他,為了叛逆家庭,為了不滿父親那頑固不化舊思想,走了!排行老三的他,不知天高地厚地,在紛紜的社會闖將起來,在饑餓中仍固執地,不吃回頭草。母親,卻為他和丈夫吵了起來;母親,卻為他流盡了眼淚!
   歲月,無情地流逝。悠悠地過了將近三十五年,父子依然反目,老死不相往來,“宿仇”無法解開。
   阿強已像個頭家樣子了,正適逢五十歲生日。兒子倆不僅畢業,而且還有一份不錯工作,都成家立業,膝下都有兒女,家庭過得十分融洽。這日,阿強在家人簇擁底下,到一家還相當堂皇酒店,舉行生日宴會,一家人歡愉地在燈火明亮中慶祝,歡歡騰騰,倒搞得蠻像樣子,阿強頭喜盈盈地。在這一天,他突然想起了在家時的情景,想起了父母的養育,想起了父親的苛刻嚴厲管教……他心里突地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傷。眼前,看著一家的融洽,他強忍住心里即將涌出的無限苦楚和感觸……
   “阿公!您看,這蛋糕美不美?”小孫兒頌猜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在他耳畔叫了起來。
   阿強頭對著孫子露出了笑容說:“美,真美!等一下給你吃一大塊吧!”
   思路被打斷了,他看看面前這一塊特制的生日蛋糕,又陷入了沉思。

(二)

  一日,是星期天。阿強頭正坐在客廳看電視,“呀”的一聲門響了起來,走進一條人影──是他大哥阿康急急忙忙地走進來。一見阿強,劈頭就說:
   “你還在看電視呀!爸今早已走了,媽要我趕來告訴你!”
   “什麼?走了?是不是……”
   阿強的大哥,長得高大魁偉,皮膚哲白,這時卻眼紅紅地說:“爸病了好久,臨終前一直叨念著你的名字,直到咽了最後一口氣……”說到這里,阿康忍不住哭出聲來。這回,阿強愣在當場,還不相信這是事實。
   在一旁的阿強嫂,已是十足泰人了,長得姣好,鵝蛋型的臉,皮膚略為黝黑,在平日里不太愛說話,人很勤勞,忙里忙外地。這時,也忍不住地問:“阿兄,爸得了什麼病?才這麼快……”
“心臟病加高血壓。”阿康說:“十多天前,爸說他胸口不適,頭疼,我們忙著送醫院。路上因為塞車,到醫院已不太省人事,即送入ICU。在醫生搶救下,醒了,在醫院住了半個月,沒想到昨天突然病情又惡化起來,醫生說,又有新的并發癥,已無法再進一步加以搶救……今天早晨天未亮就走了!”
這時,阿強回過神來:“兄,怎麼到這個地步才來告訴我?”阿康望了他一眼,憤憤地,一語不發站在哪兒,臉色一直在變化著……阿強嫂連忙拉了一把椅子過來,說:
“阿兄,坐,坐!稍息一下我們一起趕去。現在在醫院還是在越(佛寺)?”
   “兄,我……”阿強倔強地援著頭,似乎也在憤憤地,雙手握著,還有些微顫抖著,捂著嘴巴想說什麼,但只紅著臉站在哪里,面對著他的大哥。阿強嫂拉著他的衣角:
   “你快去換身衣服吧!趕快跟阿兄去。”
   阿強卻像一尊石像立在那里,半天兩行眼淚終於沿著面頰流下來了,他沉入了久遠的回憶里,這使他痛心疾首的往事。

(三)

  十四歲那年,阿強正在讀摩二(中二),正處在變化年齡時期。一天,父親要他放假一天幫幫看顧工廠生意。阿強歪著腦袋說:“不!我為什麼要幫?我不是碌將!”說完,就提著書包跑了出去,父親阿祥頭氣上心頭,那倔脾氣立刻升上來,指著阿強說:“好罷!你就不要回來!”剛跑到門口的阿強聽得一清二楚,回頭過來,大聲地:
   “不回來就不回來!有什麼了不起!難道我會餓死?”
   拋下這句話的阿強,真的頭也不回地跑了。阿祥頭氣得直跺腳,青筋暴起的臉色,怒目望著這逆子飛也似地跑出家門,左一句右一句地罵起來,驚動了家里人,都不敢哼氣……阿強母親急急地從樓上跑下來,一瞥情況,急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對老伴阿祥頭說:
   “你怎麼啦?唉,你又不是不知老三的脾氣,倔得那個樣子,還不像你……”
   “好啦好啦!倔、倔!就看他倔到哪里去,有本事就倔下去!少了一個兒子會怎樣?”阿祥頭氣得差點暴出了眼珠,雙目怒張著。
   當母親的詩屏,呆望著阿祥頭那付倔樣子,心里想:還不是跟你一樣,有其父必有其子!想著想著,眼淚流淌了下來,痛心兒子之離去。

   (四)

  一晃,十年過去。阿強自一氣跑掉後,就自力更生去了,從此埋頭苦干,不提讀書了。他當了幾年學徒,吃了不少苦頭。好幾次想回家,但倔強的他,一想到平日父親的對待,他決心不回頭,如何得混出個名堂來。夜里宿在工廠,孤獨地睡在硬床板上眼望天花板,想起了在家日子的舒服,也想起了父親的偏心。
   “為什麼?爸就對阿兄好?偏偏對我不好?是不是因為我夾在中間?是不是我不是親生的兒子?……”阿強想起在家的日子,就想起父親偏護大兄、二兄和兩個弟妹,只有他自己常常要挨罵,平日里已對父親不滿,積壓的怨懟終於爆發了,而一發不可收拾,以致今日落得衰氣滿身地孤零零地在這樣鬼地方!
   “沒有你這樣的父親,我會落得這樣!你偏心,你沒良心!”阿強在心里發出吼聲,流著眼淚面對黑黝黝的狹小房子:“我一定要闖出好日子來!看你怎樣!你以為我會餓死?得去求你?哼,阿強絕不會去求你!你不是我爸爸!”

   (五)

  十年後的阿強,從儉食儉用中積下了一筆錢,從一個學徒到自己當一個小頭家,有了自己房子,有了自己家庭,還有了兩個兒子,生活寬裕多了。阿強下了決心,自己沒把書讀完,自己兒子一定要讀到大學,還要讀碩士!
   “現在自己開了一家汽車機器零件工廠,再苦干它幾年,會熬出頭來的!”阿強那倔強的性格,讓他日以繼夜地干,工人回家了,他還在干,并沒當自己是頭家,兩個兒子就這麼看在眼里,想在心里……
   “阿平弟,爸這樣吃苦,我們要好好讀書,別再讓爸操心!”阿明懂事地對著弟弟說。
   “是呀,爸太辛苦了,日夜干,讓我們讀書,我們一定要讀出成績來,叫爸爸高興!。”
   阿強的妻子詩屏,是第三代華裔女兒,早年在工廠認識阿強後,認為這個人可靠,就是性子倔了點,但經過兩年來往後,就下決心以身相許,結為夫妻。結婚後也同心協力地苦干,有了孩子也沒閑過……。

   (六)

  歲月如流,忽忽十年又過去。
   阿強今年已四十六歲了,卻還身強力壯。從略為哲白的身軀,已在日曬夜暴中變得有些黝黑了,方型的臉更透出一股成熟味,不算高大的他,干起事來,還十分敏捷,并不比年青小伙子遜色,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像個老板似地。可是,工人看見他,還是有點懼怕,還不敢怠工,老老實實地干。工廠日漸擴大,已有二、三十個工人。
   “你呀,該不用再這樣操勞了,都有工人了呢!”詩屏那較為瘦小的身影一出現在他面前,就免不了會牢叨出這麼一句話來。
   倔強的阿強,一見到這個與他風里來雨里去、共同甘苦過來的妻子,倒變得有點溫情了。他說:
   “我知道,我知道!等這事干完了,我會歇息,不用操心,不用操心!”
   孩子倆也常常會勸上兩句,怕爸爸弄壞了身體。
   “爸,別逞強了,有工人干的就由他們去干,何必自己還要日夜做個不停呢!”阿明輕輕地。他知道這個父親是不能用幾句話就能說服的人,更不能施以壓力,所以阿明和父親說話時,總是和顏悅色地,生怕有一句半句不遜就會引發他的脾氣。真是知父莫如其子。
   阿強停下手頭工作,望著這快上大學的兒子,看到他已長得像大人了,臉上的稚氣尚未脫盡,卻又很像他當年上學時的模樣,一股父愛涌上心頭,於是眉花眼笑地說:
   “阿明,爸不要緊,還有力氣嘛!乘還年青力壯多干點事,以後你們兄弟倆就不用吃苦了。”
   一提到“吃苦”二字,阿強心中哪一股郁氣不期然地升了起來,心中滿是酸甜苦辣滋味。
   “父親呀父親,你為何這麼嚴厲對我?你為什麼這麼偏心?不然,我也會像阿明一樣上大學讀書了,也可以讀得很好,不會成了今日像個半盲人一樣!爸,你知道嗎?那年一氣而走,我吃了多少苦頭?你不聞不問!好,今天我已熬出了頭,也當起頭家來了,雖然小,但比當人家碌將還好上千倍!你不理我,幾十年不理我,我只好當作沒有父親好了!”阿強看著兒子,想到自己,心中一股怨氣,幾十年無處可以發泄,一直悶在肚里……
   他想著想著,用手帕擦一擦雙手,牽著阿明走出工地,回到客廳,妻子詩屏隨後,正好阿平從樓上下來,一家子坐在一起,一種家的溫暖涌上來,阿強心里感慨萬分:“當年在家,有這樣就好了,我不用十四歲就得過著流浪的生活,我就不用東奔西走,我就可以讀大學,我就可以得到父母的關愛……”
   “要不要晚上一起出去吃頓飯?我們好久沒出去吃飯了。”詩屏征詢地。
   阿強臉帶笑容地:“好呀!就這麼決定。啊,阿明阿平沒什麼事吧?”他側轉頭,看著兩個開始成人的兒子,溫和地問。
   “爸,你決定好了,剛考完試沒什麼事。”兄弟倆幾乎異口同聲地回答。
   夜幕還沒披下,夕陽還掛在西邊,正慢慢地西下,還帶點白天的熱氣。這時一家人已準備好妥當,由阿明駕車,直奔詩納卡輦一家有名的田園式酒樓奔馳而去。看著一家子,阿強心中喜盈盈地,眼望車外,往來車輛從兩旁飛馳而過……

   (七)

  沒想到日月如梭,就在阿明大學畢業後結婚哪一年,作為祖母的還派了阿強的大哥來參加婚禮,還是瞞著丈夫而來的──其實,年已垂垂老的父親,只是拉不下臉,不愿開這個口,心里還是滿不是味地,想到這個未脫稚氣又這麼倔、像他一樣的倔,才鬧得這樣,讓他在外吃苦,多少年來一想到此事,頭家李不是沒想到叫他回來,卻一直固執地開不了口。今日見老伴暗地里要阿康偷偷去阿強哪里,就假裝不知道,一個人關在房里,偷偷地流著老淚……
   幾個月過去,頭家李一病不起。在醫院折騰了半個月,最終在醫藥無效底下,撒手西歸,了卻了人間一段悲苦往事。
   這時,阿強一家已整裝待發,由阿明駕車,在阿康領路下,來到素坤逸路越讀通佛寺。一片披麻帶孝里,阿強望著靈前父親遺像,終於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流著淚說:“爸!阿強來了,卻已無法見你最後一面!幾十年來父與子老死不相往來,究竟誰是誰非,都已成了過去。我,今日已成不孝子,爸啊,原諒這不孝子吧!”
   親朋戚友見此情景,無不凄然而慟,增加了靈堂前一片悲哀……俱往矣,阿強流盡淚水,也挽回不了這段父與子的不清恩怨歲月了。他望著父親遺像,好像看到了父親眼里閃出了淚光......
   2008年10月8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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