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路的故事
文 風
我離開泰南到曼谷生活，一晃間就四十多年了！
今次為了參加一位堂兄娶孫媳之喜慶，踏上久別的土地，重溫村落的氛圍。
早晨七時許火車已靠合艾火車站。下了火車即乘上侄兒的轎車，馳騁於寬敞的柏油路上，這時正是秋末冬欲來的涼爽氣候，兩旁橡林綠葉婆娑，我下意識地拉下車窗，深深地呼吸那久別的膠林氣息；久別重游，頗有一番新意。不知不覺間我的思緒掉進了歷史的時光隧道，一椿椿蒙上塵埃的往事，在記憶中旋轉。
“這樣的地方怎麼可以住？！趕一次市場要行過這條可怕的‘奈河橋’……”一位從外地來探親的老伯母，她腳顫手抖地在火車橋枕木上的長板條蠕動，嘴里哆嗦地念著，“天黑地暗，嚇死人啊！”帶路的中年人，緊跟隨在老伯母背後，心慌慌的盯住她的腳：“沒事的，您小心踏正板條便沒事。”──這是久遠留下來的軼聞趣事。
大約是九十多年前吧，泰南有一大片土地正在開發；竹壁毛寮稀疏座落在荒山樹林里，形成一處村落。華僑勤奮地在那里披荊斬棘，種芭谷（旱稻）、種菜蔬與瓜果……家父也是其中的一員，在離市區約莫卅公里處，跟大家同樣，筑牢飼豬養雞鴨；生活勤儉，幾乎處於自給自足狀態。跟著種芭谷之後，便插上木薯枝苗；木薯收成再種時，便開始種植橡膠樹苗，而橡膠便是大家的經營指標。
村里有兩條路線通往外邊，一條是牛車路供牛車拖運木薯往木薯廠出售，路面凹凸坎坷；人們日常生活走動的是另一條路，一條通往市區的小泥路，路旁長滿野草小樹；在清晨或雨後，行人的兩只褲腳總會濕了一大截。這條小泥路約莫有五六十公里，村里人多用兩只腳步行，騎單車的為數不多。到市區須越過一度離水深約廿多公尺，長度約四十公尺的火車橋──那是在車軌中間枕木上邊鋪著面寬約兩尺許的長板條。任何人過此長板橋。都得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還得東張西望，以防備火車突然沖來。因此，過此座橋時心情各異；壯年人視以為常，老人和小孩總是感到惶惶恐恐，尤其是老婦人；一些有懼高癥者，甚至匍伏而過。可是奇怪，當時人們只知道對這條泥路踏寬踩遠，對這段長條橋卻能過且過，無動於衷。
披荊斬棘的老一輩人，終日汗流浹背，克勤克險，抱著“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思緒，一心一意多撈幾個錢。早日榮耀回歸那久違的家鄉見爹娘或妻兒。所以，除非生活上迫切需求，一般上極少有人到市區。
事物跟著時光的轉移而變動，數年後，部分的橡膠樹成長了，有些人家的橡樹開割了，有膠片運到市場去出售了，而且數量一天天在提升；於是，進出市區的腳步頻仍了。可是，小泥路顯得狹窄了，尤其是推著載膠片的單車，肩挑重量者越過那段火車橋，更顯得極不方便。一位名叫阿發的膠農，就曾失勢連同膠片和單車都掉下了橋底，驚險萬分。
“我看，這段路以及這段橋已經到了改建的時候了，二年前蔡伯在橋上遭火車白白撞死，幾個月前李成叔掮著重擔也差點成為橋上鬼。今天發兄又發生了事故……”景光兄發表了自己的觀感和意見。其實，很多人早有同感，就是不知如何說好。
一段長時間的流逝，青年人已踏上中年人的足印，時代感起了變化，年輕人有新的思維與沖力，他們意識到這條小泥路是自己的生命線。小泥路已不能適應現實的需求，有必要改革，尤其是火車橋上的長板橋。
經過一段時間的醞釀，有了共同的意向，出錢的和出力的，決定將路擴寬、填實，把那越火車橋的路段改道，向另一處火車橋底下穿過；雖遠了二公里，但換來了方便與安全。
經修建後的泥路，面貌大大改觀了，無論是步行還是騎單車或電單車都多起來了，甚至出現了汽車。每天太陽才探臉的清早，或下午夕陽依依之際，活躍的單車尾載弟妹的學生更是嘻哈而過。一位黃姓的青年結婚時，雇來了轎車迎親，新郎新娘舒適地坐在車廂里，多麼幸福啊！
可是，改道穿過火車路底下的路段，也有美中不足之處，雨季時節山洪及膝，大水沖毀路基，過往困難或受阻，雨後非馬上整修不可。
逗留了兩三天，不少的新舊事物告訴了我：此地歷史在變遷；村落里舊貌已換上新顏，毛寮竹屋早已消失，起而代之的是磚瓦屋或磚瓦板屋，橡膠樹種也在革新換代，老樹砍掉換上了新樹種，產量提高了兩倍以上，富裕了膠農的生活。
不久，在形勢的需求下，眾人再次出錢出力，辟建一段新路線橫越火車路面直透市區，從此再沒有火車橋上的險像，也沒有火車橋底下的山洪為害。路就是這樣走出來。
這條路上的語言也隨著時日而潛移默化。初開辟時洋溢著的可說全屬潮語，間雜少許泰語，一段時日之後，客家話開始活躍起來，隨著普通話也在青年之間盛行。但到了今天，最流行的已是泰語。
時光匆匆，瞬間幾十個春秋過去了；許多生命在此條路上逝去，許多生命在此條路上誕生；有衰退，也有繁榮。有不少人從這條路走出去，到大城市去發揚光大，也有人執著平靜的膠農生涯。可是隨著時日的變遷，華僑的名稱已漸漸退出舞臺，起而代之的是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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