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通之日訴鄉愁
劉助橋
2008年12月15日，臺海兩岸結束了長期隔絕，實現了海運、空運、郵件“大三通”。首日汽笛長鳴，“三港對十點齊發”、首周包機超過百班。臺北上海之間，航程僅七十多分鐘，兩地同胞可以早出晚歸，一日生活圈正式展現。這盛況，使我想起余光中先生的名篇《鄉愁》，以及年前在香港一個文化會場上，他即興吟成的新章：
而未來
鄉愁是一條長長的橋梁
我來這頭
你去那頭
當時還不確定的“未來”，今日已成為現實，歷史糾結終解開，億萬人民喜心頭。
然而，兩岸長達六十年的對峙，將成為民族歷史上永遠抹不去的痛苦記憶。從於右任、洛夫、余光中留下的經典詩篇中，我們可以深切感受“大陸不可見兮，只有痛哭”的揪心鄉愁；而在大陸，有更多的悲苦，還隱藏在幾代人的內心，或已默默埋入黃土，未曾披露。我想借鑒余光中寫《鄉愁》的手法，按時序訴說我耳聞目見的、大陸同胞因“臺灣關系”而遭遇的重重苦難。
一
小時候，內戰後期，胡璉兵團沿韓江撤退。一天，上百的軍人闖進我們鄉村小學，疲憊不堪，橫七豎八倒在乒乓球桌上，呼呼入睡。我和同學真擔心球桌會被壓垮。突然，門外喇叭聲亂響，軍隊緊急集合，愴惶逃走。原來，游擊隊偵悉敵軍帶了許多麻繩進村，準備大肆抓丁補員，在山林里放了幾聲冷槍，就把美式裝備的大隊人馬嚇跑了，所知只抓走了雙彩橋頭的劉華光。
劉華光是個木桶匠，三十出頭，育有兩男兩女，是家里的頂梁柱，他被抓走，留下體弱多病的妻子，如何撐得起五口之家？為了生存，她先後賣去一對兒女。另一個兒子，在“三年困難時期”，也活活餓死了。剩下寡母孤女相依為命。劉華光一去音信渺然，鄉村干部卻咬定其妻女是臺灣反動軍屬，長期遭受打壓和歧視。女兒後來與鄰村的賴林章結婚。他是我小學同學，品學兼優，可惜家貧沒能上中學，靠自修進取，被公社聘為民辦教師。當年民辦教師，月薪18元至23元，全社16位民辦教師，領23元的僅有兩位，林章是其中之一，口碑甚佳。然而，1983年，15位同事同時轉正，唯獨他因“臺灣關系”轉正無門，至今務農，徒呼奈何。
蔣經國給老兵松綁後，年過古稀的退伍“上士”劉華光，即從老人院申請回鄉。他居臺四十載，不思另娶，心中一直記掛著妻子年輕的容貌。重逢之日，驚見妻子已白發蒼蒼，人老珠黃，相視無言，唯有淚千行。
二
長大後，上高中那年，全國開展反右運動，校內六位教師被打成右派，教數學的郭墊能老師，更是右派加歷史反革命，嚇人的“雙重皮”。郭老師和藹可親，人人都稱贊他的教學質量好，為什麼遭此橫禍？只聽說他去過臺灣，具體問題誰都不知道，也不敢打聽，真是可憐復可悲！時隔半世紀，老師已作古，動筆寫此文前，我與郭老師的女兒，也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學打了個國際電話，想問個究竟，但幾無所得。據告知，抗戰勝利後，經朋友介紹，她爸爸到臺灣某中學教書。白色恐怖時期，被疑是共黨派去的間諜，學校未再續聘。1948年回鄉，仍執教鞭。“階級斗爭天天講”，歷次運動都被疑是臺灣潛回的特務，加上學生時代參加過三青團，就成了莫須有的“雙重皮”，兩頂沉重的黑帽戴了二十余年，文革後才獲平反，重見天日。
三
後來啊，我移居曼谷，與旅臺一位堂叔恢復聯系。從前他在印尼，早有書信來往，蘇哈托排華時，他舉家遷居臺南屏東，叔侄之間就斷了音信。間或，家父把我從廣州寄出的平安信，由泰國夾寄屏東，以慰鄉愁，被臺灣當局查獲，公安局興師問罪。
“葉九點”後不久，堂叔郵來一封臺灣老兵的信，托我轉寄山東省。不久，老兵的胞弟寄來回信，對我千恩萬謝。信中寫道，他哥哥的信，震動全縣，許多人聞風而來，希望他哥哥打聽赴臺親屬下落，并附錄了不少名字。旋即，我收到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臺灣老兵的來信，范圍從山東擴大到關外，我都盡快轉寄。堂叔後來發現，有的寄件人他并不認識，也未曾跟他打招呼，便把信直寄給我，很是著急和不安。我安慰堂叔說，我只是舉手之勞，他們太需要幫助了，來往信箋上，張張都綴滿淚痕，令人不忍卒睹。大約一年後，第一個來信的老兵的弟弟在信中寫道：三十多年來，母親一直苦盼兒子回家，打從第一次接到來信後，更是天天朝村口張望，竟至精神恍惚。“哥哥啊，望你早日回來。路費不足的話，家里可以湊夠，只望你盡快歸來！”感人肺腑。
四
而現在，大三通拉近了兩岸距離，兩岸人民的溝通和交流，將日益緊密，進而打破僵局，增強互信。民航機取代殲擊機，化干戈為玉帛，全力攜手和平發展，爭取雙贏，加速實現兩岸關系正常化，實現中華民族空前的繁榮富強，屹立於世界的東方。
“鄉愁是一棵沒有年輪的樹”，席慕蓉女士的名句，足以傳世。當余光中先生看到四川老家生長的熊貓，終於平安到達寶島，全世界人民都知道，這對國寶的名字是很有意蘊的“團團、圓圓”，詩人寧不心潮澎湃，詩興大作，寫出更動人的華章。
2008年歲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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