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文學總第五十四期 :::

 

⊙思 奇
悲的起源

  十二月的曼谷,气候虽然没有昔年那般寒冷,可是才过凌晨的近郊,却也冷风习习,尤其是这条从东到西约十公里长,贯穿A县心藏,一头衔接东面B线大街,一边直接西面“碧甲森”大马路的“通贲”街,此时却是夜凉如水,十五的天空,高而蔚蓝,不沾半片云彩,稍为西斜的月亮,正发出一圈圈的美丽光环,柔和的月光,清凉的气候与宁静的“通贲”街,构织了一幅和美夜景。忙碌困顿整天的居民们,此时正沉沉的进入甜蜜的梦乡,却有一群传媒界称为“汪”的青少年,正开始扮演扰人好梦而自以为够英雄的不法行径,虽然屡遭执法当局取缔,却像野草般烧之不尽,春风吹了又重生。
   “哈哈……”人笑声。
   “哒哒崩崩……!”车子排气筒声浪。
   就在此时,有一对青少年,一前一后的骑着一辆崭新“野马”牌电单车,坐于前座的驾驶手,突然掉转车头,猛转车把手,咀里互相呼啸又哈哈大笑的向“碧甲森”大马路方向疾驰而去。
   “丕颂旺,你叫我抱这些砖块,究竟要拿去干什么呀?”坐于后座,两手抱着一袋装着几块砖头的青年,由于所坐“摩托”车的排气筒声浪太大,只得提高嗓门大声的向前座青年发问。
   “等下便知道。”叫颂旺的驾驶手,略转头回答,一面猛转车把手,又听见“摩托”车的排气筒发出一阵比一阵急的大声浪,车身像猛虎出栏般的向前直冲。
   约莫十多分钟,车子已驶近“通贲”街出口,颂旺把行车速度放慢,才又掉转头再跟坐于身后的青年说话:
   “阿兴,我们要去掷汽车,你害怕吗?”
   “掷汽车?干嘛呀?”名叫阿兴的青年听了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见他右手抓紧车子边沿,左手抱着砖块,不明白地咕噜着。
   “我爸最痛恨那些驾汽车的人,说他们最看轻人,喜欢摆‘架势’,有好几次我爸说差点被轿车撞倒,还被驾车人臭骂讥笑,说我爸不会驾车,最好躲在家里,不要出来献丑,真是气死人!”
   “哦,原来是这样。”阿兴听了似有所悟地漫应着;过后他又转话题探询:
   “哦,今晚你驾‘摩托’出来,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他跟华叔到内地‘添汶’,明天才回来。”
   “我们要去哪里?”
   “在前面。”
   他们说说谈谈,车子已驶出“通贲”街,前面是宽阔的“碧甲森”大马路了,颂旺把车子转向左边,到一处有棵树木的阴暗处停车。
   “丕颂旺,就在这里?”
   “对,就是这里。”颂旺按着阿兴肩头,两人一齐蹲在地上,他举眼向前巡视,只见宽阔的“碧甲森”路,四周静悄悄的,毫无人迹,远远才有一盏昏暗路灯和略带冷意又时停时吹的“呼呼”风吹声响。
   “怎样掷法?丕颂旺,说真的我心里有点怕。”
   “怕什么?我教你。”颂旺伸手从布袋里抽出一块砖头,作示范地教阿兴掷砖方法:“掷去时砖块约离车子前面空处三米远,要狠要准,知道吗?”
   “唔。”阿兴有点心虚地漫应着,举眼盯着右边马路黑暗处;不出两分钟,右边马路远处突然闪出点点光线,由小逐渐扩大,光度越来越亮。
   “准备!”颂旺推着阿兴身子,厉声的向他发命令:“出去!”
   阿兴被颂旺猛力一推,身不由主的从树下阴暗处跌出来,他右手握紧砖块,紧张的盯着汽车来处,只见车子越来越近,是辆轿车,阿兴还来不及提起手,那轿车已“呼”的一声,快速的从他面前不远处掠过,他发呆地站于原处,握着砖块的右手微微发抖。
   “唉呀,你干什么啦?怎么不把砖块掷出去!”
   “我……我怕,丕颂旺,我不敢掷。”
   “蠢才!胆小鬼,快退下来!”颂旺气愤的白了阿兴一眼,自个儿提起一块砖头,向右边马路凝神地观望着,可是前面马路却一片漆黑,并没汽车驶来迹象。
   “丕颂旺,我们回去赛车不好吗?”
   “不好!我就是要玩这玩意儿!”颂旺坚决的回驳,眼睛仍紧紧地盯着前面马路;阿兴再也不敢说什么,只得也跟颂旺一样蹲下身子,等待下一次的掷砖机会来临。
   无聊的静等与野蚊的侵扰使阿兴没法沉静,他忽站忽蹲,两手一会摸摸脸,一会又拍拍双脚赶走蚊子,情绪显得局促不安,反观颂旺,却是沉静得多,他虽也时不时挥手赶蚊,两眼仍是紧盯马路动静。两人都不发一言的静等着,气氛显得格外沉闷,好在不远之右边马路远处又出现一线微弱光线。
   “来了,丕颂旺,是汽车来了。”阿兴眼尖先窥见,便紧张地抢先通知颂旺,自身又局促地猛搓手掌。
   “静!去你的!”颂旺轻声叱骂,只见他站起身,一脚跨上马路边沿,身子打个射镖架式,左脚前,右脚退后,上身略向后挺,眼却紧盯光线来处,此时灯光也已逐渐扩大加强,已看得见摇幌车头了。
   “好呀,近些,再近些!”颂旺心里也有点紧张的暗自呼唤着,一面计算自身与汽车距离,突然举起手中砖块,迅速地向驶来的汽车猛掷出去,由于大力使劲,只见砖块斜斜的向车前空处疾飞而去,等到汽车驶近,那块掷出砖头不差厘毫地飞至汽车前座车门,倏忽间传来“啪啦,啪啦”撞破汽车玻璃的声音,继之是乘客负伤的惊呼尖叫声。
   “中了,掷中车子了!”阿兴细声的惊呼起来,他反观颂旺,却见他神情镇定的闭着咀,像看热闹的注视着那辆被他掷中的面包车,只见那辆车似已失去控制,猛向右边马路中间的安全岛冲去,在乘客惊呼叫救声中车子又突然向左边转弯。
   “唉呀,大哥,那辆车在转圆圈啦,一圈……,又转了,唉呀!坏了,车子要倾倒啦!”阿兴失声的连连惊呼,眼见那辆面包车在远处路面打圆圈,不知怎么的,车子突然又斜斜的倾向安全岛,继之车子终于倾倒了,静寂的马路传来“嚓嚓”的车身碰撞地面的声音,由于猛擦地面,车身尾部尚拉出一束亮红火焰,一直拖出好远车子才死火停止,这时才又听见车内乘客叫救呼痛混成一片的噪什声音。
   “大哥,我们快去看,恐怕有人受伤呢。”发生这样惊心动魄事故,看得阿兴连连咋舌的呆在当场,他不忍心的细声征求颂旺意见。
   “找死吗?快上车!等下警察来了坐牢有你份!”颂旺也有点紧张的前后张望,又迅速的发动“摩托”马达,一等阿兴坐上便猛转车把手迅槌的驶离现场,向“通贲”街扬长而去。
   “哈哈……痛快,真痛快呀!”车子驶进“通贲”街,颂旺像做了一桩有益大事般舒畅地呼了一口气,又好似战胜归来的勇士,意气昂扬地哈哈大笑起来。
   “大哥,你看会不会有人重伤死亡?”阿兴想起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自己虽然没有下手,心里却甚感不安,他伸长颈子凑近颂旺耳边轻声地追问。
   “管他!全死光更痛快,这会我爸可高兴了。”颂旺一听便大声地叫喊:“阿兴,你就是心肠太软,才不能做大事,得学大哥榜样,想在这圈子立足,要大胆、果断,才不会受人欺负!”
   “唔。”阿兴不作可否地漫应着,语气显出不大苟同,一会他又掉转话题向颂旺提问:“大哥,我们还去参加赛车吗?”
   “去!有那么好玩的事怎能不参加。”颂旺一听阿兴提起赛车,精神立刻活跃起来,他高兴地揭起眉,转头对阿兴说:“你坐稳,我要开快车啦。”也没等阿兴回话,便猛转车把手,只听见“哒哒……”,一阵急过一阵的车子排气筒声浪杂着口哨声与呼叫声,直向B线马路方向疾驰而去。
   大约十多分钟,他们已到“通贲”街尽头──与B线马路交叉处,这时横贯B线马路上,黑压压尽是电单车群与众骑士,足足有七八十辆,开动马达,排气筒排出声浪与噪杂人声,真是响彻云宵,邻近居民除了暗中咒骂外,也没法奈何他们,这令人头疼又无法解决的社会问题,警察方面,虽然三番五次的取缔,也无法杜绝,只得时紧时宽的开一眼闭一眼的任由他们鬼混,可是近来却有变本加厉之势,以前只单在市区内竞赛,后来扩展至市郊外,现在竟然搞到A县来了,而且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真是令人担忧。
   “这边,丕颂旺,这边来!”只见远处路旁站着几个青年男女,举手说话的是颂旺女友──汪妮,她一见男友来了,满怀欢喜的挥手呼唤:“丕,怎么到现在才到?”
   “我们……”阿兴一看朋友都到齐了,也兴奋地猛向他们挥手,一面开口要向他们解释,忽觉胁下被颂旺伸手撞了一下,耳际又传来颂旺严厉声音:
   “住嘴!”颂旺边说边驾车向汪妮站的地方驶去,一面转问站于汪妮身旁的青年:“乃干,大家都来齐了?”
   “都来了。他们在那边。”叫干的青年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指着对面马路,只见那边也聚着几个骑电单车的青年,他们一见颂旺也挥手向这边打招呼。
   颂旺的“野虎”帮,一共有十多辆电单车,排位仅次于乃横眉的“犀牛”帮,在“野虎”帮里,颂旺虽然不是大哥头,正领袖是一位陆军少将的儿子──丘本,可是由于他有过人胆识,处事果断,也颇获得帮里成员的尊敬崇待。
   “赛过几场了?”阿兴又急不及待的询问。
   “两场了。”是汪妮的声音。
   “赛车有什么好看,你们看我的!”不知何时在他们对面出现一位彪形青年,骑着大型“福田”唛电单车,嘴里高声呼叫,右手猛转车把手,车子排气筒立刻排出高度声浪与浓烟,他昂着首耀武扬威地驾车向他们所站之地驰来。
   “好呀!丕横眉。”站于左近另一角落的一群青年男女,一见他们“犀牛”帮首领──横眉要下场表演绝技,都高兴地鼓掌助威。
   只见横眉驾着“福田”越过颂旺面前向左边疾驰而去,过不久又见他掉转车头驰回,而且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雄赳赳毫无怯意的“呼”的一声急向颂旺所站之地擦身而过,博得站于路旁十几个“犀牛”帮众齐声喝采鼓掌。
   “颂旺,听说你很威?表现一下吧!”横眉转车回来,大声的向颂旺挑战,又“嘻嘻” 的冷笑数声,显出极端轻视神态。
   “太轻视人了,大哥,跟他比一下。”阿兴一听气愤地伸长颈子凑近颂旺耳边轻声地向他激战。
   “行,我来奉陪!”在女友面前,颂旺怎能忍受横眉轻视,只见他举手扬声向横眉应战,一面扭动车把手,便见他所骑电单车“呼”的一声向左边马路冲去,过一会又见颂旺骑的“野马”掉头驶回,可是却没了颂旺影子,大家正迟疑间,车子渐渐驶近,才看清楚原来颂旺身体平伏于车子上,双脚向后直伸,两手弯处按住车子把手,也是“呼”的一声擦过“犀牛”帮众人身边,直向女友汪妮等“野虎”帮众这边驶来,他的大胆驾驶技术把大家都看得呆住了,等到颂旺驾近,大家才拍手齐声叫好,弄得“犀牛”帮成员看了满怀不是味儿。
   “这有什么稀奇,再看我的!”横眉见帮友显出无奈情绪,激起他再赛雄心,只见他向帮友挥挥手,又轻视的斜望颂旺一下,便自管驾车向左边驶去,稍会儿他又驾车回来,只见他昂着首,左手握住左边车把手,左脚跪于车座上,右手向横平伸,右脚指向天空,姿式的确优美,博得“犀牛”帮众与观看热闹青年欢呼鼓掌,无形中又把“野虎”比下去了,颂旺是个性格顽强的人,看见帮众几十双眼睛都盯着他,尤其是女友汪妮,傍在他身边,柔软双手,按着他手背,举着一双水汪汪大眼睛,满脸盼望神态地看着他。更使颂旺势成骑虎而无法咽下这口恶气,他双眼发火,斜眼望向挑战的横眉,只见横眉嘴角仍挂着冷笑,并直望着他,到此地步,颂旺知道只有再跟他拼一下才不会在女友面前失脸,他打定主意,伸手轻按汪妮肩头,示意叫她放心,自个儿昂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暂时抑下心中怒火,举手大声扬言:“再看我的吧!”说完话便驾起车向左边疾驰而去,过不久车子又掉头向“野虎”帮众停脚地方驶来,车上又是失去颂旺影子,而且驶来时车身斜度比前次倾斜得多,大家沉住气凝神眺望着寻找颂旺,原来他全身伏于车子右边,右脚钩住车身后座,右手抱住左边车把手,左脚搭在后座下面乘客坐时所踏铁,左手向外平伸,上身也向外挺出,尽量使身体与车子倾斜度保持平衡,车身斜度虽没与赛车时在转弯处几乎贴着路面驰驶那样,可是他身子贴住车身,而车子又向右边倾斜,还表演其它高难度动作,这种大胆举动,的确危险极了,只见车子迅速的穿过“野虎”帮众身边,向右面驰去,“野虎”帮众举目齐望,正要举手拍掌,不知何故颂旺所驾车子突然作势要向右面倾倒,颂旺反应敏捷,忽觉情势不对,右手大力向上猛拉,左手也迅速缩回,满想能帮右手把车身拉高,避免人车摔倒,可是已迟了一步,车子迅速倾向路面,霎时间只听见“碰碰……”数声,人与车子一齐跌倒地面,更由于奔驰时速度快,颂旺已无法控制自身去势,只见他上身与脑袋向右边人行道急撞,一时感觉左肩与后脑一阵剧痛,整个人便昏了过去。
   等至他苏醒过来人已在医院加护房里了。颂旺睁开眼,瞥见几个朋友有站有坐地散落在房内角落里,而床沿却坐着他母亲──喃。只见他母亲脸色愁苦,双眼红肿,好似刚哭过。
   “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哭了?”他诧异的询问。
   “我是来守看你爸的,刚才听汪妮说你受伤,我才过房来看你,你是怎么搞的?昨天还好好的,今早却受伤了?”
   “爸怎么啦?他不是去内地了吗?”颂旺听得一头雾水,他霍地一挺腰,人也坐了起来,神色诧异,紧张地探问母亲。
   “他受重伤,有好心人送他来医院。”
   “重伤!?怎么会!?”颂旺一听惊得呆住了,他伸手握紧喃的手,局促地追问:“妈,说给我听,是怎么回事?”
   “唉,昨夜你爸乘兄猜的车子回来,才过凌晨时分车子驶过‘通贲’街不远,便被一伙杀千刀混蛋猛掷砖块,你爸刚好坐在车子前座左边,首当其冲,被砖块掷中头部,左边近太阳穴脑骨受砖块撞击破裂,左眼也受了重伤,现在尚昏迷不醒呢,能否医治痊愈,连医生也不敢担保,今早你又受伤进医院,老天呀!我家犯了什么大罪?才受这样残酷处罚!”喃忍受不住内心痛楚,声泪俱下地呼号着。
   “爸,我害了你,我该死!爸呀……!”颂旺听了母亲这席话,又见母亲悲伤的啼哭,一时惊得全身发抖,他又感觉喉咙像被什么梗塞一般无法呼吸,只见他激得满脸通红,许久才“哇”的吐出声来。
   他们母子虽然尚未沟通事情始末,可是同样痛惜亲人遭遇,尤其是颂旺,不但悲痛,内心更感万分后悔,只见他声泪俱下,伏在喃怀里与母亲相拥,哭作一团。社会歪风,导致颂旺行向极端,以致乐极悲生,实应佛理所说:“祸福无常,报应不爽。”颂旺者辈,慎之、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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