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啦”的母亲
庄 萍
素坤逸二十二巷中段的一间专卖东北部食物的小食店,每天下午四时半开店,晚上十一点钟关店。
这家小食店虽只有一间店面,也没有正式店号,只在店里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夜啦食店”。可是生意却好得发火的。
每天下午四时半开店后,尤其是晚上六时至九时这段时间里,更是座无虚位,店里六张小桌子都坐满了食客,而且店外还有很多本地人和外国人,站着等待进店品尝东北和泰国风味食物,天天都是如此。
这家专卖泰国东北部食物的小食店,是一对母女所经营。女儿名叫叻啦,所以邻近的人都叫她的母亲“夜啦”。
“夜啦食店”也是邻人给她起的;因她初迁来这里住时,在素坤逸二十二巷通往十六巷一处人烟稠密的地方,租了一间小房间。
那时叻啦在读小学四年级,还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她母亲也只有三十岁左右。白天“夜啦”推着专作流动小贩摊子的小车,到各处去售卖东北部食物如:烧鸡、腌木瓜、糯米……等。因啦的母亲,人长得很秀气,容貌姣好,说话轻声细语,态度落落大方,不像一般小贩的粗俗。她所卖的食物不单味道好,价钱又公道;不久啦母亲的食摊就传遍了二十二和十六这两条巷,这一带的居民,每天都等待她那流动摊的到来。
人们只见啦的母女,从不曾看到她的丈夫。有人问起她丈夫时,她只简单地回答:“死了!”。
初时总有些狂蜂浪蝶,或君子好逑者来追求她,都被她婉拒或严词责备,使他们都知难而退。
邻居们看她还年青,问她为什幺不再婚?她只淡淡地说:“现在坏人很多,我只想一心一意地保护好女儿,让她安心读书,不给那些败类有机可乘;希望女儿将来有个好前途,好的归宿,我就心满意足了。”
过了几年,夜啦的生意越来越好,她已不必推着流动车子到处叫卖,只把车子停在巷里,每天只卖四、五点钟就收档。
后来巷口那家杂货店,迁到别处去,夜啦就把巷口那间三层的排屋,每月以一万铢的租金把整间租下;又雇用三个女工来做帮手。并把屋子下层装修成小食店,二楼自己和女儿居住,三楼则给女工留宿。
一切安排妥当后,夜啦就择吉开张,开店后她自己要当厨师又要收账,觉得不方便。于是和女儿商量后,改为下午四时半开店,晚上十时收档;这样收钱的任务,就由叻啦负责。因叻啦已是十五岁的中学生,长得亭亭玉立,一对精灵的大眼睛,配合得很均匀的脸孔,长相很甜美,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她知道母亲很爱惜自己,也知道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所以从小就很听话。
开店后,下午刚放学,她便赶快回家帮助店务。
“夜啦小食店”虽改在晚上经营,生意不但不退,反而收入更好。每天平均收入约在七、八仟铢至一万铢之间。每月结账,除成本、工钱和屋租,抵除一切费用后,净赚五至七万铢左右。这笔钱在富有人家心目中,当是微不足道的账目;但在“夜啦”已感到非常满意了。
她暗自盘算着,再过三年,女儿就要上大学,她一定要让女儿进曼谷最好的大学;费用多少,她决不会吝啬的。
三年后叻啦真的很争气,考进曼谷一所著名大学。
进了大学的叻啦,依然每天一放学,就赶快回家,帮助料理店务。
在叻啦进大学后不久,“夜啦”在素坤逸二十二巷中段地方,再租到一间也是三层楼的排屋,月租三万伍仟铢,比在小巷里的老店贵了两倍半。但啦的母亲认为值得;因在这二十二巷有许多旅店,经常有外国人到来住宿。她们把小食店迁来二十二巷中段,相信一定有很多外国旅客来光顾,她们把食物价钱略为提高些,肯定收入会更丰厚。
母女俩人经过一番商量后,终于决定迁店。还多请一位专做泰国菜的厨师。
一番筹备后,新小食店终于开张了。真的如“夜啦”所预料,每晚的收入,从七、八仟铢至一万铢增加至一万至一万伍仟铢,甚至近两万铢。
每月总收入,扣除一切费用后,净赚十多至十五万铢。
收入虽已增加了很多,但母女俩却依然省吃俭用,不敢把钱乱花。
因母女俩有个心愿,希望买两间相连的排屋作为食店,有了自己的产业,以后就不必花掉每月的租金;尚可使内心更踏实些。
一天夜晚,“夜啦”正忙着捣腌木瓜,叻啦悄悄对她说,她的男同学说要进来帮忙,问她母亲的意见怎样?
“夜啦”向来只忙于赚钱,又以为叻啦还小,从不曾想到女儿已到交男朋友的年龄了;一时间顿觉天旋地转,有点昏懵。叻啦看到母亲的样子,怕惹妈伤心难过,忙对母亲说:“妈,请你别难过,我去叫他回去好。”
“夜啦”定一定神,心想:女儿长大了终须要嫁人的,他们在家里见面,总比相约在外边见面好些,因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能亲眼看到,我也可藉此观察他的人品。
于是对女儿说:“啦,请你的男同学进来坐吧。”
叻啦嘘了一口气,这位叫“集达功”的男同学,从大学一年第二学期就开始追她,她也对他很有好感,只是没有时间和他交往而已。
近来“集达功”更变本加厉地,常偷偷地跟着她来到小食店前,独自在门前徘徊着。
今晚他因看到食客很多,叻啦忙得满头大汗,使他觉得很心痛,才鼓起勇气,说要进来帮她的忙。
“集达功”在店前看到叻啦向他招手时,知道她已征得母亲的同意,允许他进店。于是他连忙三步当作两步地走进店中,先到后面拜见啦的母亲,回头便到店前帮啦订记菜单,计算菜钱等……。有他的帮忙。使叻啦轻松了许多,不觉中向“集达功”望去,恰好他也向这边望过来,叻啦便送给他一个甜甜的笑容。
这可教“集达功”乐透了,工作得更加起劲,连工人的什碎工作也做,一会儿送菜给客人,一会儿抹桌子;忙得他的衣背都湿透了。
啦的母亲一边做菜,一边偷偷窥看女儿的男同学,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又不时点点头,觉得他的外表和人品都不错,态度也不轻佻,内心感到很满意女儿这个男朋友。
她决定让叻啦继续跟他交往。临别时啦的母亲请他以后多来坐坐。
“集达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知道啦的母亲已给他开了绿灯,他和叻啦的交往,以后该是通行无阻了。
此后“集达功”每天下课后,总是驾车送叻啦回家,如果没有重要事急于回家,他就在店里做帮手,两人感情越来越深厚,态度也越来越亲密,看来就像是一对未婚夫妻一样。
半年后,有一天上午十点多钟时。“集达功”带着父母亲到小食店来拜访夜啦。
一见面集达功的父亲便自我介绍说:自己和妻子都是第二代华裔,名陈汉文,妻子名李亚梅,是日本裕社汽车公司驻泰国的代理商。
一阵寒喧过后,陈汉文便开门见山对啦的母亲说:“我们只有集达功这个孩子,所以对他的交女朋友,我们是非常谨慎的;也特别的注意。
我们发觉最近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懂事,知道关心父母,帮助父母的事业;不再夜游,学会为他人着想,不像以前一样,只顾自己,不理别人的死活。
我们暗中注意他好几个月了,发现他常跟啦在一起,而且常到你这小食店来,知道是受你们的影响,他才会变得这幺好。他对我说,你教他做人要老老实实,不能狡诈欺世,尤其是做买卖。这正是我想要他学的,也是我常跟他讲的,只是他没听进去;真想不到你们母女有这幺大影响力,不但能使他听进,而且还能在日常的生活中使他实行。我真是高兴极了。
我与太太商量后,都觉得只有像啦这样的姑娘,才配作我们陈家的儿媳妇,我们的“集达功”若能娶得啦这样的姑娘,我们才能放心把我们费尽的一生心血,所创立的事业移交给他。
所以我们今天的到访,就是要征求你的意见,可不可以先让他们俩人定下这门亲事;等明年他们大学毕业时,就让他们结婚。希望得到你的意见。”
啦的母亲这几个月来对“集达功”的观察,也感到很满意,虽然心中早已认定他是未来女婿。但对陈汉文这突如其来的提议,一时间也使她有些措手不及。
经过略为思考后,啦的母亲终于同意陈汉文的建议,叫他们择吉到来定亲。
当晚啦的母亲思潮起伏,历久不能平静下来;在床上翻来复去的睡不着。
她怕弄醒睡在身边的女儿,于是悄悄地下了床,蹑足来到楼下,倒了一杯开水喝一口,心情才稍为平静点。
接着那紧闭的心窗,终于渐渐被拉开,二十年前的往事,也一幕一幕地浮现出来:已廿年了。那时候,她名叫“如苹”,刚满二十岁,人长得很秀丽,聪明活泼,全身充满了朝气,抱着满怀的希望,到梦想中的天堂──曼谷来读大学。
并在大学附近的小公寓,租了一间房作为住宿之所。
开学不久,在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天上没有月亮,外面一片黑暗。
她看了一会儿书,觉得眼困,于是关了灯上床睡觉。
当她睡得正酣的时候,一个黑影从窗口跳进来,她惊醒过来刚要起身,就被那跳进来的黑影按住,那黑影右手拿着光亮亮的刀子,架在她脖子上,并悄声对她说:“不许声张,不然我就把你的喉咙割破!”
那黑影边说边用左手把她睡裤脱下,她剧力挣扎,企图逃脱他的魔掌,可是那淫贼身材高大,力大无穷,紧紧地把她按着,不管怎样挣扎都无法把他推开,她就这样被那杀千刀的淫贼摧残了。
自那晚之后,她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变得沉默不愿多说话。同学们都感到奇怪,可是她什幺也不说。
过了两个月,她的身体起了变化,有时觉得很懈怠,有时感到要呕吐,想吃些酸味的东西。
她内心感到不安,于是惶惶恐恐地去找医生。
经医生的检查后,证实有了孩子,剎那间,有如晴天霹雳一声,轰在她的头顶上,她被惊得呆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听到医生的声音:“小姐,你怎幺了?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她嘴里只喃喃地说:“没……没什……幺。”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医院。
完了,什幺美好的未来,所有的美梦破碎了,希望都成了泡影。
社会竟是这样无情,放任色徒横行霸道,使无辜弱女被蹂躏。她心乱如麻,满肚子怨恨,却不知道要怎幺办?想去控告那万恶的色魔,又不知道他是谁?
她在十字街头徘徊着,心里感到很害怕,以后她要怎样生存?她真的到了山穷水尽无生路了吗?
忽然她想到母亲。是的,我该回家找母亲商量,或许母亲会帮我解决困难。一想到母亲,她觉得还有一线希望;于是她忙向校方请病假,回坤敬家里找母亲。
当她母亲知道一切经过后,就逼迫她把孩子打掉。她不肯,说孩子是无辜的。
她母亲说如果不把孩子打掉,就不能留在家里居住;她本身也不愿让人家把这件事当作话柄,对她家有所非议。
母亲已不能容她,如苹连一线希望也落空,她真的绝望了。于是她想到自杀,但她又想到孩子是无辜的,怎能要小生命陪她一起死呢?
最后她决定离开家庭,把孩子生下来。
她又回到曼谷。她坐火车到达“华喃蓬火车总站”下了火车;大学她已不能读了,她对曼谷又不大熟悉;前途茫茫地,她要到那里去?
他呆在那里,正不知道到那里去时。刚好另一班火车又到来,一位五十多岁,外貌似华裔的妇人从车厢上走下来,两只手各提着很多东西,从如苹面前走过。
忽然她听到“碰”的一声,是东西掉下着地的声音,她向地上一望,看到是一个钱包,她忙拾起来,打开一看,里边装满了钞票。她忙回头看那妇人,已经走很远了,她赶快追上去。
那妇人的儿子和媳妇驾车来接她,她正要跨上轿车,如苹赶快上去把她叫住。她回转身问如苹:“姑娘,是你叫住我吗?有什幺事?”
“这钱包是不是你的,我拾到了,看你刚才从我身边走过,我想可能是你掉下的,就把它送还给你。”
那妇人听后吃了一惊,因她还不知道掉了钱包,忙接过钱包,点算钱包里的钱,也完整无缺;她高兴极了。
如苹拾金不昧的高尚品格,姣好的容貌和秀气的外表,使那妇人对如苹很有好感。问如苹家在那里,是在读书还是工作了?
如苹被她一问,那股被压在内心的悲哀,一时控制不住,竟放声哭泣起来,说自己是想到曼谷找工作,但因人地生疏,正在为住宿问题发愁,不知道要到那里去呢。
那妇人叫如苹到她家里去,说有工作给她做。并自我介绍说,她姓张,人家都叫她张妈,叫如苹也叫她张妈好了。
原来张妈的丈夫陈叔,在新城地方开了一家颇具规模的织布厂,有一千多名工人。
张妈的住家是一座独立式的大别墅,有两个女佣人。张妈要如苹帮她料理家务;每月给她两千铢的薪金,在二十多年前,已算是很不错的待遇了。
张妈有两个儿子,都已成家;大儿子与大媳妇在外买一座别墅居住。只有小儿子与小媳妇和父母一起住。屋子虽大,但因住的人少,所以并不复杂。
如苹的肚子日渐隆起,在张妈再三地追问下,才知道如苹被奸辱的事。张妈很同情她,鼓励她要坚强地活下去,把孩子生下来。
不但如此,又替如苹隐瞒被奸的事,连她的丈夫和儿媳都给遮瞒,她只说如苹已结婚;婚后不久丈夫便被车撞死了。
如苹很感谢张妈为她想得周到,因此她敬张妈就如她的重生母亲;替张妈把家务,理得整整齐齐,专心报答她的恩德。
张妈家里的人都很喜欢如苹,张妈更视她如亲生女儿。
如苹安心地住下去;过着很安定和舒适的生活。
一住就近十年,如苹的女儿已九岁了,在读小学四年级。
如苹常在心里盘算着;应该到外面去闯闯,因女儿已长大,虽还未成长,但总可以看顾自己了,再不用她操心。
于是她找时机跟张妈商量,起初张妈不肯让她们出去,说怕她再遇到奸恶的小人,也不忍她到外面受日晒雨打。
如苹感动地对张妈说:“您对我的扶持,帮助我度过最痛苦的日子,并教导我怎样看待人生,鼓励我重新做人,使我有勇气且坚强地活下来。现在孩子已长大,能照顾自己了,再也没有什幺困难,您就让我出去闯一闯吧!我这一生会永远记着您的。”
最后张妈终于答应,让如苹母女搬出去,并再三地吩咐她:“如果外面不好过,就搬回来,这里的人都欢迎你回来。知道吗?”
一想到张妈,如苹顿感到有一股暖流从内心深处流过,又渐渐扩开,流至全身各部,使她觉得好舒服。
如苹在感到舒服的时候,心想:上天对自己还算公平;在她遇到十恶不赦的色魔,感到绝望时又让她遇到像菩萨一样的张妈;还赐她一个这幺可爱的啦儿,还有一个仪表不俗的未来女婿。
此生她已感满足了。
“妈,你怎幺不睡,呆坐在这里作什?”叻啦一觉醒来,不见母亲,就下楼来找寻。
“啦儿,我们已几个星期没去张妈家了?明天就去吧,把你和‘集达功’的亲事告诉她,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
叻啦羞得搂着母亲,把头藏在母亲的怀里。“妈……。”竟对母亲撒起娇来。
二OO九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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