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亞 文
雨,人人都懂得雨,日曬,海水蒸發,大地樹林蒸發,水氣上升,遇冷,凝成水珠,下降成雨。如遇更冷的天氣,可以成雪花、成冰雹。現在能做到人工造雨,其實不能叫造雨,雨是不能造的,而是審時度勢,加上觸媒,引導云層,聚集成水,提前降下,以應農作物之需。現在據說,為了要準備召開露天大會或游行,可以提前一天下雨,使得開大會時不受雨水干擾。
人對雨的感受,隨著年齡、時間、情緒,會有不同的感受。六歲時和哥哥一同上學,回家時走在路上,大熱天突然下了一陣風時雨,熱氣上升,有一股辣味,人矮體弱,不得了,中暑了,隔天發高燒,從此對雨有一種恐懼感。再長大一點,住在火礱(碾米廠),囤積米的食庫,屋頂蓋的是鉛皮,遇上大雨時,屋頂沙啦啦的發響,有如萬馬奔騰的急促腳蹄聲,任你隨聲幻想。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有了中文學校,進小學五年級。當時語文老師在作文課時,以“風雨過後”為題要同學做作文。我想不出來,究意是暴風雨後的情況,屋倒樹倒,一片狠藉;還是和風細雨,雨露滋潤禾苗壯,空氣新鮮的情況。五、六十年過去了,有時還會想這個問題。後來在曼谷讀書,家住吞府,要過河到華南峰火車站旁的南洋中學去上校。有一次,在趕路時,碰見大雨,淋成落湯雞,到了學校,有一位老師看我狠狽樣,借給我一套衣服換,度過難關。
華校停辦後,當學徒,自己有單人宿舍,晚上睡覺下雨,喜歡坐起來聽雨,雨聲像音樂,這時才體會到雨聲的樂處。
後來有機會到北京讀書,在元宵節的夜晚,朦朧的月亮,月光冷如水。晚上自習,從東堂子胡同走回大方家胡同的宿舍,一路踩著白雪,旁邊有車夫踏三輪車路過,唱著“東家在高樓,田主來收秋”。我是第一次見到白皚皚的雪,第一次聽到唱白毛女的歌,詩意盎然。
在北方,每天只能打一盆溫水,洗臉泡腳,洗澡每星期日到集體澡堂洗,要花錢,每次洗澡要用一個小時以上。這對南方人天天洗澡,實在太不習慣了。當時北京自來水,用的是地下水,縱使到了夏天,水也是冰冷的,不好拿來淋浴,只好用手巾擦擦身,抹抹腳。在北京八中時,有一位來自印度尼西亞棉蘭的同學,喜歡在雨天淋雨當洗澡,他說自來水太涼,雨水溫度同氣溫,正好用來洗澡,這是一種發明。
畢業後,分到水庫工地,住的是用竹片織的垟,屋頂蓋的是茅草,說話隔壁聽得見,沒有隱私。屋外天氣有多冷,屋內就有多冷,屋外結冰,屋內也結冰。在北京蓋的棉被是四市斤重。在江西蓋的棉被是八斤重。水庫工地新開的路,下了雨都是泥濘,第一是容易滑倒,第二泥濘吸住腳,拔不出來,走路蹣跚,寸步難行。雨季是個討厭的日子,黃梅季節,更添一分愁,因為屋里的東西要發霉了。
雨季的來臨,跟著是防汛時期到來,作為水利工作者,是一年中最忙最辛苦的季節,要到各小型水庫檢查渡汛情況,保證水庫安全。檢查的技術人員,要自己挑上被窩、行李包、走上三十里路,到水庫檢查防汛情況,從水文資料,大壩質量,用水調度,每個水庫檢查一兩天,完畢後,就要挑起行李到下一個水庫。這種情況,對雨沒有一點欣賞的心情,心里只有咒罵聲。每逢夏天,正是贛江漲水季節,要上圩堤,巡視防漏,正是防止“千里圩堤,潰於一簣”,省防汛指揮部要廿四小時值班,我們都要輪流值班。
後來,提出儲干備戰,下放到農村當農民,還算特別照顧,趕走村里的富農,騰出屋來讓我們住,這是“鵲巢鳩占”,這算是村里最好的房屋,同樣是四面通風,同樣漏,真是“屋漏偏遭連夜雨”,和老伴半夜起來用臉盆盛雨。早上起來借把梯子,再加一把竹桿,把被風吹動的瓦,捅正讓它就位,老鄉們叫作“檢漏”。
有一年在方團水庫搞測量,到了月底,要回縣城領工資和糧票。方團到縣城有兩條路可以走,向西北走港口公社,坐上長途汽車進縣城;走東北到雙港公社,坐上班車進縣城。雙港公社是明末宰相謝迭山的家鄉,現在還保存牌樓,我們選走雙港,要走二十多里路才能到雙港公社,當時天又下大雨,每人拿一把紙傘趕路。我們穿的是大褲筒的藍布褲,褲濕後擺來擺去很不好走,那時物資特缺,想找一條鞋帶來捆褲腿都沒有,塑料繩也如是,只好向老鄉要稻草繩來捆扎,樣子十分狼狽。到了雙港,公社的保衛干部把我們當成安徽省竄逃的民工,帶到公社去問話。……
在曼谷從事工地建筑,夜來風雨聲,會給驚醒,惦念著工地的洋灰蓋好了沒有,會不會給雨潑濕,結成塊狀。
人過六十,自我退休,有了閑情,對雨有另外的感覺。住的房屋是混凝土結構,堪稱別墅,富麗堂皇,下暴風雨也不會驚醒,高枕無憂。在悶熱的天,來了一陣雨,倍覺清涼,在屋檐下,看雨絲,聽雨聲,格外爽快。我請北京大學的名書法家張振國老師為我題“聽雨軒”三個字,作為我頤養天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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