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 涩 的 爱
郑若瑟
接电话,他再三苦思,犹豫不决,是否要去酒店相遇?终于决定了。
“你来啦,十分感谢!”我诚意对他说:“此次来泰国的目的达到了,我有机会把积聚在心头廿余年的话倾诉,免得终生愦憾,死不瞑目。”
“往事不堪回首,我想还是别再提起吧!”他十分理智说。
“不!纵然引来撕心裂肺的伤痛,我也要把心剖开来,让你明了。”我坚定:“一直至今,我仍深心感激你。上高一时,我们坐同书桌,在学业上,你给我很大的帮助,使我能勉强跟得上。相处日久,我对你产生爱慕。那时间,虽然你跟我同龄,但对男女间微妙的感情却比我迟钝。夏天,穿短袖衫,我故意把放在桌上的手移过位,与你的手臂相厮磨,而你却害羞地缩过去。你可知,我很失望,含情脉脉地瞟你一眼,你微笑解困。”
“初进青春期时,又欲又怕。”他笑解。
“可是,我深深爱上你的情感,关不住!”
“但,后来我鼓足勇气写信给你,却如石沉大海。”
“唉!当时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我父亲是比较高级的干部,他嗅觉灵敏,早预知阶级斗争的尖锐。前车可鉴,姊夫是地主成份,早在五八年被划为右派,自己受苦不消说,他的政治尾巴给父亲带来巨大的影响,不但阻碍父亲升官的机会,还造成父亲岌岌惶惶,常遭批判。鉴于此,父亲严肃警告我,切不要给他再添麻烦。在当时政治压力很大的情势下,我不得不遵从父亲意见,暂时停止跟你来往。可是,你不知,一到夜里,落泪湿透枕头,心痛欲裂,你的影子在我的眼前浮现,伴随到天亮。我几次想不顾一切,跟着你,那怕多艰苦我也甘愿。可是,受苦的不只我一人。当时的社会背景是现代人难以理解的,政治压力的巨大是无法抗拒的,甚于封建时代。”
“我知情,所以我们的恋情绝无机会开花,心里惦念你,正面侧探都在了解你的动态。”
“唉!彼此彼此,妳的形影铭刻五内,抹不去,我也时刻在暗中探知妳的情况。”他说:“后来妳不是嫁个干部子弟吗?也生了两个孩子,家庭幸福,我才心安。”
“幸福!?幸福个屁!”我愤慨道:“没有爱情的婚姻,只依社会上理所当然的轨迹而进行的婚姻,是苦涩的,正像被囚禁强迫配种的动物,只求完成任务,毫无罗曼蒂克。”
彼此共呜,痛苦沉思。
“我知道你的婚姻也很不如意。”我继续揭伤疤:“听说你妻性格凶悍,而且是曾经跟有妇之夫有染,人尽知之。人们都佩服你极能容忍,处处让步,勉强维持家庭和睦。”
“唉!有什么办法呢?其时其境,能娶到妻子算是十分幸运了,她肯嫁给我,便是恩典。有不少的地主仔,超过四、五十岁仍然孤身无伴。”
“你仍然那么自卑,通情达理,真是好人得不到好报。”我十分心仪他的性格:“如果不是当时的社会背景,我们能如愿以偿,多么幸福啊!”说着,我禁不住感情的激动,拥抱他,似触电,暖流温身,春意充满整间房。控不住,正要越轨圆旧梦,他的呼吸有点局促,可见他也被点燃起旧爱的火焰,我所期待的冲动将要发生了,千钓一发。他忽然轻轻推开我,轻声温柔的说:“现在我们都各自有儿女,为了保持家庭平静无波,我想,还是抑制自己,把我们不能实现的苦恋,转化为永久的友爱,于心足矣!”
我痴望着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又发觉他伟大的人格展示在眼前,叹了一口气,自语:“是的,我们已到暮年,还是保持清白,留下圣洁的爱,永作追思。”
将要分手,依依不舍,我不得不把实情相告:“我查出患初期喉癌,这次,借口来泰国找朋友,寻求医治,跟你相会,表白我相思的苦心……”
2009年6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