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文學總第五十三期 :::

 


连 琐
──摘自《聊斋志异》
黎 毅
   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
   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

  书生杨于畏,那年搬迁至山东泗水河畔,河边垂柳处处,空气清悠。
   从书房后窗远眺,则是一片没有人烟的荒野,只见矮林野草丛生,荒冢垒垒。
   临窗夜读,夜风吹过窗前白桦树的哗哗声,如同鬼哭神号,在烛光摇曳中,回顾身后,似觉身处阴域,鬼影幢幢。
   于畏是一位正气凛然的读书人,身处这种新的环境,内心处之泰然。
   入夜,于畏掩卷静坐。有顷,忽闻窗外有女子吟咏之声;“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
   反来复去只是这幺二句,声音哀怨凄楚,似乎首尾不能连接。于畏内心颇为疑惑。
   一夜不能好好睡觉。
   到了第二天早晨,于畏一早起床,步出书房,想在书房后面寻找夜间吟咏的女子,却寻不出一点蛛丝马迹,回头忽见荆棘丛中勾着一条紫色带子,于畏将紫带检起,将它放在书房的窗台上。
   入夜二更过后,窗外又有吟咏之声,音调仍然与昨夜一样。
   于畏搬来一只凳子,踏上去向窗外观望,天上月色暗淡,远处磷火点点,夜风吹来,不觉有点寒意。这时吟咏之声戛然而止。于畏猜测吟咏之声可能是一只女鬼,明知是鬼,内心对她却非常倾慕。
   又是另一夜晚,于畏大着胆子走出书房,趴伏在墙外等待那只吟咏的女鬼。二更过后,朦胧中果真有只女鬼轻步缓缓从草丛中走来,手扶小树,边行边哀伤吟咏。于畏故意轻咳一声,女鬼慌忙回身没入荒草不见所踪。
   女鬼虽然隐没,于畏耐心隐在墙下等待良久,忽又听到女鬼凄怨地吟着:“玄夜凄风却倒吹,流萤惹草复沾帏……”于畏接下续咏:“幽情苦绪何人见;翠袖单寒月上时。”
   于畏等了好长的一段时间,竟然静寂没有声息。颓然返回书房,刚刚坐下,在烛火摇晃中,忽见一个漂致少女,步履姗姗而进。
   女子面向于畏敛衽一揖说:“先生原来是位风雅之人,我却过于害怕躲开。”
   于畏非常高兴,将女子扶起,请她坐下。女子身材瘦弱单薄,柔弱似连衣服也承担不起。
   于畏拉张椅子和女子面坐,诚恳地问她说:“姑娘是何方人氏,为何深夜至此吟咏?”
   女子回答说:“我乃陇西地方之人,随着家父居住外地。那年十七岁患了急症病逝,事隔至今已过二十多年,一直睡在荒野地下,孤寂无依。”
   “那你为何深夜出来吟咏?”
   “吟咏的诗句是我所作。”女人说:“用意在于寄托身在阴间的沉痛。”
   “姑娘原来是一位才女。”
   “当受不起。”想了想又说:“我只能吟咏二句,以下二句一直不能接续,承蒙先生给我续完成首,使我九泉之下也感欢快!”
   于畏大着胆子说:“姑娘这幺孤单寂寞,如不弃嫌,无妨留在这里住宿,与我作为人鬼夫妻。”
   女子皱着眉头说:“阴间的幽灵和活着的人全然不同。”
   “那是什幺意思?”
   “人与鬼魂合欢会缩短寿命。我对先生敬爱,不忍心使先生遭受祸殃!”
   于畏听她这幺说,收了邪念又以另一方式向她试探;“既然这样,那我们以兄妹交往如何?”
   “好极了!”女子高兴得轻轻拍起手说:“我叫连琐,大哥以后叫我小名或叫小妹都是一样。”
   经过这次对话,杨于畏与连琐双方开心见诚,内心完全排除人鬼之分,亲密得如同自家手足。
   连琐这时已不避嫌,上前翻阅于畏案几的文书,忽发觉其中有元桢所着的《连昌宫词》,深深地感叹说:“我在生时最喜爱读这些词,如今看到这本书,真像在梦中一样。”
   于畏与连琐每夜同读,形同多年相知友好。
   自这之后,连琐夜里听到于畏低声吟咏,便悄然走进书房与于畏相遇。两人虽然亲密无间,连琐却不忘嘱咐于畏说:“我们的交往,你要保守秘密,我从小胆怯,诚恐恶人欺侮我。”
   “妹子既然吩咐,我自然记在心上,请你尽可放心。”
   两人虽然未成夫妻,感情却胜过夫妻。连琐常在灯下替于畏抄书,字迹端庄秀丽;又叫于畏买了棋子,购来琵琶,每夜教于畏下棋,弹奏琵琶,灯下玩乐,高兴得常常忘记天亮。
   一天,于畏的朋友薛生和王生到访,薛生善诗词,王生善武技。两人见于畏白天沉睡未醒,眼见房中既有琵琶,又有棋局,知道这非于畏所擅;接着又翻阅书籍,看到宫词,见抄写字迹秀丽,更加怀疑。
   于畏醒后,薛王二位朋友异口同声问他:“你的琵琶和棋子是从那里来的?”
   于畏说:“只是找来学习,不必大惊小怪!”
   薛生拿着手抄的宫词最后一行小字“某月某日连琐书。”问于畏说:“这是女子的小名,你怎幺连知心的朋友也不肯说实话!”
   于畏心记连琐的叮嘱,还是吱唔以对。薛生只好拿了手抄的宫词作要挟,于畏不得已只好说出实情。薛生很仰慕连琐的才情,很想一见。
   到了夜间,连琐来了,于畏转述薛生求见,连琐听后脸色不悦说:“我早吩咐你保守秘密,你竟然将我们交往向他人公开,言而无信,只怪我看错了人,如今,你我的缘份就此完了!”
   管不了于畏如何解释,连琐仍是不高兴,站起来生气说:“让我暂时离开,我烦死了!”
   天亮,薛生又来,于畏对他说连琐不再来了,薛生怀疑他故意推托。到了傍晚,约了几个同学到于畏的书房饮酒吵闹,一连几晚,吵得于畏厌烦,说话也老大不客气,朋友们看看闹下去也不好意思,才一块儿走散。
   自此,于畏每夜都盼望连琐再来;可是一点也不见踪影。
   一直过了十多天,连琐忽又飘然而至,对于畏哭泣说:“你邀来这些闹事的客人,差点将我吓坏!”
   于畏一面陪不是,一面急于挽留,但连琐忽然又不见。
   从此,整整一个月,再也没有见到连琐踪影。于畏十分想念,形容消瘦,往事终无法挽回。
   于畏独坐愁城,孤独地过了十多天,夜晚一个人独自喝着闷酒。意外却见连琐悄然掀开门帘进来,于畏情不自禁激动地紧抱她说:“妹子,你已原谅我了!”
   连琐一句话也没说,眼泪满腮,只是抽泣。于畏不解其意,问了好一会,连琐擦干眼泪说:“我睹气走了,如今有难又来求你,委实不好意思。”
   “我们已是兄妹,你有什幺难处,只要我力所能及,自然尽力为你解决。”
   连琐脱开于畏的怀抱,咻咻地说:“不知从那来的一个骯脏官差,强迫我做他的小老婆。我是个清白人家女儿,既无胆抗拒,又无法逃脱。如果你念在兄妹情份,请帮帮我想想办法。”
   于畏听后非常生气,握紧拳头说:“既有这幺重大的事,我做哥哥的那能不管!”
   于畏想了想又说:“我虽然想打死那骯脏的官差,但阴世与人间,想救你恐怕无能为力。”
   “这个不难。”连琐说:“明天你早些入睡,梦中我便带你前往。”
   两人完了心事,又再互谈诗文,一直等到鸡鸣,连琐方才依依而别。
   傍晚,于畏喝了满满一碗酒,微醉蒙衣上床。忽见连琐匆匆走来,递给他一把长刀,拉手便走。到了一个院子,进入房中,刚刚关上房门,便听得外面有人拿着石头砸门。
   连琐悄然说:“大哥当心,恶人来了!”
   于畏不顾一切,开门猛然跳了出去,只见一个红帽青衣的大胡子对他横眉怒眼,蛮横向他训斥。
   于畏一言不发,持刀冲刺过去,差官闪身避开,抓起石块扔来,猛如急雨,打中于畏手腕,于畏受伤不能握刀,危急之间,忽见不远处有一人正在弯弓打猎,定睛一看,正是友好王生。于畏大声呼救,王生眼见于畏遇难,拉起满弓射出一箭,正中官差大腿,再一箭正中咽喉,结束那官差生命。
   经过这次危难之后,连琐依然日往夜来,两人情感日笃。
   过了数日,连琐忽然在灯下出现,以袖掩脸,媚眼含春,似有话要说,但欲言犹止,羞红脸子吃吃老是说不出口。
   于畏拉她抱在怀中,小声问她:“妹子有何心事尽管对我说。”
   连琐将脸偎在于畏胸膛羞答答说:“承蒙大哥这幺长久相爱,坐怀而不乱,令我感动。我接受活人气息,天天吃着人间饭食,白骨有了复活希望。”
   于畏将她抱得更紧,亲了亲她说:“这是我最大的希望。”
   “不过。”连琐接下去说:“还需要点活人的精血就可以复活过来。”
   于畏爱怜说:“这是妹子不肯办,并非大哥不想做呵!”
   连琐坐起身来认真说:“我俩交合之后,大哥必定经过二十多天大病;但不要紧,延医服药便可痊愈。”
   说后,两人宽衣解带,双双上床。连琐是一个尚未经人道的处子,婉转娇啼,于畏则细雨和风,惜玉怜香。
   云消雨散,连琐再对于畏说:“还须一点活血。大哥能够忍痛来爱惜我吗?”
   于畏二话不说,拿了一把锋利刀子。
   连琐对于畏说:“大哥可在臂腕刺出鲜血滴在我的肚脐中。”
   于畏依着照做。
   连琐起身穿好衣服对于畏说:“我不再来了。你记住,从今天起,到了一百天,看到我的坟前小树有青鸟在枝头鸣叫,便赶快挖掘坟墓,将我救出。”
   于畏会意地点点头。
   “现在我走了。”连琐不忘再嘱咐说:“认真记住,千万别忘记,早了晚了都不行,若过了一百天,今晚便成我们最后的见面。”
   过了十多天,于畏果然生起病来,肚胀难耐,延医服药,泻出很多状如稀泥的排泄物,其臭难闻。又过了十多天,果然病好,健康逐日复原。
   计算时日,一百天已届满,于畏让仆人扛着铁铲等物等待。到了红日西沉,于畏与家仆赶到连琐墓前,果见双双青鸟鸣叫,于是砍掉荆棘,掘开坟墓,只见棺木腐朽,揭起棺盖,连琐的面貌却和活人一样睡着。于畏抚摸连琐身体,感觉稍微温暖,与家人合力将她抬回家中,放在暖和的睡床上,已有微弱气息,再喂温热稀粥。到了半夜,连琐果然苏醒过来,一切与常人无异。
   连琐常对于畏说:“死去了十多年,犹如做了一场大梦。”
   二OO九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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