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嫗者言
亞 文
到是樂園做晨運時,偶見一位早近七十老嫗,獨自坐在亭榭里發呆,臉朝天望,多日如此。翌日,走近與她攀談,才知其身世。她出身自名門,在湄南河的起端天府之城,父親是城里的僑領,熱愛中華文化,那時華文小學校址從閣客搬到青蛙山下,找老師找校長,她父親出了不少力。第二次世界大戰前,華校被當局查封,孩子失學了,她父親對中華文化執著,不愿孩子不懂中文,忘了祖宗,請老師到家里教中文。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泰華社會,辦起華文學校,如雨後春筍。她年少意氣風發,在曼谷讀初中,在老師的教育與熏陶下,樹立了為解放全人類而貢獻一生的偉大理想。剛過完兩年的正規學生生活,不幸華校又被封。這時回頭念泰文,沒有基礎,在本地念華文沒門。
一九四八年跟著時代的大浪潮,回到中國去讀書,趕上時尚。回去參加火熱的解放戰爭。新中國即將誕生,她和大伙積極準備著,一時間,她租的房間,成了歸國僑生的轉運站,很多離開父母的同學,多在這里暫住,等候開往汕頭的貨輪。
因為自己在曼谷租房住,離開父親較遠,身邊發生的事情,父親并不知道。等到有一天,父親知道我抱著偉大理想,投入火熱的洪流中去時,他找我去。他說:“我年輕時也是個有上進心的人,也想干一番大事業,但是最後看到朝中無人,很難成大器。”他要我回心轉意,好好留在泰國務商,我當耳旁風,立志已定,很難更改,只能勇往直前。他老人家也很開明,只說:“既然你要走,也不難為你,只是遠離父母,一切小心,好自為之。”在曼谷中暹碼頭,坐上貨輪,乘風破浪,直奔汕頭,沒有一點離愁的感覺,認為此去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負有歷史使命。那時汕頭還沒有解放,通過一些關系,參加到韓江縱隊中去。
到了部隊里,過著白天睡覺,夜里活動出擊的生活。隊伍中多為農民,識字的較少,我們幾個同學,雖讀了兩年書,算是知識分子。男同學同樣參加戰斗,女同學多數參加後勤工作,寫板報,印傳單等等。過著這種生活不到一年當中,男同學有的在戰斗中犧牲,在我們眼里,可以說他們為解放事業貢獻了生命,他們是英雄,其死重如泰山。但在他們的媽媽眼里,是“可憐無定河邊骨,又是春閨夢里人。”做夢的不是他們的妻子,而是他們的媽媽,做母親的都是望子成龍,現在只能醒來淚沾襟。這時我才意識到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是要流血的。在學校時,曾讀過《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的主角保爾.柯察金,大家都想向他學習,希望跟他一樣,在革命的大熔爐中,百煉成鋼,可就沒有想到在煉鋼的同時,也會有渣滓出來,我們作為其中的一份子,究竟是成為鋼呢?還是成為渣滓,也是說不定的。
解放戰爭進行得很順利,一年多汕頭解放了。我們女同學有的轉業為地方干部,也有的繼續上學。我因年紀大,功課基礎差,過慣了日夜顛倒的生活,也就沒有去上學,當上了地方干部。初分配到一個單位當會計,這種只有加減沒有乘除的會計,是勝任無疑。但我個性直,對於一些報賬的,想要占點小便宜,不符合法規的都被打回去。這樣,無形中得罪了不少人。
一九五七年反對右派運動來臨,當時上頭報告有關處理人民內部矛盾,說過人民百分之九十五是好人,下面干部理解那百分之五是壞人,運動目的是抓知識分子中的百分之五。我算是幸運,只認為我是資產階級家庭出身,帶有濃厚的小資產階級思想,檢查就算過關。當時社會上開始清理階級隊伍,首先在軍隊建制開始,從志愿參軍,改為征兵制,參軍時要審查三代,即父母祖父,有沒有歷史問題,有沒有階級異已。隊伍有一些不合格者,要求復員。地方干部也以支持邊遠地區為由,把一些認為不合適的輸送出去。運動後期我也以支援海南島建設為由,被派送到海南島最艱苦的農村去工作。當時已結婚,與丈夫離散,拖了一個剛會說話的孩子下鄉,一天張羅三餐飯,挑水洗衣看孩子,已經打轉不過來,還想做點什麼事,把我當“濫竿充數”來的。此時我才體會到父親所說的朝中無人是什麼意思。後來,我向上級打報告,陳述現實的種種困難,要求調回汕頭,經過一年的周折,才能如愿。不久,遇上農業欠收的困難時期,一些經不起這種困難的僑生,多已回到僑居國,我當時的思想是既然參加建國,不僅能由於一點困難就打退堂鼓,何況我曾給父親夸下海口,把解放人類為己任,絕不動搖,否則回家也無臉見爸媽。
一九六六年之中,山雨欲來風滿樓,烏云壓頂,大家都有預感,初是農村搞四清,什麼六十條、十八條,學來學去也不得要領,等到日報發表批判海瑞罷官的文章,炮打司令部的文章,整個社會紅紅火火,天天有隊伍?行,初是紅衛兵斗倒當權派,走資派,文化革命運動洶涌澎湃。
等到運動進行到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我也被當牛鬼蛇神作橫掃進牛棚,也曾戴著高帽?街,栽贓到我頭上來的是里通外國,潛伏下來的特務,他們的邏輯就是在外國吃好穿好不要,偏要來這里吃苦,必有企圖。我沒有做虧心事,我泰然以對,我譏笑這無知之徒,不懂華僑的愛國心,他們永遠不能體會到華僑的愛國心。在心理我暗暗的咒罵我那可恨的老師,沒有他們替我們繪出一幅宏偉的前途美景,我們也不會回國,也不會遭到如此困境。再想,也罷,此時此刻他們也不會比我好多少。可憐我的外子,膽小怕事,經不起紅衛兵的迫與打,最後瘋了,等我平反出牛棚時,他已不在人間。
九十年代,政策大變,改革開放,形勢一片大好,講究和諧社會,再也聽不到“與天斗其樂無窮,與地斗其樂無窮,階級斗爭要天天講”這些震耳欲聾的聲音。現在講究以人為本,人權基本得到保障,我持外籍護照回去辦理退休手續,這是一件很難辦和費時費事的,拖延了很長時間。此時間,同事們都很熱情,也有請吃飯的。我自己也不知“身在異鄉成異客,竟把他鄉當故鄉”,以為是在家中。等要出國,在海關發現我持的護照是要旅?簽證,已過期廿天,關卡按規定每天要罰五百元,總共要罰我一萬元。來送行的朋友建議我從深圳出關,也許可以通融,我想不愿做違法的事,同時放棄廣州與曼谷的飛機票也不少錢。所以我只好倚老賣老,破罐破摔。我告訴他們,“我是參加過解放戰爭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要錢我沒有,捉我去勞改好了,反正牛棚也坐過。”事情鬧到上邊,有一位負責人來找我說:“現在依法治國,不像過去首長批個條子就行,所以罰是一定要執行的,罰多罰少,我則可以看情況而定,所以對你的情況,我們研究罰你一天,五百元。”我深為感動。
畢竟蒙昧的年代已成過去,我的中國心也將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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