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文學總第五十期 :::

 

病中什记
黎 毅
   大约二十多年前,忽患上头痛症,当工作紧张时痛得更甚。我的头痛并非痛在脑袋而痛于颈后背,发作时既痛楚且有麻痹感。头痛时虽然难受,但并不严重,只用普通止痛药便能止痛。头痛每隔三五天发生一次;用普通止痛药便可化解,在工作上并不受到阻碍。
   同事小王知道我有这种病症,郑重地对我说:“你可能已患上高血压症,应到医院给医生看看。”
   “高血压?”当日我对高血压这种病症仍是一知半解,并不懂得高血压的严重性。
   小王说:“高血压到了严重时,脑血管的神经线便会破裂出血,轻得半身不遂,重则偏枯不能动弹,卧床不起。”
   听了小王的话,才感到头痛并非轻微小恙,非可忽视。下班后到住家左近的街口诊所问医,经医生检查之后,真的患上高血压症,但并不严重,医生发给三种药品,每日早饭后吞服,一个月后再来检查。
   自服用降压药之后,颈后背的痹痛已不再发,健康恢复正常。自那年起,我便成为街口医生的“炉下治子”,长期服用他的降压药,二十多年过去,相安无事。
   一直到二年前的年杪,医生检查我的血压,皱起眉头说:“你最近吃过太咸或太甜的东西幺?”
   我想了再想说:“没有,血压到底怎幺样?近来颈后背又有点痹痛感。”
   “你的上压已升到一百八十,下压升到一百十二,这样吧。”医生说:“再给你加重药量,三天后再来重检。”
   服加重药量的第三天,再往医务所给医生检查,医生查后放下查验血压的仪器说:“血压不但居高不下,反而上升。这样吧,医务所缺乏仪器,你还是到医院作全身总检较为妥善。”
   医生这幺说,证明他对我的血压症已经束手无策,不得不放弃他长期的病号。
   当时走路已有点身不由主,两足并不听话,往往走得偏斜。我将情形告诉家人,当时女婿在场,他说他有一位同学在玛夏塞医院专医骨科,可往该处找他介绍专治血压医生疗治。
   坐说立行,到了医院,女婿找到医科同学,由他介绍另一专医血压的医生为我检查,经过验血、验尿之后,症明除了高血压之外,心病、血糖、血油还算正常,给了一大包药,有者早饭后服,也有晚饭后和睡前服,嘱半个月后再来重检。服药后身体又恢复正常。这样我又另拜这位新医生为神明,作为他的“炉下治子”,一直到去年初春。
   去年初春,突感到两腿足掌麻热,后来麻热渐侵进小腿肚,因为双足麻热,举步竟然迟钝而不如前灵活。
   将情告知医治血压的医生,问他岂是服药带来的副作用。医生笑而不答,着我坐着伸直左腿,他则用力将腿按下,口中说着:“绪!绪!”(意即叫我与他角力)结果他不能将我伸直的左腿压下,事后笑笑说:“无问题。”
   我心里想:无问题,我已将无力走路!
   第二次,第三次往受检,往取药,足掌及小腿肚不但麻热,且有麻痹感。
   目前医院的医生各有一间私有专医治病人的房间,分门别类,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给我医治的医生是专医治血压的,对我两腿的变化,病理可说全无所知,被我问得没办法,最后只好介绍我给另一专医血管的医生治疗。
   专医血管的医生一样着我坐着伸直一条腿与他角力,一样笑笑说无问题,后来再着我脱出鞋袜给他查视,用一支小小三角橡皮槌敲击两腿关节,说是血液下流循环迟缓所致。开了药方到收银处取药,孤方独味只给一样药,书明早晚饭后各服一粒,一个月后再来重检。
   服药期间,行动不但不见好转,甚且逐日恶化,走起路来,步履蹒跚,举足乏劲。
   一个月后再往取血压药,再给医治血管的医生重检,还是那幺孤方独味,早晚各服一粒。
   这时我已失去信心,拿来的药干脆停服。
   “病有高人说药方。”此言无讹。
   亲朋知我几成软脚蟹,纷纷为我介绍良医,一年时间,问过四位中国来的名医,另外二位针灸和二位按摩和拔罐……最后再往石龙军路寻访另一中国来的名中医,经把脉,开药方,下楼拿药,抓药的后生人郑重其事说明里头另有一小包“人参”,必须用水另炖然后再倒下盛药的药碗同饮,药抓好之后,不给药方,五包药将近二千铢,因有“人参”说贵也并不贵。
   回家后打开药包准备煎药,里头果有另一小包,打开一看,竟是石龙军路地摊所售“百铢百斤”的中国参,为了抗议“被斩”,干脆将药塞进什物橱。不煎不服。
   临急乱投药,这是病者的忌讳。我虽明知,只因乱了方寸,况且足疾日见恶化,每天已不能过渡再步行,上下班只好“安车代步”,成为“有车阶级”,只是荷包日见消瘦,花钱如倒水,水却倒在石头全无反应。
   长游兄曾义正词严善意告诫我说:“看你写字中规中矩,做起事来却胡里胡涂。病了要有耐心,坚强与病魔角力。你问那个医生,便须有信心,好好给他疗治。像你这样,今天问阿甲,明天问阿乙,后天问阿丙,如此这般,相信神仙也难将你的病治愈!”
   真的,我已无言以对。
   去年奥运期间,是我心情最最恶劣的时刻。本来欣赏运动是我的至爱,但情绪恶劣,无心欣赏,那时双腿已经断药,乏力几乎无法走动。
   有次往医院取药回来,家人各自外出,面对二大包药,灵机一动,满想将拿来这二包药全部吞下,以便一了百了;但回心一想,设若如愿“大去”,当然不在话下;若半生不死而成残废,走动不得,本身苦上加苦,兼且祸延家人。想及于此,只好中止行动,毫无勇气做个懦夫!
   奥运过后,双足更加恶化,问过不只十位中西医生,都找不出病源所在,期间情绪恶化,胃口不开,体重迅速下降,内心藏了一个可怕的心魔。朋友见我神情颓丧,沉默不语,纷纷好言给我安慰,咸说情绪不佳,就是服下神仙药也无效应。我怎幺不明了于此,甚且曾用类此的话安慰患病的亲友,可是本身“中招”却无法将自身的心魔赶逐!
   一天,老友静敏姐来电话告诉我,说拉玛医院有一位专医与我病患类似的医生,她的友人刚给他治愈,目前行动如常,着我及早往找他医治,切勿错过。
   我疑信参半,没有十足信心。
   隔天,游鱼兄夫妇一早到公司找我,说他们受静敏姐所托,着他们伴我往拉玛医院问医,我踌躇地推说刚在服用中药改天再去不迟。
   游鱼兄夫妇认真地说:“只因静敏姐身体不适,我们受到他的委托。你若不去,我们难以回复使命,那可食罪不起!”
   说着,半推半牵将我推出门外。
   在街口叫了“的士”,三人同往拉玛医院。
   拉玛医院因是公立医院,病人多如戏院观众,来者多是神情颓丧,条凳中有坐着抱头的、走廊中有推动轮椅的、有吊液卧在手推病床的、有拄杖鹅行鸭步的……
   游鱼兄的太座婵玉姐不啻是一位管理业务的设计大师,反应灵活,快捷而镇定。只见她穿堂过室,讯问每个工作窗口,向员工讨取表格填写病人履历、探问医生所在、问病手续、送回病历表的窗口……从上午九时忙到午后,终于找到医生。医生着我脱下鞋袜,用一把三角橡皮捶敲击腿部各处关节,再用牙签轻轻刺着腿部肌肉,敲和刺都有反应,声言没有问题。后来在病历表写上几行字,着再找另一医生。
   那时形同入了迷魂阵,不知另一位医生往那里找。还是婵玉姐灵活,她着我和游鱼兄坐等,自己在病人群中穿梭,左转右拐,一会已没入人群中。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婵玉姐脸无表情地走回来说:“尚不能见到医生,见到的是编排病人问医层次的职员,她说我们今天到来问医,须等二个月后的今天才轮到我们看病……
   我心中想:重病的人,三日变鬼,七日成灰。二个月后可能已到阎先生那边报告……
   游鱼兄见我的脸色,看透我底心事,安慰我说:“等着
吧,或许二个月后真的能够给他医得痊愈,苦等也是值得。”
   带回满腔失望走出医院,我请游鱼兄夫妇回归,自己还准备到华侨医院找中医。游鱼兄说,就由我们一起送你去。
   这时我已如同一个失去思维的人,没有推却,任由他们安排。下车他们着我走好,他们才转车回归。
   仍是问医、服药、换医生、将服用的中西药丢弃,花钱再花钱,足疾加重恶化,内心所藏的病魔作祟更甚,生命的存在这时已全失去信心。
   眨眨眼二个月已过去,明天正是拉玛医生约定看病的日子。说真的,我对这位医生一样未具信心,想到静敏姐及游鱼兄夫妇可能早已将这事忘掉,料不到静敏姐事先一天倒来电话提醒我,游鱼兄夫妇也来电话关照,说明天须往拉玛问医,不得失约。由此,我深受他们对我关怀的感动,于是我约女儿与我同行,以便下次问医时不必再给他们麻烦。
   第二天,我与游鱼兄及女儿三人同往拉玛医院,先往挂号处挂号,病人众多,仍是等、等、等,耐心地等,一等再等,从早上等到午后,才见到医生,医生是个二十多年纪的小伙子,可能是一位见习生,一面询问病情经过,一面用纸笔迅速记录。约莫过了十多分钟,医生才从后边过来,也是一位三十多的青年人,细看早刚见习生的记录,着我脱鞋卧在床上,用三角小橡皮捶敲击腿部各个关节,用牙签轻刺腿部肌肉,洗手后只笑笑,并没开方发药,又说等二个月后再来,先到查验X光的部门登记……
   又再二个月!我内心想,医者如此摆布,我命休矣!女儿见势不佳,走出查病的房间,悄然拐往编排查病时间表的职员恳求,说老爸病情严重,请提前安排给老爸一个方便,提前问病。编号的职员是位通情中人,同意提前于一星期后前来X光室检查全身,再隔一星期后便可见医取药。
   检照X光那天,我与女儿一早五时出发,五点半到达医院,七时正进入X光室,经过换过医院衣服,由员工指定仰卧于一部形如导弹的机械,员工用棉花塞住我的耳孔,接着只听“吱吱、甲甲、咕咕、吉吉、……”等怪声,约莫将近一句钟的时间,X光照射才算完毕。
   一个星期后,我们再往医院看菲林,菲林在壁灯照射下,医生向我们说明我的脊椎骨压中腰部的神经末梢,神经线通向两腿,才致两腿举步乏力……
   我的天!早知如此,不致受苦经年!论近十位中西名医都找不到病原所在,只知两腿出了毛病,但找不出两腿的病何在,咸说没有问题。哀哉,哀哉!
   医生发给的药很简单,只有二种,一种早晚饭后各服一粒,另一种临睡之前服一粒。
   医生所发给虽然只二样药,但颇有效应,服后步履轻松,但走路还不踏实,下午足掌及小腿肚略有浮肿,但肌肉疼痛比前减轻。
   上午穿鞋步行,着地虽不踏实,步行姿势还算不错,但到下午足掌及小腿肚微肿,若仍穿鞋着袜,只是步行乏力,步行的姿势一样不错;回家脱下鞋袜,赤足着地,形同周岁孩童学步,极为难看!
   周六再遵医生约定,一样由女儿带同往医院,上午病人特多,先往挂号,在条凳坐等,等等,一等再等,等到下午才点到名,进入房中见到医生,医生仍是笑笑说:“并不严重,不用开刀;事实开刀也不尽善,因是有了年纪的人。”医生可能感受等待的难耐,接着说:“现在发三个月药给你服用,三个月后再来。”然后站起身来表示送客。
   来不及详说病情,后头等着的病人已叫名进入房中,一脸无奈跨出房来。
   回心细想,医生说明开刀并不尽善,无非说有了年纪的人开刀不能保险,但不开刀只服药,当然,难以康复如前,只能服药,带病随老。
   算了吧!诚如香港的老友钟子美兄来信给我的安慰:“除了‘安之’之外,有时甚至应该‘任之’”。
   是的,到此地步,亦只好“任之,任之”而已!
   二OO九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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