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文學總第五十二期 :::

 

中秋月淡

晶 莹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只知道于人间,今年是新千年的第一个乙丑年,今夕是乙丑年的中秋夜。可当我仰天望月,意欲效法前人,藉“天上宫阙”的明澈,寄托几丝乡愁乡愿时,月儿却羞答答地藏进了云中,仅在我长久的跂望中,才偶尔露出遮着面纱的半脸娇容。看来常言所云的“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照灯”果然不谬,至少于我今年的中秋夜确是如此。
我三楼的阳台是个几平米的方寸之地,几年来我已习惯了在此思考问题,排遣郁闷,抑或对酒当歌,与天地倾诉。今宵我又把盏坐到这儿,而且因为是中秋夜,便格外多了几块月饼。我守望着月亮,品味着月饼,咀嚼着离合......
讲心里话,旅居泰国届十年,我的思乡之念正日益淡薄,特别是在父亲过世以后,我甚至模糊了故乡他乡的分界。仅当心境与异域理念偶尔摩擦时,才会记起自己是客居他乡的异客,可当我踏上故土,并因不谙久违的故乡民情而屡屡碰壁时,又会三步并作两步地逃回稔熟的异乡,且关门闭户,扃牖而居,并于月夜中静坐在这方寸阳台之上,任心语释放,任灵魂期盼,就如现在的情景一样。
淡月当空时分,儿子从澳大利亚打来电话,问候中秋快乐;我也试图打电话问候身在中国的母亲,可无论如何也不通,就只好留在八月十六或者明年的中秋节了。其实,今宵我最想通话的仍是父亲,然而我非常明白:这样的中秋夜话早于五年前便已成为绝响了。电话的通与不通,我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激动或抑郁,也许是这十余年来的漂泊磨砺,胼胝早贯穿心壁,感觉也因此而麻木了。我一直在思考:这是一种堕落,还是一种超脱呢?
几多迷途坎坷,几多世情变换,在这中秋之夜,灵魂终于又想回到梦中的里巷。其实,曾几何时,我也曾深深陷入乡愁乡愿的反思中,陷入那为终结落魄而不得不进行的反省中,尽管出发点有些不太阳光,但我着实拷问过自己的灵魂:我在为何而忙碌、而奋斗着?只是至今仍然无解。
海外流浪者总愿借中秋情结为自己册封一些思乡爱国的雅号,我不太喜欢诸如“海外赤子”、“心系故乡”等标签语言,倘真思乡心切、赤诚报国,那为何不回国奋斗!?而以我切身感受,游子思乡是真,但却不尽是对故乡的怀恋,更有凡俗孤独中的无奈寄托。漂泊的孤独也不尽取决于工作生活中同事朋友的众寡,更多的是文化上的差异使然。这种差异虽尚不至于说与异域文化格格不入,可一不留神,便会发觉:自己正站在主流文化的边缘上。如此说来,思乡当是文化情结的延伸。而面对孤独时,一种人会去寻找同样孤独的同伴,然后一起宣泄,以图暂时的解脱,华丽的“颂歌”因此而诞生;另一种人则是默默地吞噬着一切孤独,于孤独中艰难前行,并无意中放大了自身的形象。早于二十几年前,我的海外朋友就曾警告过我,“出国就要忍受难熬的寂寞与孤独”。出走他乡,使我对这句话的感受日深,因此,漂泊伊始,我便尽可能让事务充斥时空,并因此覆盖了若干生活中的孤独,跳出了为生存而奔波的纷扰。可另一方面,当着生活安逸并渐渐成为常态时,艰难中的自强与自爱却慢慢丧失了感动自己的力量,人也因此减少了心灵的真诚体验。商品的价格是于交易中产生,而价值却是在生产中形成的。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呢?人不论现在站得有多高,都是过去的“交易”结果,一经失去灵魂的体验与重塑,自身价值便会失去再创造的动力与机能,进而失去了再“交易”的资本,人生便会开始滑落。更何况我等轻微之辈呢?因此,久合随寓而安后,我不得不谋中秋良宵,邀月协琢灵魂,栉理心绪,以重新仰首触摸可能令人伤感,但却充满玄奥与精彩的月圆月缺的天象。
异域的理想总是虚无缥缈地伴随着漂泊者的奋斗历程,当你感觉扑捉到它的时候,它其实正在更远方诱惑着你。而与亲人团聚则是一幕实实在在的生活景象,亲热也罢,争吵也罢,都是真实的生活情景。在静寂的月夜里,我不愿、也不敢去思考自己十几年来事业与亲情方面的得失,因为这样的思考,无异于在煎熬自己的灵魂。残酷的现实是,我于对众多亲情的遗弃中,事业却一无斩获。看来,背叛亲情与独守孤寂,注定将成为每一位海外漂泊者永远背负的原罪,铅华下的漂泊故事永远毁誉参半,雅俗混杂。“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我无风可乘,也无力立于不胜寒的高处,当然也就无从“起舞弄清影”,标帜立业,然后衣锦还乡了。或许我将永远是个夹在多重文化的缝隙中残喘,并接受拷打的流浪者,永远满怀因碌碌无为而愧见江东父老的惆怅。因此,我很想借问苏翁:那没有炊烟的“琼楼玉宇”何在?那“起舞弄清影”的幽境真的不比人间?可回首扪心自问:倘真给我一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山琼阁,我能独处幽静吗?哎——,立地沐浴月光,便难免染俗,因此,月下的人都是俗人。遥望归乡的路上,徘徊着一群群如我一样心境的人们——挣扎在异域的天空下,赞叹着家乡的美好与辉煌,却迈不动回乡的路。所以,就连自己也难辨那份思乡情愫是真是假,倒与今晚的朦胧月色相像极了。
我于端坐中望着正渐没云中的月亮,继续神咏着九百多年前丙辰中秋夜苏翁契合古今且平和广博的月吟:“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茅舍非朱阁,无绮户,空中也无明月照着我的无眠,不思爱,便没有恨,长相别,何思圆?心正于挣扎与困顿中复制着平静与尊严,只是这中秋月对我来说,已越来越少象征团圆与离合了,她倒更像是一个硕大的“什锦”拼盘,拼盘里有背井离乡的孤独,有久别故土的麻木,有对家乡的陌生与向往,有对他乡的龃龉与依恋......。尽管团圆仍是中秋的主题,但无论如何,这个主题已不再是我心中的唯一了。何日中秋圆月荡尽秋波,只余一轮平静呢?我于静思中起座出门,想看看华裔邻里们欢度中秋时的情景,或可藉此寄托少许莫名的情怀。
在这片华裔集居的小区里,方圆百米内,我最终发现了三户人家于门前摆放着拜月的香案供桌。我有些满足,也有些失落,我想五、六十年前,百余年前,甚至几百年前,那些漂洋过海,登船上岸的先民,在欢度中秋佳节时,一定不会是这般萧条景象。其实何须伤感呢?我自己身为一个在华夏土地上长大并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新移民,不也正日渐淡漠故乡离愁吗?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再次仰天寻月,而月已然悄隐云后了。婵娟何在?明月何在??倘若苏翁在此,我一定建议其删除“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一句,并将尾句改为“此事永难全”。这样虽破坏了词的意境,乱了词的格律,但久别的亲人便不会因咏词而添怅惘,并寄望下一轮明月了。然而,我也十分清楚:即便没有苏翁的千古绝吟,月也依旧会有阴晴圆缺,而且,就如今夜的中秋月,可能因为演绎世间万般离愁而隐于云后,但却一定圆挂于凡眼难及的天上,明悬于每个心怀离愁者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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