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覓芳蹤
黃雄生
今年元旦有數天的長假，他越猜跟妻子戌知北上清邁，往岳家拜年。戌知是該地出生，人地熟悉，到了車站，由她帶路，經過金光佛寺，剛好該寺正在舉行慶祝送舊迎新的盛會，人聲吵雜，鼓樂喧天，聽見有人在呼吁善信募化，他越猜邀妻子同往捐獻，戌知建議捐獻五十銖。他越猜說：“我們現在的經濟比前好轉得多，五十銖太少吧！”
戌知拗不過丈夫，也就默默無語，他越猜掏出五百銖捐獻。內地佛寺，一般人捐獻，最多只是一百銖，他越猜如此豪舉，令佛寺人員刮目相看，招待他夫妻倆進入布亭用用茶。同時報告他越猜的名字，給柜臺一位尼姑登記。那女尼聽到這個名字，禁不住抬頭一望，不覺一呆，她再挼一挼眼睛，定神視察，正是他越猜，女尼驚喜交集，為什麼他會到這里來？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原來這女尼俗名男旺，是他越猜的未婚妻，以前他倆同住在烏汶府的一個鄉村，自幼青梅竹馬，他倆的父親都是鰥夫，況且都是當地惡霸，放高利貸，臭味相投，同流合污。因此，就把他倆訂定終身，雙方結為親家，增強自己的黑勢力。他越猜與男旺自幼青梅竹馬，對父親所訂的婚約也無異議。自此兩少時常出雙入對。
有一次，該鄉佛寺舉行盛會，全村的人都傾巢而出，他倆也不例外，直至午夜，各自回家。他越猜來自家門口，不禁面色大變，見他父親已臥在血泊中，身上彈孔屢屢，各物狼藉，家中財物盡失，顯然斷氣多時。歹徒意猶未足，必盡殺乃止。他們藏身樹林，見他越猜正在視察財物，發了一彈，幸喜失了準頭，槍聲驚動了歸途的游客，一時喧嘩，歹徒驚恐，落荒而逃。
他越猜得已幸免，當晚不敢在家，乘夜去找戌知的父親。戌知的父親老奸巨滑，當地的人給他取個外號叫做“笑面虎”。他知道他越猜的爸因放高利貸，而被貸戶暗殺避債，眼見他越猜前來投宿，心中害怕，恐歹徒跟蹤尋仇，於已不利。乃對他越猜說：“你千萬不可在此過夜，此地不宜居留，事體危急，對你有損無益，你快快匯夜逃奔，遲則有變，你爸遺體，由我善後，這里一筆錢你拿去做路費，以後不可踏進烏汶府半步。”為兩全其美并解除婚約。他越猜為了生命安全，無可選擇，向外直奔，其時男旺正欲入寢，聞見父親的話，她站在房門口聽得清楚，擦眼抹淚，見送錢退婚，心中十分難過，顧不得什麼禮義廉恥，挺身而出，大聲叫喊：“他越猜哥，我跟你去！”雙雙向黑暗處逃奔，笑面虎眼見女兒在黑暗中消失，心中十分焦急，喚上園丁把女兒追回，兩個園丁奉命狂奔，強把男旺搶回家中復命，男旺柔腸寸斷，雖不愿意回去，但是弱質女流，敵不過壯漢的蠻力。他越猜處在危急關頭，一心掛牽男旺，一心又恐歹徒追來，但回想狼虎雖惡，不傷其子，男旺此去必無大礙，他左顧右盼，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於是只身下谷打工，結識了一位泰北佳麗──戌知，兩人情投意合而同居，因此對男旺漸漸淡忘。今晚意外在此相逢，怎不教男旺驚喜交集呢？她自知是出家身份，不好意思交談，避開他越猜的視線，裝作不相識似地，可是他越猜舊愛在心中團轉，本欲上前叫她，又礙於尼姑身份，恐有諱忌。
戌知見他越猜呆立當地，但不知他心如麻，上前說道：“我們往別處游玩吧！”
“不，我有話跟你說，”他越猜牽著戌知的手，到外邊去，心情很難過地說：“那個女尼就是我曾對你說過的未婚妻。”
戌知也是一愕，平素聽他越猜稱贊她，今日見之果然無虛，看她眉清眼秀，肌膚雪白，不像是村姑俗婦女輩，對她心存好感，憐愛之心油然而生。乃對他越猜說：“不如叫她還俗，我們三人同居，朝夕廝守，豈不是更好？”
“可是在這大庭廣眾，況且她是尼姑，叫我如何啟齒！”
“這事包在我身上。”於是戌知在尼姑耳邊低聲數語，他們離開了柜臺，三人同到僻處言談，他越猜問：“那一晚被你爸的園丁拉回，後來事情怎樣？”
女尼紅著眼眶說：“那年我被追回後，終日以淚洗臉，茶飯不思。不久，我爸也同樣放高利貸而被殺，存我這個女流之輩，沒了父親，那能在此虎穴居留，於是決意帶了一些細軟，來到車站，孤身下谷，指望能與你相見。然大曼谷并非彈凡之地，覓尋談何容易，況又事隔多年，不知你還在等我嗎？左思右想，始終拿不定主意。我環顧四周，舉目無親，不知如何是好。
“其時車站有一婦人，她見我神色愴惶，好意相詢，始知我處身困境。她出自誠意，邀我一同北上清邁，暫時寄宿她家，我無家可歸，放膽跟她同往。寄居她家不久，婦的丈夫見我孤獨，心存覬覦，更深時份，撬門而入，我驚覺而醒，嚇得高聲大叫，叫聲吵醒了隔房婦女，她過來把淫蟲拉回。我雖保得完璧，但已變成驚弓之鳥，再也不敢在此居留。
“翌日，辭別主人，獨自漂流，來到這所佛寺，饑腸轤轤，見一群尼姑正在圍餐，更覺饑餓，再也不顧面子，上前乞飯。出家人慈悲為懷，當無異議，我餐後，萬念俱灰，竊想走投無路，不如在此落發為尼，茍延殘生，最少也可得到三餐無憂，在這茫茫大海，你又并無信息，生死未卜，下谷尋夫，未必一如所愿。所以我下了決心，在此落發為尼。老尼見我年輕，恐不能久守佛規，乃說：‘照這里的佛規，凡有意落發者，必須在佛前發下重誓，永不還俗，你能辦到嗎？’我不加思索，只求三餐能渡，點頭答應，於是我正式成為佛門弟子。斷絕紅塵，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你們回去吧！你們的幸福，也就是我的幸福。”
他越猜聽得非常感動與難過，兩行男兒淚已浸濕了雙頰。他非常失望，自知不能求圓，為不使男旺更加傷心，辭別回歸。
次日，他越猜獨自悄悄走到佛寺擬敘舊情。他找遍佛寺每個角落，問過佛寺里每個出家人，都不知芳縱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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