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 姐
庄 萍
兰姐的女儿丽玲毕业朱大已好几个月了;今天是她接领学士毕业证书的日子。
为了女儿接文凭后要和她一起照相留念;兰姐特地休业一天,不卖豆浆水;还定制了一套橙黄色的泰丝衣裙。母女一早便出门,到朱大校园去。
忙了一整天,晚上七点多钟,母女俩才拖着无力的双腿回到家里。
一进门,丽玲立刻脱了高跟鞋以及租来的学士礼服,换上在家里穿著的便装和布拖鞋。边冲咖啡边问她母亲:“妈,你也喝杯咖啡吗?”
“好,喝杯咖啡提提神。唉!累死我了!”兰姐用拳槌着双腿,疲乏地说。
丽玲端着两杯咖啡,把一杯送给母亲。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兴致勃勃地说:“妈,你今天穿这套橙黄色的衣裙,真是好看极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少得多呢。朋友们都说,你不像是我的母亲,就像是我的姐姐一样。他们都说你像是三十多岁的人。妈,你怎会有我这个女儿啊!”
“小鬼头,你们竟在我背后,拿我当笑话啦。”
“妈,我们怎敢拿你当笑话呢?我们是真人说实话,你真的看起来很年轻的,不像是四十多岁的人。”丽玲认真地说着,又挨着母亲在左边的长沙发上坐下,撒娇地把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享受着温暖的母爱。
兰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侧着身子用右手轻轻地抚摸着丽玲那披在肩背上长长的透发,无限怜爱的说:“玲儿,你今年已二十二岁了,是吗?总算是把你养大。唉!二十二年了!二十二年啦……”
丽玲正陶醉在母爱中,忽听到母亲的叹气声,觉得很奇怪,抬头望着母亲:“妈,你怎幺了?”
“玲儿,你已二十二岁,是大学的毕业生,算是成人了;我想该对你说实情的时候了。”兰姐态度严肃地说。
丽玲有点意外:“妈,什幺实情啊?你今晚怎幺啦?”
“我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的亲生母亲死了,我才负起抚养你的责任。”
这突如其来的话,仿如晴天霹雳,向丽玲当头劈下似的,她被惊得呆了,只睁着眼睛,直瞪着兰姐:“妈,这是怎幺回事?不要说这些吓人的话好吗?”
“玲儿,你冷静点,我不是乱说,我说的是真的。以前你年纪小,我不敢对你说,怕影响你的学习;现在你已大学毕业,出来工作,我不能再隐瞒你,该对你说实情了。
二十二年前,那时我只有二十岁。我原本住在新城地方,你妈是乌汶人,到新城来工作。我和你妈同在新城地方一间小型拖鞋厂工作。因我们年龄相同,爱好也一样,不久我和你妈便成为挚友,感情很好,就如姐妹一般。你妈住在工厂的宿舍,我跟父母和哥嫂一起住。
后来你妈认识了你爸;他们很快地相恋起来,一个多月后就决定结婚。
我叫你妈再多看些时候,多了解你爸的为人后才结婚。你妈不肯,她说不用再看,也不必再了解了,因她已深深地爱上了你爸,爱得难以自拔了。
我听后觉得无话可说,就不再劝她。
他们俩人租了一间小公寓,同居度蜜月去了。
十个月后生下了你,问题发生了。因在还没生下你的时候,家里的开支都是你妈一个人负责,你爸从不曾给过她一分钱;现在你妈生下你,不能工作,你爸也不负责,他还骂你妈:‘当初叫你把孩子打掉,你偏不听,留下这个祸根,才有现在这般困境;你想要孩子就自己去养吧,我是不负责任的。’说后便收拾他的衣物,然后二话不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知道要怎样帮她,因我是出生在一个相当保守的华人家庭,又是贫穷人家,真是爱莫能助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妈受尽痛苦的煎熬。
一天近中午时,你妈忽然打电话到工厂给厂长,要厂长叫我快去公寓找她。我向厂长请了半天的假,到她住的小公寓时,她已从她住的五楼上跳下,在我赶到之前,早已断气了。
我急忙奔上五楼,到她住的小房间,见到饥饿的你,已哭得死去活来的,很是可怜。你妈留下一封遗书给我;说她恨自己,不听我的劝告,爱了一只披人皮的恶狼,才致今天的下场;她是祸由自取,怨不得谁。只求我代她把你抚养成人,她就会含笑于九泉了。
一时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的,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心想先把孩子抱回家后再作打算。
当我妈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后;叫我把你送到孤儿院去,我不肯。我说:‘我是受朋友所托,怎能置孩子于不顾?’
妈说:‘你是还没出嫁的少女,怎能收养这个孩子?他的亲生父母都不要他,走的走,死的死,争着逃脱责任。而你,一个与孩子扯不上关系的少女,却要来负这个责任,这是何等荒唐的事?你怎幺会这样傻?玉兰,听妈的话,快把孩子送到孤儿院去!’
家里的人,不只是妈反对把孩子留在家里,爸爸、哥和嫂嫂也不同意。
为了孩子,我和家里的人都闹翻了脸;白天妈不肯替我照顾孩子,我不能去工作;心想长此下去,我没有钱怎能养活孩子呢?
我不知道该怎幺办?难道人间就这幺的无情,社会就这幺的残酷吗?我的朋友已经被迫死了,为什幺连这个还不满月的小生命,我也不能保留他?
没办法,最后我终于向现实低头,决定把孩子送到孤儿院去。
办理好手续后,我把孩子送交给孤儿院的负责看顾人员时;不知何故,孩子竟高声大哭起来,一双小手乱抓的,忽然抓紧了我的食指不放,使我的心有如被万针刺着,阵阵伤痛,感到心都碎了。
剎那间,我忽起了决心,我一定要把孩子养大,那怕是舍了生命,我也要保护她。
于是我忙抱回孩子,急奔回家。当我再次抱着孩子回到家里,妈好象已洞悉一切似的;对我不问一声,只冷眼相向,不理不采。
我想如果要把孩子抚养,这个家我是不能再耽下去了。所以我决定离开家庭。
我抱着孩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拿了几件衣服和平时省吃俭用所积蓄的一些钱;然后抱着孩子悄悄地离开了这个曾使我得到很温暖的家。
我坐车来到曼谷孔堤地方。因我曾经和朋友来过,觉得这里很不错,人烟稠密,找工作做可能容易点。
到了孔堤地方,我下了公车后,因人地生疏,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我徘徊了一会儿,心想:还是先找个住宿的地方吧。
我走到一条住满了人家的小巷里,看到一间两层七五的公吉屋,门前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楼上有空房间出租,书明只租给独身女子。
我急忙上前去询问,结果议定每月租金一千铢,我便租下那间房。
原来这间屋子的主人,是在卖豆浆水的,人家都叫豆浆婶。豆浆婶只有一个女儿,丈夫病故已多年,家里只有豆浆婶和女儿──秀枝同住,她们母女住在二楼,三楼没有人住,想租给单身女子住,或许因豆浆婶看我是华裔的单身女子,虽有小孩,但孩子还小,不成问题;所以一谈即合。
这其间,当孩子睡觉时,我闲着没事,便帮豆浆婶工作。每天凌晨四时多便起身帮秀枝制作豆浆,然后和秀枝合力把盛豆浆的铝锅,放在推车里,豆浆婶和女儿便推着豆浆车,到市区近公车站的地方去叫卖。
我在家里帮她把一切器具洗涤干净。上午十点钟,她们母女回来,我也帮着秀枝把用具清洗。
豆浆婶知道我正在找工作时,叫我不用找了,她要雇用我,每月除了食宿外,还给一千二百铢作工钱。
从此我就跟豆浆婶工作,生活总算安定了。
两年后豆浆婶的女儿出嫁,家里就只有豆浆婶和我母女三个人,我们就如一家人,豆浆婶待我就像女儿一样,我也当她是再生的母亲。
几年后秀枝的丈夫新买了一座独立式的大洋房,他们请豆浆婶去同住,顺便替他们看管家和孩子。豆浆婶已在银行积存了一笔很可观的钱财,也早已想停业,只因卖豆浆很厚利,她心里感到可惜,所以迟迟未实行停业;现在既是女儿女婿请她去同住,共享天伦之乐。她又看我是个正直的老实人,她早已把我当成是自己的女儿了。所以决定把卖豆浆的生意,让给我卖,连屋子也给了我们母女。但我不肯接受,坚持向她买;结果议定豆浆婶把屋子卖结我,以分期付款式,不必定金,我每月付还豆浆婶五千铢,以四年为限,共二十四万铢。
我满怀高兴,我一向是个精打细算的人,知道卖豆浆是很厚利的,每天只须一百多铢的成本,卖出后便可净赚五、六百铢;每月付还豆浆婶五千铢,是毫不成问题的。如果省吃俭用些,甚至还有一笔积蓄呢。
豆浆婶搬家时,秀枝叫母亲只须带几件她常穿的衣服就可以了;其它的都不用带,因他们新买的洋房,都用新的家俬,这些旧家俬就留给我用了。
真是时来运转,我从一无所有,单身抱着孩子到人地生疏的地方,只七、八年的时间,现在我已有了一切,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生意;虽然卖豆浆是小生意,但我已感到心满意足了。
我感到庆幸自己,觉得皇天真是不负好心人,让我遇到了命中贵人──豆浆婶。
有时我也想到自己的终身,但因朋友的遇人不淑,使我对结交男朋友,特别提高警惕,怕和朋友一样,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常提醒自己,如果没遇到真的好男人,我就此终身不披嫁衣,与女儿丽玲相依为命,平静度过这一生。”──
玉兰讲完了,侧身望着靠在身边的丽玲,冷静地说:“现在我把你的身世讲给你听,以后你还认不认这个母亲,或是要去找你的亲生父亲,你自己拿定主意吧。”
这时的丽玲已哭得像个泪人,双手抱紧着玉兰,哭着说:“妈,你太伟大了,你为了我,牺牲了可贵的青春;为了我,你失去了温暖的家,为了我,你历尽千辛万苦,为了我,你尝尽人间的冷暖。你就是我的亲生母亲,我为有你这样的妈感到自豪。我服侍你这一生一世,也不能报答你给我的爱。至于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他从来就不想要我,我要找他作甚?就当他已死了;请妈以后别再提他了。”
停了一会,丽玲又对母亲说:“妈,你受了这幺多的苦,应该享福了。现在我已领到毕业证书,公司一定会调高我的薪金;妈以后就不要再卖豆浆了,我会省吃俭用,把钱留下给妈享受,好吗?”
“怎幺,刚接到大学毕业证书,就轻视妈的职业了,是吗?”兰姐不满地说。
“不……不,妈,你别误会,我只是想不让你再吃苦而已。”
兰姐搂紧女儿,笑着说:“现在我只有四十二岁,你就要我退休;每天不做什幺的,那我岂不要成了软骨病人了。再说吧,卖豆浆这幺厚利,妈怎舍得放弃?我还要多卖二十年,到六十二岁才退休。这样吧,你既然这幺疼妈,我们就多顾个工人来帮忙,妈不就可以轻松了吗?玲儿,你不是说妈还很年青吗?这幺快就想要妈做老人了,我才不呢。”兰姐说后,把脸紧贴着女儿的脸,搂紧女儿,母女俩都沉醉在爱的温馨中。
O九年十二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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