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乐中年
老 骥
自从爱妻美娜癌症故世后，文斌初时真是痛不欲生！几次想仰毒自杀，终因想起留学星洲的一儿一女而打消厌世的可怕念头，但孩子的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像一条条长鞭似的鞭策着这位为人父的内心深处；尤其乖巧可爱的丽儿那一声声：“爸爸！我们爱您！爱您啊！”使得自己说什幺都不能做个忘情的人。
回过头来看看自己；二三十年来安份守己地勤奋工作，虽赢得老板的信任和同事们的尊重，但充其量也只是一名“打工仔”，多年含辛茹苦樽节下的一点钱财，也因加大筹办美娜的丧事而花光了，他之所以“加大筹办”是一种对爱妻多年愧疚的心情下有以致之！美娜啊！你真是我最贴心的爱侣！可你为何走得如此匆促啊！夜深人静时，手捧爱妻的遗照，断线般的泪珠就滴了下来，湿了照片和书本……有人高调说：“男人流血不流泪”云云，肯定“那个男人”可能还没遇到真正伤心事罢了。
自己四十三岁的年纪，老是不太老，可绝不年青了，他常常警惕自己，打算要活到六十五岁，他要把一份家业积得厚实些才退休，看到太多年老无依老人的晚境堪怜！说什幺也不能让自己也掉到那样的陷阱里。既打算再工作二十多年，就要有强健的体魄才能应付。他一向爱好运动，经过这一年多的哀悼颓废的日子终于又步上正规的生活坦途，他每天凌晨四点左右起床，坐公交车到仑披妮公园慢跑两三圈出一身汗，然后赶回家洗个澡，吃顿昨天夜里留下的饭菜（吃着冷饭，又想起了美娜来）才去挤公车上班，工作时间的紧凑，使他暂时忘记丧妻的伤感。
星期例假虽不上班，可也不敢睡懒觉，仍然到公园去缓跑，回家洗过澡吃过饭，便执笔给星加坡求学的一女一儿写信，因儿女不同校，须要写两封，这是他与儿女交流沟通的管道，已经成为惯例了，他当然可以直拨电话交谈，为了培养儿女节俭，他宁可要儿女多写信了。
今儿个星期天似乎有所不同，当跑完两圈后，正在缓步慢行享受迎面的习习凉风时，迎面来了几位中年妇女，她们似乎谈到些什幺赏心乐事，都笑得花枝招展，使文斌多望了他们几眼，突然觉得走在中间的那一位有点面善，她是谁呢？哦！对了！想起自己一向是逆着钟楼方向跑圈圈，这女人每次都顺钟楼方向缓行，所以每次都碰面了，等到彼此走过之后，忍不住回过头去看看，恰好她也回过头来，还微微地向他点点头。文斌心中怦然一跳！倒是一张姣好的脸儿哪！她对我点头，是她认错人了？难道她认识我吗？一连串的迷团笼罩在心头，暗忖自己已是鳏寡独夫，套句潮州话：“已看破世情了”！哪还能对女人作非份之念？但不问个明白实在心有不甘，不行！明儿非得问个清楚不可！因内心有所悬挂晚上睡得不安稳，凌晨三点就起来了，煮两碗稀饭吃了，就大步往公车站走去，到早了，公园还没开门，十几二十个“同行”或坐或站在门边等，等到园门一开，大伙儿便一齐蜂涌而入。文斌今天跑了三圈便坐下来休息，说是休息毋宁说是在等幻想中的“意中人”到来，人家伊人倒是姗姗来迟，到底盼到了她，她今天身穿件阔领蓝衬衣，一条紧身运动裤，露出两条令男人看了心跳的雪白小腿。文斌没来由地一阵快速心跳，冒冒失失地迎上去就问：“阿姐，你也来运动吗？”“方先生，您早！是的，我每天都来散步。”她讲的竟是纯正的国语！“妳……妳……怎知道我姓方？”“我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儿，因为──你的老上司──杨继宗是我表姐夫。”“哦──哦──原来如此！这……这真是大水冲倒龙王庙啦！自己人都不知道是自己人！”“还说呢！每次和你迎面而遇，你只低着头跑步，看也不看人家一眼！”说完白了他一眼，嫣然一笑，文斌内心“轰──”的一声：我的妈呀！这徐娘媚态，真够迷死人哪！一会儿之后，他才如梦初醒，讷讷地说：“这个……”“这个”了半天才说：“大概是我心无旁骛罢。”“路上车这幺多，你的‘心无旁骛’可能会发生危险的。”说完又“咭”一声笑出来，“我能请教你芳名吗？”“我叫李晓云，木子李，晓风残月的晓，云雾的云。”“李小姐的名字充满了诗情画意！所谓人如其名哪！幸会之至！”“不必称我小姐啦，我也历经坎坷，我先生两年前去世了。”“啊！真对不起！惹起妳的伤心事，真对不起！”“不要紧的，我现在心平如镜，生活过得很好。”“哦，李……”“叫我晓云吧，比你小了几岁，做你的妹妹恐怕都不够格。”“真有你这幺个漂亮的妹妹，那我真是三生有幸了。”她又嫣然一笑，笑出一位成熟妇人的美感。两人均是知识分子彼此文绉绉地交锋几句，都觉得谈话“很不切题”，于是文斌提议：“我们到浮岛去走走好吗？那里比较清静些。”在浮岛里、有练外丹功的、甩手的、坐着练吐纳术的、都静悄悄地进行着。文斌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坐下，便向她开始一连串的“自白”像这样的交心坦白。在他生命中是第二次，第一次是许多年前向美娜求婚时说的，今天因为情不自禁才自自坦坦然地说了出来。他那幺快就吐露出内心的感受，自己也觉得实在有点儿孟浪，晓云似乎受到一些感动，一直微微笑着，默不作声，作一名忠实的听众，直至文斌都不好意思了才说：“晓云，我说太多啦，会惹你讨厌吗？”，“怎幺会呢，我正在用心听啦！”。这时，他忽地注视着她雪白的项颈，看呆了，她也觉察了，赶紧把衣领拉上了些，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古人有“非礼勿视”之说，可千万别让人误会自己是个急色儿才好，为掩饰窘态，柔声对她说：“晓云妹，我有点饿了，你能陪我吃饭吗？”她微微点头，晓云的落落大方，突显出文斌的笨拙和手忙脚乱，不过外人看来他俩倒像是对热恋中的爱侣。文斌小心翼翼地护卫着她到公园里的食物专卖区，已经有不少人在吃喝，这里有广式烧鸭烧猪、海南鸡饭、热饭热粥、粿条、米粉、泰式“颂冬” ……点心等应有尽有，文斌征得晓云同意，叫了一碟烧鸭，一碟海南鸡肉，一碗排骨豆腐汤，又炒一大碟空心菜，两人慢慢吃将起来！由于心情愉悦，文斌足足吃了两碗糙米饭和两碗稀粥，看得晓云不停地抿着嘴笑，“快别笑我呀，我是个粗鲁人，吃起饭来，一向就是这幺副德性。”“你能大快朵颐，证明你肠胃好，吸收力强，为你高兴还来不及，我不笑话你的。”吃过饭，已经八点多钟，文斌叫的士送晓云回家，原来她住在离公园不远的萱圃巷内，临下车，晓云递给他一张名片，一看，上面印着几个字儿：“顶佳服装公司副经理李晓云”。接着柔声说：“方大哥，希望我们多联系。”然后大方的下车走了，文斌像中了头奖似的兴奋！迷迷糊糊尽想着伊人的一张笑脸，等到出租车司机回过头来问：“你要在哪儿下车呀？”文斌才惊醒过来，“啊！对不起！车开过头了，麻烦你绕回去。”
回到冷清清的家一头便倒在藤椅躺着，又来一阵绮思幻想，才沉沉睡去……。
凌晨四点不到，卧室里的电话便惊天动地的响了起来，文斌跳起来拿起话筒：“喂，喂，文斌吗？我是老杨，我刚接到总董的电话，他老人家要在今天凌晨六点抵达素旺那奔机场；记着他搭乘的是泰航ＴＧ六Ｏ三班机，希望你马上起来去接机和照料。”“那你呢，你可以不闻不问吗？”“啊呀老方你还不知道总董的为人吗？他要来一次突击检查，我现在正紧张地准备着，免得到时手忙脚乱咧！”又说：“我现在就吩咐司机和魏秘书去接你，赶紧！快！”。他一边洗澡，一边埋怨，怎幺早不来晚不来，刚巧我“好事将成”时就被骚搅一通，真是晦气哪！但是埋怨归埋怨，大老板来了，不接机怎幺行？临出门前，打了个电话给晓云说出自己心中的无奈！“方大哥，不要紧，你的工作才重要，改天……改天……有机会想请你来我家吃顿饭，尝尝我的厨艺嘛。”“太好了！让我先谢谢你！”“谢什幺？饭菜都没吃就谢个啥？”
公司老总在曼谷逗留了整个星期，老杨和文斌等一干高级干部也足足陪了他七天，待把老人家送走，全公司上下才重重地透了口气。今儿晚上夜深人静，文斌手棒美娜遗照，内心隐隐有点不安和内疚，相片中人仍像往常那样巧笑倩兮，看着看着慢慢进入梦乡了，忽然他看见美娜从门外走来，文斌大喜过望，急着跑过去拥抱她，她倏地一下躲开了，同时丢下一句话：“你还有段好姻缘，希望好自为之。”文斌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一看时钟才凌晨两点，难道真是美娜来托梦吗？起身到爱妻的灵牌上点上一炷香，诚心诚意的向爱妻祷告一番。
晓云的确是烹饪高手，几道家常菜，做得色香味俱全，吃得文斌嘴角留香赞不绝口，往后的每个星期天，文斌都借口到晓云家吃饭，晓云也刻意地变换菜色，满足这位老饕的口福，有人说；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先满足男人的胃，正是晓云所使用的策略，两人愈走愈近，连晓云的几位“手帕交”都看出晓云预备做文斌的媳妇了，都暗中祝福她得到完美的第二春，而晓云在文斌心底更是完美无缺的女性，就只欠开口向她求婚而已，惟一的心理障碍是两个儿女的认同。这天他寄了张晓云最好看的相片给两儿女，复详细介绍她的履历和结识经过，征求他（她）们的意见，八九天后，做父亲的收到儿女写来的联名信：“亲爱的爸爸：收到您的信，我和弟弟高兴得无与伦比！我们未来的阿姨……不，应该是未来的新妈妈，她理应是位既美丽又温柔的好妈妈！她一点也不输给我俩已逝去的娘亲哪，爸呀！我们没忘记，娘去世时举家哀痛欲绝的黑暗日子，都以为，我家坍缺的这一大块永远无法弥补了，现在可好了，有了新妈妈，咱们家就完整不缺了……明年初，我和弟弟都将毕业，因我俩都是学校的高材生，（是事实，没往自己脸上贴金啦）学校方面已经替我接洽到星加坡企业在曼谷上市公司的工作，也就是说一回到曼谷马上就去上班了，不用做‘失业生’啦，您高兴吗？爸呀，我们有太多话要和您谈，一时之间又想不起那许多话，就此打住吧！祝您和新妈妈安好！丽儿、平儿叩十月五日”
文斌喜孜孜地把信拿给晓云看，看完信，晓云立即把香喷喷的娇躯投在文斌怀里，激动的说：“我们的好孩子啊！”这对中年爱侣，彼此拥抱在一起了……。世上有太多的实例：青年男女的爱情，像口渴时，喝一瓶冷冽的可乐！刺激又过瘾！中年人的恋情像品茗一杯浓香四溢的好茶，那就是从容不迫的；好整以暇的，现在，文斌和晓云正在互相依偎着，珍惜着彼此的存在，希望长相厮守！悠久而绵长……
十二月五日 国皇生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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