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中奇遇
黎 毅
自从健康发生问题,每天上下班都以车代步。经过一年多时间。所接触的驾车人,各型各式,丰富了我生活中意想不到的见识。
除了乘坐三轮车之外,乘坐的士,出于一种复杂的心态,设若多人同坐一车,不然我必定坐在车前与司机同座,我自以为是的认为与司机同座乃出乎对司机的尊重;偶尔有个别讨厌乘客与他同座,那是对我的委屈。
我所碰到的司机,有烟瘾甚重的,当空着车兜圈子,独个儿边驾车边吞云吐雾,等到客人上车,心犹不甘将烟屁股扔掉,开了车窗,狂抽猛吸几口,方为过瘾。
除了烟瘾重之外,也有喝酒过量已处半昏迷状态还驾车载客,偶遇塞车,前车已走,驾车的仍视若无睹,必须悄悄向他提醒。
也有新手根本不识路程,必须由你指点带路。
有的视死如归,左穿右插,形同赛车,坐在车中,心惊脉跳,不知几时祸事发生,内心不时作着最坏打算……
其中有二位令我终生难忘的驾车人。
时间大约是四个月前的下午,细雨霏霏。我站在路边一手遮头发,一手招着迎面驶来的一辆计程车。
车停定,我打开车门,说出去处,司机表示会意,于是跨上前座,套上安全带。司机迟迟不见开车,后面受阻车辆频按车笛,司机才慢吞吞将车踩动。
上车时没看清楚驾车的人,这时有意无意向他睨了一眼,约略估计,差不多是个年超七十的老汉。
老汉边驾车边打呵欠,为打消他的睡意,只好找话和他搭讪,我说:“老兄年纪是否已……已到七十?”
他听后精神为之一振,打个干哈哈说:“距离还远!”
回答的是潮州白,字正腔圆,亲切的乡音将我和他的距离拉近。
我说:“距离还远”是说我猜得过多还是太少?
“对你说实话,我已八十有八。”
此说令我感到意外,他缓缓驾车,我转过正面看他一眼,白发稀疏,眼眶深陷,因牙齿脱落形成一个干瘪的咀巴。从外表上看证实我对她年纪估计真的距离还远。身上突然浮起一阵疙瘩,想到这么一个高龄人在路上驾车,难道不怕出了乱子。
他的反应并不迟钝,似乎已感应到我底心事。在红灯前煞车,慢吞吞地对我说:“在马路驾车,随时都有意想不到的危险,只要留心便不感到危险。”
我转过另一问题问他说:“以你这么高龄的人尚干驾驶的士,难道不受交警过问?”
他爽朗打个哈哈说:“这是常事!”
“那你怎么应付?”
“我?”他顿了顿说:“我对交警说:”我虽然年高,但没儿女养我,只好自食其力,不偷,不骗;设若你不许我驾车讨活,难道要我去偷去骗,去为非作歹,作为社会败类?
“他听了怎么对付你?”
“交警听了我的话,一脸无奈,只好交还驾驶证,向我挥手,示意走开。”
以上是一个故事。
另有一次是昨天发生的故事。
故事也是发生在下午。
我在天外天街口找了一部计程车准备回家。
说明去处,坐上前座,套上安全带,向身旁的驾驶员睨了一眼,依稀似在什么地方见过,好面善,似是四个月前碰到那位高龄的驾驶员。
心在想,看他开车形同乌龟爬行,后面不时响起其它警示的车笛声。
我又睨他一眼说:“我似曾坐过老哥的车。”
他干咳一声说:“坐车的人多,已记不起。”
我再正面看他一眼,心想可能是我的错觉,问他的年龄便错不了,于是对他说:“老哥年纪可能与我差不多。”
他斜眼向我看了一眼,打着潮州腔对我打趣说:“差丈二!”
当然,这是我故意压低的估计。
“我走路举步迟钝,但驾车还算可以。”顿一顿又说:“假如不是孤丁独佛,还用出来驾车!”
我诚恳地问他说:“老哥今年究竟多少岁?”
他坦坦然地:“差三岁便满一百。”
话音落定,令我目瞪口呆。九十七岁的人尚能开的士接客,设若我有手路,一定推介他列入健力士纪录大全。
眼见这位九七高龄的驾车人,坐在他的车里,内心免不了作着最坏的打算。
他似看透我底心事说:“在市区内驾车,因车拥挤,车不能驶得快,危险性少;若驶出市区,情形便不一样。因此有客要去市区外,我都借故推掉。”
“年纪只是一个数字,重要的是你身体的健康。”
我由衷地赞他一句。
“我坐着驾车,看来还像个样子。”他斜过脸看我一眼说:“说了你不必害怕,走出车子,我必须拄杖方能走路,走得也相当吃力。还有我的眼睛;在日本的女儿久久回来一次,回来时要邀我去割目,他怎么劝我都不去。”
“那是做为女儿的善意,为什么不去?”
“欢喜呀!”他打个哈哈说:“活了这把年纪,还要我去开刀,食请!”
好亲切的潮州白。
说话之间,不觉已到家门。
我着他停车,付了车资,诚意对这位九十七岁的高龄人祝福:“祝你健康,有机会再坐你的车。”
“感谢,感谢!”
老人将车子转了个弯,回头再向我看了一眼,笑笑向前而去。
我坐过由女人驾驶的的士、酒后驾车的的士、不顾死活疯狂驾驶的的士……。但由一位八十八岁和另一位九十七岁驾驶的士接载我的老人,他们求生坚强的斗志,永远活在我的心坎里。
二〇〇九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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