粿条公会
陈博文
严老四自从以分期付款买一辆“多妖打”小货车之后，内心真有点扬扬得意，他三十多年来，随身交通工具就是那辆陈旧脚踏车，每天闯南走北都是踏着它上路，时长日久两只毛毛腿已变成青筋纠结，自己看了也觉难过，怪不得老婆说他生就一双苦命脚，注定一世劳碌。现在总算熬出头了，从脚车份子一跃而成汽车阶级，虽然拥有的是小货车，毕竟四个轮总比两个轮子强些。
今早老四循例凌晨五时出门，他驾着车奔向粿条厂去，到厂前他故意响了两下喇叭，果然先声夺人，厂里十多个正在工作小伙子，都转过头来探望，老四施施然下车，众人不由为之哗然，四五个放下工作围拢上来，大家环视着那辆新车，啧啧称羡。
“四叔，是不是中正了三字？”黑炭头阿乌，一手摸着车头，仰首问严老四。“喂！你的手乌乌油油，你看污了一大片……”老四从车中抽出一条绒布，推开阿乌，拼命的拭。“老四，你的脚车呢？做做好事，拿来给我吧！你已有汽车了。”阿华也挤上前凑热闹。
“四哥，以后不用踏脚车拼老命了，有汽车还可多做点生意。”截粿条头手阿七对老四说。
“就是吗？阿七哥，我踏了三十多年脚车，近来脚力不大如前了，要赚钱养家，就要想办法，才买定这辆车，还不知何时才能还清这笔债？”众人哗嚷了一会，也就各返工作岗位，老四吩咐把他每日所需的货物全搬上车，照往日他每天要跑三次来回，才能把货送完，现在有了小货车，一次搬完，开车即送，真方便了很多。
严老四从事这行业，已数十年了，他每天一早就载着满筐粿条豆芽，分送到各粿条摊贩，这些卖粿条小贩，自己就不必到粿条厂购办，虽然大家都明白，送上门的东西，比自己采购的稍贵，但如计算时间和来回车租，相差是有限的，所以大家都乐意和老四来往，这样他的固定客户算起来也不少。
自从有了汽车，老四每天工作，比前轻松了很多，这一天他忽然想起，自己拥有的客户，竟有二百多人，他想；如果把他们组织起来，岂不成为一个颇具规模的社团吗！一想至此，不由跃跃欲试，他想：平日与人交往，十个人有七个交情不错，比较淡点的还没有人把他骂得一文不值，如此人际关系，加以运用，组织一个团体想必不难，自己推动组织很自然地成为这批人首领，这批人也就是自己炉下弟子。说不定有一天，自己也会跟现社会上风云人物一样，常常在报上亮亮照片，那岂不是光宗耀祖的事。
严老四想得心花怒放，手舞足蹈吹起口哨，究其实他是一个鲁智深式人物，要怎样招集人马，搞起组织，他是一窍不通的，想至此不由为之废然，可是雄心勃勃，认为此事势在必行，找一个人来帮忙吧！他终于想到他的表弟林颂猜。一位法政大学毕业青年，现任职于律师楼，虽不是正式律师，但头脑灵活，常替人想出一些鬼心事，应付不少讼案。尤其熟悉商场各种注册事务，走衙门识途老马。想到这位表弟，老四精神不由一振，由这位老弟来出主意，粿条公会组织必定成功。
他满怀兴奋，送完顾客货物后，即开车找他表弟去。林颂猜听完他的计划后，眉头一扬道：“听起来很不错，不过，老表你预备花多少钱，不花钱是当不起头人的。”
“那幺要多少钱才可开始！”他望着表弟。
“首先要预备一笔筹备费，五七万就可应付，以后注册成功，花一些应酬，还要找一处象样地址，以后可以招收会员，收一些会员费，亏大本是不会的。林颂猜很老练的说明。”
“先招收会员可以吗？收会员费来应付开销岂不方便。”
“老表有这等门路，那是上上之策。”颂猜有点怀疑。
“说实话，我炉下有二百多名治子，落力点游说他们，定会赞同，一人五百，百人五万，相信行得通的。”他很有自信，表现得很兴奋。
严老四开始行动了，他踏进英姐粿条店，对她说：“英姐，我们正在组织一个同业公会，你也参加一份。”
“甚幺公会，我一个妇人，参加有何作用。”
“我们是粿条公会呀！现在已有数十人参加了，我还在继续招会员，将来可能有二三百人。”他开始车大炮。
“参加公会有什幺益处，阿四老你说……”
“呵！当然有呀！例如会员父母年老，公会派人帮助料理，波立掠‘格甲’，税务厅找麻烦，公会可以代为谈判，总之团结就是力量，我们会员众多，人们就不敢看轻。”
“这样说，当会员还不错，阿四老，会员要出钱吗？”
“当然，会员费五百铢，当永远会员。”
“可以减一点吗？”英姐皱着眉头。
“英姐，这是小钱，不要计较吧！”
“也罢！我报名参加，先声明，我不会去开会的。”
严老四拿出簿仔，记上英姐名字，很兴奋跑到别摊去，他想：首个就出马成功，好兆头，照这样搞下去，一定有好成绩。
严老四不辞跋涉麻烦，每天送货时就顺便展开说词，招收他的客户参加，经过一段时间，居然招集了八十多位会员了。这一天他又在市上奔走联络，不觉来到何盛的粿条店，这是一家稍具规模粿条店，专卖鱼丸粿条和炒粿条，生意蛮好，何盛已不用自己动手，他雇用了十多名佬仔伙计，自己俨然是阿头人物。
严老四走进来，何盛正躺在店后布椅翻阅日报，老四尚未开口，他却先说：“老严，听说你在活动组织公会，已有好多人报名参加，真的吗？”何盛提出借问。
“那里会假，现在已有百多人加入了，今天到来，就是要请你老人家也来参加。”何盛从布椅中站起来，在桌上拿香烟，送给老四一支，自己也吸上一支，两人各自吐出烟雾，何盛才慢条斯理的说：“老严，你组织这个公会有何企图？如若组成，要谁来当理会长？”老严近来招收了百多位会员，就没有人问过此问题，现在听到何盛这样提问，心中就觉得不自在，常听人家说，何盛这个人不大可惹，今他这幺问，定有什幺目的。他警觉到要防这人一步，于是慢慢地说：“兄盛，就你的意思，应该怎幺做？”严老四有求于人，装得诚心诚意讨教的样子。
何盛吐出一口浓烟，望着老四说：“老严，你这样落力，所为何来？首任会长，你一定要做的是不是？不过……我想……。”“你的想法怎样？你说！你说！”老严急不及待的表情，使何盛暗自得意，他慢慢的说：“这件事在两年前我就要干了，你想，凭我每天数千铢收入，来组织一个公会，做一任头人，相信还能拖一段时日，可是我后来想透了，这里靠粿条谋生的，没有三千也有二千，这中间包括了卖粿条水、炒粿条，要详细分类则可分为鱼丸粿条、牛肉粿条、鸭肉粿条、还有干炒粿条、猪牛肉炒粿条等等，真是分门别类，要把这班市井好汉，拉在一起，真是谈何容易，最后我还是放弃了。现在你老兄却来动此念头，倒也值得佩服。”
老严听他说完，鉴貌辨色，约略懂他的意思，于是他说：“兄盛，我们老兄弟合作起来，把这件事搞成功如何？”何盛沉吟了一会说：“老兄弟，我向来不说假话，既然有意合作，我就坦白告诉你，我对粿条公会会长衔头思之久矣，论资财，虽不是大富，但同行中没有一个胜过我，论资格，从前我当过华校教员，上台演讲还有把握，论社交，你看，这些官员豪商，我都有一面之缘，所以我大胆说一句，粿条公会，我来做正，你做副可以吗？”何盛指着壁上挂的名人相，振振有词大夸一阵。
社会竟有如此狂妄自大的人，严老四几乎要骂他几句，但回想一下，要完成大事必须忍耐，于是忍气吞声的说：“这样也很好，让我考虑后，我们再详谈如何？”“很好，很好，要我出力，我实时可以出动招收人马，现在顺便告诉你一点消息，老狐狸曾阿三也在活动，同一个目标，已有不少人听他指挥了。”
严老四别了何盛，急急开车找他表弟去，一路上他想，原来竟有这幺多人打同一主意，看起来这个粿条公会要搞起来也不是易事。他停车走进律师楼找他表弟，林颂猜带他到会客室坐定，老四把进行情形经过告诉他，颂猜听后说：“老表，既然已招收了近百会员，那无论如何一定要继续干下去，再多招些会员，就从速注册，别人怎幺做，让他们去搞，如注册成功，说不定他们要靠过来，现在要加速静静进行，一定有好结果。”严老四给表弟这样打气，不禁又有点气昂昂决意再拼下去。
隔天他又展开招收行动，当他来到阿莲的粿条摊，表明来意之后，阿莲姐尖声的说：“今天真是好市，早上阿盛就打电话给我，要收我做会员，刚才老曾也到这里来，说要组织什幺会，现在又是阿四叔你来，究竟是一个会还是三个会？”严老四呆了一会道：“就是我所说的粿条公会，很多人已经入会，阿莲姐你生意这样好，一定要参加的。”阿莲把油腻腻的手向围巾一拭，掠掠鬓边笑笑说：“阿四叔，你一向做人好，我就参加吧！阿盛那个衰人，看人目金金，呾话疯疯颠颠我才不睬他哩！”“就是吗！不要乱听人家的话，我们一向是老主顾。”走出阿莲店门，严老四觉得不大舒服，他们也展开行动了，好得自己先走一步，现在已有百余人参加，看看他们要怎样干。
过了数天，这天傍晚严老四正在家中赤膊饮其“夜孔”，何盛和曾阿三忽然闯进来。老四初是一怔，继而朗声哈哈道：“甚幺好风，把你们两位一起吹来，真是好遇，来来来，今晚就在这里共醉。”
“阿凤多两付杯筷来，到对面要阿哥送一盘海南鸡。”老四大声吩咐。“不要太客气呀！阿四哥，大家都是熟人，坐坐谈谈就好了。”曾阿三满面堆笑，何盛也笑着说：“老四的身家，吃多一些也不妨，老曾无须客气啦！”大家嘻嘻哈哈，三杯两盏之后，话入正题。何盛先开口说：“老四，等你多天，没有消息，听说组织公会的事，你已干得差不多了，不知对我们哥俩有什幺安排。”
严老四听他这样说，明明是把责任推向自己，他想，给他们来一次摊牌吧！于是他说：“你们两位招收会员也很有成绩，是不是！现在大家何不坦白说清楚，是合作还是各立门户，怎样做我都赞成。”
“阿四哥，这样吧！你现在已拥有百余人，我也招了数十，老何基本脚也不少，要分要合，只听你一句话。”曾阿三老奸巨滑，把责任推给老四。那个性格高傲的何盛，听后却急不及待的接口说：“我们三个人，谁也不愿屈居人下，还是分而治之比较好……”老四觉得很不自在。何盛又接着说：“老四，你炉下治子，大多是卖鱼丸粿条的，那就成立鱼丸粿条公会，我所联系的都是炒粿条，那就让我做炒粿条主席，曾兄的客户是牛肉粿条鸭肉粿条，那就另立一个会，这样界限分明，谁也不犯谁，岂不是很公平。”何盛振振有词的说，曾阿三不由拍着大腿道：“还是老何有点墨水，想得周到，那就这样做可以吗？老四哥。”“你们既是这幺主张，就这样做好了，我有何权力可以说不呢？”他们正谈得热烈，电话忽响，老四接听，原来是林颂猜打来的，他告知老四，注册局连接三份申请书，都是要注册粿条公会的，局长觉得奇怪，卖粿条这小行业，居然有人争做首领，他要审查，所以申请注册都被搁置了。老四听后不由一呆，他转告何盛和曾老三，他们也觉得很扫兴，他们的会长梦，主席梦，似乎成真的遥遥无期了。
二ＯＯ九年三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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