豺狼驚夢
陳博文
白老爹自從他兒子獲得上司的信任,發放到邊遠地區,當上了地方主管,官銜雖不怎麼樣高,然實際權力卻很大,實為一方之主,上司為擴張其政治權力,起用這個充滿活力敢作敢為的小伙子,作為主要干部,這小子因而官運亨通而且財源廣進。
白老爹有這樣的能干兒子,自己退休家居,頤養天年,過著幸福安逸生活,也算是老人的福份。雖然他年邁但卻很健康,尤其對事對物觀察入微,知子莫若父,他深知這個兒子個性,并非老實忠直,相反的卻是有點乖張奸滑,現在做起官來,深怕他任性胡為,那對自己對群眾,都是不利的。他老人家知道,現社會民眾過的生活還很窮困,他很同情,所以雖有子為官,卻不敢擺出老太爺架子,欺凌他人,相反的卻常常幫助困苦民眾,因此這一帶民眾,對他是尊敬的。
這一天白老爹剛在村外散步閑眺,很巧地與老友丁二先生相晤。提起丁二先生這一帶的人都知他是一位有本事的人,他精通相人術,識周易卜卦知休咎,尤其擅長特技“引人入夢”,這些技藝都是很受民眾歡迎的,所以每當丁二先生到來,村民總會聚攏圍住丁先生,請祈代卜休咎,指點迷津。今天他是專程來拜訪白老爹的,村民亦就不敢煩擾太甚。
白老見了丁先生,真是喜出望外,他緊拉著丁先生走進那幽雅的靜室。
“喂!老友,你今天來得正好,傭人剛把新花栗子燉嫩雞元蹄煮好,等下我們一同來品嚐,還有一瓶藏了好久的五糧液,老兄弟一同享受。”
“那算是我的口福,當然奉陪。”
倆個老頭子就這樣歡暢,一邊飲酒,一邊歡談,你一杯,我一杯,不知不覺已有一些醉意,忽然間白老爹嘆了一口長氣,丁二望著他說:“喂!你現在人人都尊稱你為老太爺,晚年安享清福,怎麼還要唉聲嘆氣?”白老飲了一口酒說:“是的,我現在是清閑自在的,不過我卻擔心阿甲那小子,小時頑皮捉狹,欺侮弟妹,個性怪怪,現在居然做了大官,不知干得怎樣?是好官還是壞官,我真擔心。”白老爹又是嘆氣。
“要見他嗎?我就陪你走一趟。”丁二說。
“笑話,他做官的地方,遠在數千里外,怎能一下子就見到。”
“我有方法,只要聽我吩咐,我們馬上就可和他見面談話。”
“唔!是了,聽說你會‘引夢術’,那就無妨試試,是不是跟做夢一樣?”
“夢也似真,真也似夢,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大夢,又何必分真與幻呢!來來來,躺下。”他把布椅拉近,讓白老躺下,繼續虛虛幻幻地講,不一會,白老爹已合上眼皮,悠悠進入夢鄉。
白老爹覺得丁二強有力的手緊拉著他,快步向前走去,越走越快,腳不著地,像騰云駕霧般,他有點怕,丁二卻先開口說:“不要擔心,告訴你:這就是‘縮地法’,很快就可到阿甲管治的地方,你看四處風景不是很好嗎?”白老放眼四望,果然見到村舍農宅,林木田壟,市鎮街道,一切看來很有生氣。
不一會他們來到一處大市鎮,人煙稠密,商店櫛比鱗次,市場十分繁榮,行人熙熙攘攘,市郊地區,隴畝縱橫,稻麥茂盛,牛羊成群,雞豕滿棲,看來此地可稱民豐物阜。白老爹心中暗贊,問丁二道:“這是什麼市鎮,如此繁榮昌盛。”“這就是你那位方姓表侄管治的地方,他官聲很好,愛民若赤,堪稱好官,然他的良績卻得不到上司的獎勵,因為他不善巴結逢迎,沒有物資上獻,聽說處境很難,說不定會遭革職。”“真糟,官場變得如此烏煙瘴氣,竟容不得好人存在,喂!我們就去探望他,給他一點安慰。”白老爹有點憤憤。
丁二沒有答他,只拉著向前走,不一會見到一座大屋子,丁二指著說:“這就是令表侄主理的衙門。”走近前卻見到屋子四周圍著鐵欄,大門緊閉,竟見不到一個人,丁二嘆口氣說:“大概他已被禁錮在里面了,這個人聽說對治下人民很看顧,可是自己卻孤立無援,無法貢獻上司,結局落得如此凄涼,唉!這個社會就是容不得好人。”丁二為之不平,白老爹也嘆息不已。
他們繼續前行,過了一會,面前出現的景像,竟是一片荒涼冷寂,田野渺無人跡,田園荒煙蔓草,遠處矗立一座古老城堡。丁二遙指說:“那就是你大兒子阿甲管治的地方,衙門也設在那里。”
白老爹遙望四周,見到的是一片枯黃,荒涼枯寂,死氣沉沉,和侄兒那邊青蒼遍野,真有天淵之別,他心里想:阿甲是怎樣搞的?他拉著丁二說:“我們立刻去見他……”走進城內,四處靜悄悄的,雖有街道店屋,但卻渺無人?,那些店屋門戶洞開,殘舊頹敗,似是久無人居,這是一個死城,一個無人城鎮,他們正在遲疑四顧,忽然從空屋中闖出了四五只巨狼,張牙舞爪向他倆包圍過來,白老爹大驚失色,丁二遮護著他,對群狼大叱道:“畜牲不可放肆,這是白老爹,此城主的父親,快領路通報。”那些畜牲似聽懂人語,乖乖垂下尾巴,趨前領路,他們隨著狼群走,不一會到衙門前,放眼望去,里里外外,站的臥的走的全是大大小小野狼。這批畜牲,張著血紅大口,伸著長長舌頭,不停抖動,白老爹看得有點發毛。拉著丁二一步一步跨上臺階。洪亮的朗笑聲從內邊傳出,一位白白胖胖四十多歲的男子已步到面前,他跪下叫了聲父親,白老看他滿身錦繡,笑容可掬,不由氣呼呼的說:“阿甲你是怎麼搞得,養這麼多畜牲……”“啊!阿爹,他們都是我的得力助手,也可說是我的嫡系部隊,它們都很忠心,是我從政本錢,沒有它們怎能有今天的局面。”阿甲說得意氣風發,白老爹卻氣得手震,嘆口氣說:“天下竟真的有與獸為伍的事……”
就在這時,忽見兩只巨狼從外面拖進來一具血淋淋人體。白老不由為之大驚失色,顫巍巍的戳指著他兒子,大叱道:“這是怎麼回事?你真的驅獸食人……”阿甲若無其事笑笑說:“阿爹今天到來,無佳肴奉待,等下他們把這東西做成幾味佳肴,讓你老人家嘗新滋味,這是你老人家從未吃過的。”“什麼?你要我吃人肉。”白老爹氣得腳顫手震。“這有什麼稀奇,現實社會你不吃人,就會給別人吃掉,這就是先下手為強的真理。”白甲居然洋洋得意。
白老爹氣得說不出話,拉著丁二先生說:“我們快走,這樣的鬼地方……”。丁二先生指著那邊道:“慢點,你看,那些是以人肉為料制成的禮品……”他指著兩旁堆積的木箱,上面貼著標簽,分門別類標明箱裝的東西:“精制五香人肝”、“稚嫩童腿”、“精選上腿肉”等等,箱旁還貼著“上繳某某司、某某部”等銜號。
丁二先生說:“上峰需求的就是這些奉獻,難怪令郎要拼命搜括了……”白老拉著丁二說:“我們還是快快離開這鬼地方吧!我要瘋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蓬蓬響聲,地面為之震動,群狼聽到這聲浪,驚得垂下尾巴狼奔鼠竄,有的鉆進床下,有的閃避屋角,這時忽見到兩個像機器人的披甲巨人跨進門來,揮著手中鐵錘見狼撲殺,一下子竟擊殺了十多只,阿甲驚得蹲在一邊不敢動彈。忽聽一個巨人叱道:“那就是白甲,斬下他的頭拿回去交差吧!”說後拔出長劍,正要砍下去,另一個巨人卻說:“慢著,這是明年的事,留下他的狗頭,不過應該給他一點教訓。”說罷,走向前揪著阿甲頭發,迎面一拳揍下去,阿甲狂吼一聲,滿口鮮血,吐出好幾只牙,就地一滾,化作一只大老虎向屋後逃去。
白老爹大叫一聲,隨之醒轉,原來剛才是一場惡夢,忽憶引他入夢的丁二先生,卻已不見蹤影。回想夢境深覺不祥,惡夢示警必有原因,於是決意急遣其次子阿乙,趕往阿甲任所,探視情況,并囑阿乙規勸其兄多行仁政,告訴他自己夢中所見。
不一日阿乙到達阿甲任所,只見衙門好似鬧市般,進出的人絡繹不絕,阿甲為一方之長,真的是威風八面,求見者成行成列。阿乙一早通報,等到中午,還不見招呼,枯坐無聊,冷眼旁觀,看那班衙役,侍衛仆從,形態驕橫,對待民眾呼叱謾罵,兩旁牢房則擠滿犯人,從外進來的衙役兵丁,不是押著人犯,就是扛著箱籠,好似搬家一樣。阿乙心想,這個衙門好似賊巢,衙役兵丁如狼似虎,定干不出好事來。他正冥想中,兩名衙役走進前來,對他上下打量,冷冷的說:“首長召見。”
走進後座,衙役示意他坐等,他正游目四顧,後堂已走出一位貴人來,定睛一看,正是他的嫡親哥哥,看他雖然滿身錦繡,但臉部頸項卻紮包綁布,好像受傷很重。阿乙趨前問候,兄弟寒暄,阿甲含含糊糊地說:“日前出外打獵,不慎跌下馬受傷,折掉幾只牙,說話就這樣不清不楚……”阿乙聽後不由暗暗心驚,兄長跌脫門牙時,正是老爹發夢之日,怎這麼巧合,於是他把來晤的原因告訴兄長,把老爹做夢的情景,一點一滴講出來,阿甲聽後臉色大變,心里暗驚,然轉瞬又平靜下來。他對弟弟說:“不要迷信這些夢話,回去告訴阿爹,說我一切都好,沒有什麼不對……”阿乙點頭說:“不過,哥哥看你那幫手下人,兇神惡煞般對待平民,恐怕不是好事,會連累你的。”
“對那些頑民不兇,他們怎肯納糧繳稅,那我要拿什麼上交呢!你們不懂做官訣竅,回去不要說給阿爹聽,知道嗎?”阿甲執迷不悟。
“唔!阿哥,待子民好些,對你的官聲也有好處,是不是?”“哈哈,我就說你們不懂,現在做官,最重要的是要有後臺,上司看重,什麼都不成問題,為人民,只是一種口號,說說可以,沒有物資奉獻上司,官是做不久的,明白嗎?”
阿乙聽了哥哥一番做官大道理,很不謂然,但仍婉言相勸說:“阿爹吩咐我對哥說,善待人民積些陰德,不然恐怕災禍臨身……”
阿甲望著天花板對弟弟說:“回去告知阿爹,不用擔心,我在上司有後臺,在京里有同寅支援,還有我們集團的影響力,一切都對我有利,尤其對各部門都有打點應酬,我的地位是穩如泰山,說不定明年會調升進京哩!”他很自信。
隔天阿乙別了兄長回鄉,把所見所聞稟告老爹,白老聽後惟有搖頭嘆息。然隔了不久,竟傳來阿甲升官喜訊,他官運一帆風順,他被調進京榮任機要高職。回京之日,他帶了得力助手等一行三十多人,以及大批行李箱囊,當然還有不少珍貴細軟。走了三天,這天傍晚來到一處村莊,莊主是當地財主,大開莊門迎接,因彼此有點交情,阿甲大喜,感激莊主的盛情招待。然那位莊主卻別有用心,他曾遭受阿甲欺凌剝削,與其交往只為迫於形勢,委曲求存,然應酬損失是相當巨大的,所以一向懷恨在心,尋求報復機會,知道他這此次回京,必經此地,於是布下網羅,等其自投。
初更時分,那批長途跋涉的兵丁衙役,酒醉飯飽之後,已紛紛入睡,忽然間村莊外人聲鼎沸,火光燭天,整個村莊竟被數百個明火執仗暴徒包圍,他們大聲呼喊:“殺掉這批害民賊,把虐民貪官楸出來斬首示眾……”,嘩嘩啦啦,一片混亂。
白甲還?鎮定,他見形勢險惡,叱令手下兵丁奮起抵抗,然眾寡懸殊,不消片刻,三十多人全被砍殺,白甲也難幸免倒在血泊中。
原來這批來襲人物,并非暴民,而是被暴虐官吏壓迫逃亡山林民眾,此遭終於得到報復。然殺官造反,那還得了,天剛亮救援官兵已趕到,然現場只留下眾多屍首,那些逃亡民眾已跑遠了。
官方查點屍首,發現白甲也在其中,不過頭頸被斬未斷,氣管尚能呼吸,眾人急把這個主管官救起,急送城里救治,經過大夫接駁後,白甲居然不死,然他的頭顱卻反轉來,從此之後,他變成“前無面目見人,背後惡相畢露”的怪物。
(取材自《聊齋志異》“夢狼”篇)
2008年十二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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