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畅想
晶 莹
东方日出，西方日落，这是再平常不过的自然景观了。
朝阳予人青春和希望，夕阳给人静美与富庶。我一直以为这是亘古不变的常识性真理。可今天，当我沿着时光隧道行进到两者的中点，当我正为人称道年富力强的时候，却对此朦胧困惑了起来。我感叹尚未与朝阳亲昵，便被驱逐并流放；我感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于是，我不得不倚仗大自然神奇的原生态魅力，驭笔理顺万千思绪，以求摆脱已久的迷茫，抵御益近的抑郁。
夕阳早把辉煌扔进了大山。月儿的银辉洒向清澈的小溪，潺湲溪流泛起一片连绵不断的银光，银光流淌。汇入茂密的苇荡。摇曳的芦缨于微风中轻声吟唱，和着间歇的水鸟的啾啾鸣叫，奏响了大自然的瑰丽乐章。我一点儿未觉夜旅孤独，因为伴我的有明月，有溪流，有苇荡，有芦苇，还有我不知名的水鸟。
我无意中的一个声响，惊动了不远处的叫声。水鸟轻盈地盘旋上升。接着，远处的水鸟也跟着腾起，并越起越多，聚成了一个大大的银色旋转鸟阵。我正在自责，却见很多鸟儿在盘空的当儿，不时地相互啄理起羽毛来。我霎时醒悟，她们并未因我而惊恐，我当然也无须深愧了。而且，从鸟儿悠然的翔姿中，我益发感受到她们不断散发出的安享快乐的气息。我为她们月光下队列表演般的精彩飞翔惊讶至极，并心想：她们或许是想藉我这一声不意响动，来集体舒展一下身姿，锤炼一下翅膀吧！或许是想给我这位不速访客的无意过失一些安抚与慰籍吧！更或许是想向她们朝夕相处的茫茫苇荡申谢感恩吧！可她们日日飞翔，何需戴月演练？而我的造访已为她们带来诸多不便，怎敢奢受抚慰？那不近情理。那幺，鸟儿的夜演定是为亲近万物赖以生息的大自然了。无论如何，我清楚地意识到了天空中的鸟儿原来竟这般珍爱自己的羽毛，我甚至想：比起美丽来，她们一定更渴望自己的羽毛坚实而挺拔，因为这样才能飞得高远，飞得洒脱；我更体会到了原来鸟儿对大自然这般依顺，对异族这般友善。面对外人的过失，她们没有仓惶出走或群起攻之，更没有大惊小怪或怨天尤人，仅是将这份骚扰当成了向世界宣示欢乐祥和、感念幸福恩德的起始，进而展现与大自然浑然一体的亲密与和谐。
我好想借着鸟儿盘旋的熨帖节奏，梳理灵魂跳动的紊乱脉搏。生命旅途中，生命载体不都是旅者吗？所识的百态生灵，所见的千山万水，所经的爱恨情仇，不都是途中风景吗？其间不乏春芍般的娇艳、夏荷般的飘逸，更有秋菊般的妖冶、冬梅般的冷媚。它们或令人流连忘返，或使人不胜其扰，但所有这些都是风景中的真实色彩。事实上，人本是人，风景却从来都是风景。只有在生命的每个瞬间，不断完善自我，并努力投身其中，人才能与风景达成默契，才能最终走进风景。如果一定要改变，改变自身最容易、最便捷，那是走进风景的快捷方式与坦途。当人走进风景时，便会同水鸟一样，真正融入了大自然的和谐快乐中。
生命的任何载体都仅是风景中的元素，而不可能是风景的主宰。解放并涤清自己，生命的载体才能在风景中鲜活起来，才能获得真知，积累智能，拥享欢乐，笑面生死。
东方熹微，层林尽染。我徜徉于沐浴在晨曦下的丛林中。朝晖拥抱的世界真美，我几近迷失了方向。望叶片上饱浸日月晶莹的露珠，还有那与露珠拥有同样情怀，就要滴落地上的满枝碧翠。大爱无痕，大音希声，生命的绿色海洋中竟然这般静谧安详，静谧得可以听清露珠从叶上滚落的声音，安详得让人不忍举步，害怕足音惊扰沉睡丛林的持重。我享受着绿色的安宁恬淡，忘怀了外面世界的精彩纷呈与光怪陆离。
我思酌着──，数小时后火辣辣的太阳照得叶子近乎流油时的壮烈，更思酌春雨中枝条循春抽芽吐翠时的萌动，思酌秋风中叶子由绿渐黄，并最终悄然飘落时的凄凉，思酌冰雪中光秃秃的枝条寂寞叹春时的期盼。我就这样于神思中信步神游着。突然，前方一株屹然兀立的干枯老树撞入我的眼帘，其粗壮的躯干在这片以灌木为主体的丛林中着实抢眼。树皮和枝丫早已荡然无存，想必在风雨的日夜侵蚀中风化入土了。树干的表层已然光滑不再、腐迹斑斑，足见其生命的体征褪却已久了。可就在老树的脚下，在当年其冠能及的地面上，一片同种的小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许是出生年份的不同吧，高矮参差不齐。有从种子里拱出来的，更有从树干根底径直钻出来的。当我目光掠入的场景与头脑中驻留的以探访生命为目的的信息交汇时，我惊愕而又懵懂：老树是活着还是死去了呢？我无从窥视她们的欢乐，更未觉察到她们的痛苦。仅获得从第一瞥起便彻透我整个灵魂的巨大震撼：这──，便是生命延续的必需过程与生命轮替的必然结果吗！？
人当然可以凭借自己的主观意识去躲避四季冷暖，可树木及其枝叶无从躲避，或者根本未曾思及躲避。而且即便落下，也要肥沃足下的土地；即便死亡，也要站立着见证新生命的成长。这无异淡定的禅示：历经冷暖，便能感知痛苦，便能证明生命存在的坎坷，也便愈加呵护生命。老树及其子孙因此而坚守着予她们生命的沃土。
倘若生命流程果真如此，我们该合掌当胸，为那一片片尽览春夏秋冬的叶子虔诚祈祷，为那一株株坦然面对死亡的枯木真心祝福，因为她们为我们演绎了岁序的交替与生命的全程，我们或可因之感悟生命的真谛。总之，她们确是值得我们报以极大尊敬的一族。
盘旋的鸟阵立体地演示了古朴的温馨，枯木的雄姿无言地晓谕朝觐者如何善待死亡。
水鸟何以快乐呢？因为她们出生伊始便将自己融入了自然，并心安理得地领受着大自然中的一切，包括痛苦。忍受并忘记痛苦，才能留住快乐，一个努力牢记痛苦的人，必然总在痛苦中生活。心会因积年的揉搓，而被裹在一层厚茧中，所以只好把快乐留给水鸟了。心破茧而出时，爱便会生出翅膀。与爱同行的快乐充盈天地，浸润万物。
枯木何以死而无憾？因为她最大程度地将精彩留给了世界，其生命因而为绿色所薪传。死亡怎就恐怖呢？那是因为去那个王国里的旅者没有回来的。如果构筑我们生命的每个瞬间都是快乐的，每前行一步都是我们自己主观愿望的最后的正确选择，那我们为什幺还要回头呢？如果我们每天都收获快乐，包括最后快乐地选择死亡，那幺我们应该明白：生命终结前的瞬间，我们人生的快乐已攀至巅峰。
极具智能的人怎就恁多抑郁呢？我终于彻悟了。那是因为人没有水鸟那种吞噬痛苦的豁达，没有树木那种笑面生死的坦然。
我感念水鸟与枯木给了我参悟快乐及生命的遐想和谈资，那是一泓注入我巨潭死水中的清泉细涓，她们的生命轨迹也许并没我想象的复杂，但我无悔自己梦呓般的诌议，因为我循此找到了拒绝抑郁的说辞，驱散了恐惧死亡的阴霾。
巍巍的古塔、倾颓的殿基以及那些饱经沧桑的亭台楼榭、寺院禅林，都将是我参悟生命时顶礼膜拜的图腾。我深知在它们不泯的灵魂里，无时不在倾诉着时间漫条斯理的徙移，空间不理不睬的变迁，但那不是怀念昔日繁华的缠绵悱恻的夜曲，那是吟咏未来希望的天地可鉴的颂歌。
我期冀自己的生命在经历若干岁月漂洗后，斑驳的记忆能渐趋清湛，最后只剩一部从摇篮唱到西山，且情溢笑盈的长篇赞美诗。
夕阳无限好，只缘近黄昏。西边天际的灿烂辉煌是日出日落间的全部快乐的积淀。从朝阳走到夕阳的雄健步履足以见证：夕阳与朝阳一样的娇美，一样的足珍贵。
生命不只在生死的最后一刻才有意义，它的每个瞬间就融化在我们每时每刻的生活中。追求快乐永远是人生的第一目标，生活快乐，生命才有意义。当着我们生命的最后时刻依傍着夕阳，微笑着越过最后那道山岗，并以最后一抹绚烂投向次日的黎明，去迎接新的晨曦时，那幺伴随我们整个生命的曾经的生活，一定是快乐多彩的。
午夜玫瑰那抹最后芬芳这般沁人心脾。
莫道春已尽，新春倍宜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