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文學總第五十期 :::

 

行吟诗人好走
刘助桥


   金融海啸震撼全球之际,黄衫军、红衫军把湄南河搅得波涛汹涌之时,泰华文坛无端地损兵折将,南雁、林光辉、修朝、庄礼道等出色的作家相继去世,叫人心里阵阵作痛。
   四位文友中,我和庄礼道接触较多。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在作协一次联欢会上与他相识,始知他就是诗风独特的琴思钢。我们同住康讪区,会后他就上了我的顺风车。途中得知我是阳光牌头灯出品人,他像突来灵感似地兴奋起来,要到我家看看。原来他长年跑市场,对阳光灯具早有印象。到我家看过样灯后,问能不能让他代理。我知道他主要做香烛银纸生意,与灯具客路有些偏离;但盛情难却,我不仅一口答应,还开给他最低的厂价。那是信用最好的大二盘才享有的优惠价,只因为他是文友。十多年来,他进货如细水长流,但双方合作愉快。有趣的是,平日给他打打电话,他往往省却寒暄,劈头就说:“支票我写好了,派人来收吧。”弄得我不敢随便给他拨电话。
   我也去过他家,见过他教师出身的母亲和能干的太太。三间店铺,整齐清洁,二楼还有一架钢琴。泰华文坛亦商亦文的占大多数,但三十多年走南闯北,独步六十多府的文侠客,所知就他一人。他的作品多写于舟车旅舍中,台湾诗人林焕彰称他为“现代的行吟诗人”,回到家中,忙里愉闲,还有弹钢琴的雅兴,除了琴思钢(钢琴师),泰华还能有谁?这就是他自己形容的“生活艺术化,艺术生活化的寻求”吧。
   一九四六年,庄礼道在粤东普宁县出生,汕头读小学,香港念中学。当时他父亲在泰国还未发达,母亲和祖母在香港做散工维生,他与弟弟学费都不能准时缴交。但人穷志不穷,他以如饥似渴的求学精神,在中西文化交汇的香江,打下了坚实的文学基础。高中一开始发表诗作,并为著名诗人何达所赏识。十九岁移居曼谷,追求文学的狂热有增无减,诗歌、散文、小说、评论文章频频见报。他的作品贴近生活,敢闯“禁区”写社会政治题材,富有良知。他的诗歌形式明显欧化,且擅写叙事长篇,年腊梅在《泰华写作人剪影》中,把他定格为“风格西化的庄礼道”。他的散文中常有文学、哲学大家的智能闪光。文学评论在泰华少现涟漪,庄礼道初到湄江就跃入中流击水,掀起层层波澜。抵泰当年,即拋出《一九六三年泰华文坛之我见》,展示他的能耐与气魄,随后再接再厉,写出多篇万言评述文章,令人刮目相向。陆留在《大众文艺》版为他辟出《艺海扬帆录》评论专栏。中华日报副刊主编许静华,文坛宿将吴继岳都诚心请他写文艺版的年终纵述。这是他认真巡视本地文艺园地后,结合研读鲁迅、胡适等中外名家文学史论的心得,苦心经营取得的丰硕成果。八十年代末,他与四位诗友出版合集《桥》,世纪之交出版个人的《钢琴组诗》,二OO三年出版散文小说集《湄南河桥畔的断想》,并准备出版评论集《艺海扬帆录》。元月十二日,他写成该集的“后记”,岂料竟是绝笔,次日他进医院动手术,不幸造成瘫痪。热烈紧凑的钢琴声,嘎然而止。
   他上医院前一周,曾到我家串门,告知左颈后长肿瘤已有数年,逐渐长大,致左耳已失聪,非切除不可了。据说属良性,谅无危险。又说生意准备收盘,若能平安无事,以后就专心写作。他对自己的作品并不满意,希望日后能写出代表作。告别时,见他走路仍然风风火火,想不到病魔很快就把他扳倒了!
   我带着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支长寿竹(观音竹),匆匆到医院去探望他,还带去一份新中原报,文艺版有他一篇文章,想让他高兴高兴。刚踏进急救房,他一眼就认出了我,然而,已不能言语也没了笑容。他用右手示意左边已不能动弹,左眼也不能睁开。我的心都凉了。
   两个月后,他出院回家,我以为已有所好转,一看毫无起色。见面就噢噢出声,扬起左手往楼上乱指,看护和在场的亲人都不能会意,猜了好一阵,他念大学的次女领悟了,快步上楼去取来一本新书,就是刚出版的《湄南河桥畔的断想》。我接领后,他就安静了,但那副病容和无助的神态,叫人难以承受。就这样,他与死神足足苦斗了六年。
   火化礼后,翻读亡友的“断想”,老想到他扬手要送书的情景,猜想他家里一定还堆放着不少遗作,分送书籍一定是他的终极心愿。我又想起文友林盛(盛伯)走后,留下许多《嘻哈集》,他的遗孀处理无门,颇感困惑。还有出书多达二十三本的陈博文前辈,最近把积存的著作搬往作协,登报发出大赠送的消息,以免身后给家属带来麻烦。泰华作家的际遇,真叫人欲说还休!
   我蓦然想到,泰国正举办第六、七期华文师资培训班,那应是华文书籍最好的去处。我把自己的想法电告庄夫人卢丽丽女士,她非常同意给师训班赠书的建议,当晚母女就把八纸箱《钢琴组诗》、《湄南河桥畔的断想》和《桥》送到我家。次日我即送往师训班,大受欢迎。
   留中校友总会代表师训班主办单位,给卢丽丽女士寄出一封感谢信,里面写道:“您的馈赠,不仅增添了培训班的文化气氛,体现了社会对华文教学的支持;而且可让来自全国各地的华文老师分享庄礼道先生辛勤创造的精神财富,并通过他们传播到莘莘学子的心田,花开遍地……”
   我默默地祷祝:

  行吟诗人,好走。
   上路的各位文友,好走。

  二OO九年四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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