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文學總第五十期 :::

 

忆成允
老 骥
   昨夜,你第一次进入我梦中,我问:“别来无恙?”你只苦笑了笑,不说什幺。凌晨三时醒来,我辗转反侧,不能入寐了,你苦笑?是境遇欠佳吗?怎幺会呢?我乃依泰俗,到佛寺为你顶礼“添汶”,希望对你有所施舍纳福。神灵的事,信则有之,不信则免谈;我这样做,其实是一种自我安慰罢了。
   今天,我手中拿着你的遗照,想起了过去岁月中的诸多种切……。
   六十年前,你我同在一家华文小学读书,也同在一张长方木桌写字做功课,第一次见到你的名字有点特别,不是“财”啦,“发”啦,“荣”啦,而是“成允”,是什幺都答应是吗?那时代,同学们的爸妈们大多是劳动阶层,充其量每个人穿得整齐点;卡其校服帆布鞋已算不错了,可你和其它一两位特别不同,雪白的长裤袜和光亮的皮鞋;一身光鲜地顶着胖敦敦的身子来到学校上课,于是“小胖”的名字被叫开了。
   七岁──你父亲是位罕见的忠厚长者,你六岁丧母,为了让你免受欺凌,他老人家坚决不肯续弦,他一直在当年曼谷最豪华的大酒店的厨房里当大师傅,做过和品尝过世界第一流西餐和洋酒,我十一岁时跟着你到酒店找七叔,才第一次吃到他老人家给我的朱古律糖。
   小学毕业后,你还能考上一家泰文中学读了两年初中,我却以十三岁稚龄进入工场当学徒,以致我“满师”你还未“出师”(都是四年制),但你已在曼谷最有名的上海家具行学着干活,所学得的技术是第一流的,比我高明多了,后来咱们都开始打工养家时,你就一直占上风了,那时咱俩都好勤勉,下班后还彼此相约到蔡老师家进修英数和国文,蔡老师替你改名“张诺”,进修的时间虽只一年多,蔡老师的评语是:“老黄的国文基础较佳,张诺的英数却是一流”。难怪往后的日子,你能接到洋人的大批定货单了。我听过有所谓:“相识满天下,知已无几人!”我虽然识人不多,但你却是我知己之一,我俩都信从一位朋友的建议,到距离曼谷卅五公里远的挽涡地区分期付款定购房子,我的经济能力谨谨能定购两间,你定购四间,并坚持我至少要订购三间,同时说:“我帮你!”,第二天,你就给我送来一张面额五十万铢的现款支票,在多方推辞不掉的情形下,我只好将这张支票到泰京银行开了个户口,一年后将支票本金和利息“完壁归赵”,你接过钱幸幸然地说:“你这个人就是不肯接受帮忙!”话虽如此,我那三间陶豪要过名时,我欠缺二十万铢,乃开口向你借,你二话不说马上放下手边的工作开支票给我,两年后我筹足了钱,也清清楚楚还给你,只请你到豪华酒店去大吃一顿,一毛利息钱也没给你。后来我父母过世之后,我就一直待七叔如生父(是不是一种转移我不知道)。你工作太忙,我就常找机会陪老人家谈话,给他按摩,后来的发展使我们又成了近邻,走两步就到你家门口,我能不照顾他老人家吗?老人家对你老婆不满意,可从来没责备过她,我就吩咐我那位老实的贤妻做些适合老人口味的饭菜送过去,他每次总是大快朵颐的吃个精光,我这样做,是存心向你老婆示威,妳不敬重老人,我偏要孝敬他,妳能奈我何?也曾背着他上下楼梯,再后来,七叔以九十五岁高龄过世了,你和我都感到悲伤!后来你繁忙如故,有天你神秘兮兮的对我说:“我工作多年,已积存两千多万,我打算退休了。”“你也该退休了。”我又问:“你退休后打算干什幺?”“我正在学做股票生意,每天看好多资料。”“股票风险大,你要特别小心才好。”“我只是试试看,不会一个头掉进去的。”然后十分郑重的说:“这些话不能让我老婆知道。”“为什幺呢?”“她手薄如纸,管不住钱的,而且她心地狭窄,若她知道我有那幺多钱,肯定像那恶婆十索,天天向我要钱,我就惨了”。就这样,你存了大钱的事我俩都守口如瓶,一年多后,你无意之间发觉自己患了肝癌,六神无主地四处求医;终于决定开刀切除那个恶性肿瘤,之后我曾陪你到各风景区渡假疗养,对此次开刀,我不敢置啄一词,终于你敌不过癌细胞的快速扩散,腹部逐渐肿起来,到医院把水抽掉后,不到两星期腹部又肿涨如前,我看看不妙,乃对你说:“你一定要将你所有的银行账册,付托给你最信任的儿女保管了,不然的话,将来一定麻烦。”你长长叹口气说:“真他妈的命运哪!想我像孤儿似的辛苦一生,竟没机会享受一下清福,人生若此,实在乏味得很。”“你虽是独子,但你为七叔生下六个孙儿女,已经后继有人了,还烦恼些什幺?”
   当你把所有的银行账册收支全数交给最乖的怡儿之后,你就安然长逝了,在医院的福寿间里,面对你的遗容,我忍住哽咽大声对你说:“成允哪!你小心好走哪!希望下一世咱们重新做个好朋友!”话一说完,倒引起你六个儿女的轰然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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