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文學總第五十三期 :::

 

甜月亮
中国留泰学生/杨月
   我叫明月,我在曼谷。
   二OO九年的十月,对于每个中国人来说都是那幺美好的日子,祖国六十岁生日了,我在泰国,用我稚嫩而笨拙的文字,誊写着我的悲喜,一滴一滴地承受着想念。
   我很想家。妈妈打电话过来总是絮絮叨叨,说家乡的天气开始变凉了,说爸爸今天买了什幺样的月饼了,说邻居家的母兔又产了两只可爱的白色小兔了,等等等等,而电话的最后 她总要反复提醒,在外面要保护自己。妈妈似乎就是这样的女人,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东家长西家短,而她最后 说的话总让我久久地感动,因为她用的是“保护”这个词,在我的理解里,人们要保护的,都是极珍贵极珍贵的东西。
   而二十岁的夏天,我离开妈妈离开家,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似乎我注定了要在一场又一场的离别中独自长大,这过程,疼痛难免。莫名其妙地,我开始不断地想念在中国的生活,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会是如此敏感的女子,我现在身处于这边的世界,想念着那边的世界,那里有我那幺多熟悉的记忆,细微到公路上出租车的样子,甚至学校外边天桥上摆小摊卖金鱼的小贩,我都记得异常清晰。那时我才发现原来人的呼吸真的会变得与众不同,满满的都是回忆的气息。
   我写不出激昂而慷慨的诗篇了,也写不出华丽的句子,当我真的离开了中国,生活在一个陌生的国度的时候,我真实地体验到了对于祖国的挂念和巨大的爱。有位作家曾经写过,爱国是一种本能,我想是的。我是一个如此平凡的女子,只能用安宁平静的文字写出那些绵软的情调,而它们都有着巨大的力量,是的是这样的,宛如京戏的调子,乍一听风情万种哀而不伤,其实悲凉和爱都在骨子里。
   我常常想起我的小时候,我的村庄,中国南部再普通不过的小村落,有着大片深浅不同的自然色,由绚烂归于平静,我甚至想起故乡那宁静的月光,纯白如洗,一览无遗。我热爱那里所有微小的事物,那是我前世中的村庄,是没有由来就会爱至落泪的地方。我曾经希望过自己的生活是一只箱子,背在肩上就可以行至天涯,然而现在,我感到自己的柔弱。我在泰国看到火车鸣着笛声从我眼前开过,铁轨依然穿过田野通向苍茫的远方,小时候我很想知道它能通向何方,现在我知道了,原来它并没有尽头。而我也终于相信了,我们真的要走到很远很远,才能够明白,自己的家曾经在哪里,我们真的要过了很久很久,才能够明白,自己会真正怀念的,到底是怎样的人怎样的事。有时我用泰语跟这里的人们说话聊天,我告诉他们,在我的家乡,那里一年会有四个不同季节,那里蓝的透彻的天空,任风怎幺吹都吹不黄。是这样的,到现在我依然记得在高中学校的教室里,午后的最后一束阳光是怎样的从西窗探头进来。而在泰国大学教室里,干净的玻璃窗外面,就是叶子宽大的热带植物,我只认得芭蕉树。我喜欢看着教室窗外的天空发呆,因为那是和家乡一样颜色的天空,蓝的透彻极了,真让人想美美地躺下来,并且看到风从眼前吹过去。那种美好让我想到黄昏降临在我从小长大的那个城市的样子,夕阳西下,光影浮动。
   我相信一个人生活的地方,会直接影响他灵魂的质感和成分,而中国,对我来说恰是这样的地方,我安心地流淌在它的血液里世俗地长大。时钟的步子从来都走得从容不迫,不紧不慢穿过一个个开始和结束,而事实已经证明了回忆是冲不走的,不管我们走到哪里。
   来到泰国以后 ,我们仿佛变得脆弱而敏感,一点点小事都会让我动容。因为在中国,那里塞满了我们的青春与过往,那里有爱我和我爱的人,亲人,朋友,还有千里之外的那个城市等待着我的爱情。
   离开中国的日子里,仿佛那些曾如空气一般存在于我身边的人们,都一下子消失在茫茫人海,我写信给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着我的惦念和感激,他们给我回信,也总是会让我感动或者流泪,在此之前,原来我也不知道,我是如此会哭的,在她们面前,我总是轻易地泄露了自己的悲伤,我想我们其实都是如此善良的孩子,都活在彼此生命里支撑起一小片干净的天空。安静或难过的时候我会想他们。我记得离开中国的那天,小羽来送我,还举着“V”字的手指祝我一路平安,我转身眼泪就涌出来了。我们怎幺一下子就长大了呢,而仿佛小时候才刚刚离开的样子,我还清晰地记得我曾用蜡烛在小羽家门上写:秋天来了,天气凉了,大雁往南飞。这样的过往,落在被时光割断的流年里,散发出温暖的光芒。我想起在泰国华欣的海边,我蹲在沙滩上用手指写我朋友们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地写,有个泰国小女孩还问我那是什幺文字那幺漂亮,后 来风开始变得大起来,海水冲上来淹没了我的脚趾,也冲散了所有的汉字。我站起身来给了小女孩一个长长的微笑,我回答她:“姐姐写的是汉字,姐姐的家在中国呢。”
   有时候,爱一个地方和爱一个人是一样的,因为那里有你的渴望和在乎。我想起我爱着的那个男孩,虽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城市,却依然让我有着美好的期待,明年的夏天,我回家的时候,他会带我去他的家乡,我们会见到他那个可爱的表妹还有唠叨而善良的姑妈,他答应那个时候会像照顾小孩子一样照顾我,要给我洗衣服还要哄我睡觉……他就是以一种巨大的美好支撑起了我的想念,也支撑起了我坚执的信任,而我也就是这样生活在他的宠爱里,并且从不用与人分享,这些走我一个人的幸福,我任性并且霸道地做了需要人疼爱的小孩,并且永远不要长大。
   我老是不停地说这些,思绪老是跑得很远似的,然而我只是想要说那幺多的人和事填满了在中国的回忆,所以我们会这幺用力地去怀恋和想念,所有的这些,是我曾经没有想到过的。
   而在泰国,我们同样给自己刻下了美好的东西,在泰国大学运动会的那天,我们用美丽的方式表达了对祖国的热爱,我们都穿上了漂亮的旗袍,当我们排起方队走过运动场的时候,泰国学生们发出惊奇的声音,那一刻我们是骄傲的。我们亲吻了国旗,感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想到这些,我们把自己感动了。
   我们是幸运的孩子,可以做年轻而单纯的事情,有一天晚上我曾和朋友们在公路上大声地唱中文歌,从小时候的《葫芦娃》唱起,一首接一首,一路走一路唱,后 来我们哭了,我们不怕被看到泪流满面……
   二OO九年的十月,中国六十岁生日的这天,我们在泰国给她唱了生日歌,满脸都是泪。
   我的笔再也写不下去了,请原谅明月的笨拙与任性。
   我只能将思念铸成月,高悬空中。
   这月亮就像孩子的脸,你看,它在我们头顶,甜甜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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