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 轻
偶 然
一
来到大京都的第二年，万般无奈下我通过朋友介绍，租了部出租车，当上了出租车驾驶员。一天到晚两眼只顾瞧着路边行人，看看有没有人招手打车。钱挣得那叫“辛苦”。最苦的是，我是个女人！
二
一天晚上，大约八点钟左右，我来到火车总站，远远就看见有一个人拦我的车。我将车左转向灯打开，靠边停车。这人上车后，我没有立刻开动，等他告诉我去哪里。
他慢吞吞地不讲话，却在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说心里话，这样最好，我的泰文很烂，说不如听、听不如看。我瞥了一眼名片，是“纳莱酒店”的名片，酒店在是隆路。我没看他，直觉告诉我，他不是泰国人，十有八九和我一样，是中国人。
我跑车从来不说话，一来，泰文不好，二来，我是个女人。所以最喜欢客人坐后排座，会免去很多麻烦。他却坐在我的旁边，让我好大不痛快！他上车后老是朝我看，我心里更加不高兴，但也说不出什么，开出租车的司机总不好去得罪客人。
他突然问我：“你是中国人吧？”浓浓的乡音，纯正的云南话！我不由看了他一眼，但没搭腔。“我怎么看你那么眼熟，好象在哪里见过。”我咧咧嘴，算是一点点礼貌的响应，还是没有理他。我并没十分在意他的话，心里想：有什么奇怪，我一天拉车十几个小时，迎来送往不知多少乘客。认识我的人多多，我哪里会记得你是谁。
沉默笼罩着车厢，路灯飞快地从车窗外掠过。转到是隆路口，眼前的车流一下子慢了下来。
他突然开口：“想起来了，十多年前你是不是在云南楚雄？在轻纺局综合商店工作？”
我愣住，“他是谁！”心里暗暗纳闷儿，他怎么会认识我，他说的太对了！我拼命在自己的记忆库里搜索，却没有丝毫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就是你，不会错。十多年了，你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听他这么一说，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说心里话，他的长相太普通了，普通的会让你马上就忘掉他。这样普通的人满马路都是，一抓一大把，我更不知道十多年前怎么会认识他！
他看我没有否认，继续说道：“你当时是售货员，还记得我买了两包烟吗？买的是“大重九”。我是云南省路桥四公司的驾驶员，那天我去你们对面汽车修理厂修车，我买烟时，你在看书”。
听他这么一说，我车子更慢了。经他的提醒，那些早已经淡漠的陈年往事，一下子清晰起来。虽然事隔多年，这件事我还依稀记得。
“十几年过去，没想到今天晚上能再次和你相遇。我忘不了见到你的那一天，时常想起去你那儿买烟这件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茫然。
“因为，那天我开车去修理厂从你商店门前转弯时，刚好从门看见你伤感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过去安慰你，可又没有理由，才过去买东西。其实我根本就不吸烟！只是想借机和你说话，你那店里除了布又没什么好买的。可看到你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我也只好离开。心想，总还有机会。谁想，第二天，车修好我就被派出差了。我们单位在迪庆修路，一去就是两个月。等我回来后去找你，你已经不在了。”
是啊！我被调到批发部去了，我在心里回答，嘴上依然没有出声。
“你这不理人的态度，至今没变！我一下子认出你的，就是你这种不理人的态度，我想没有第二个人会有这种神情！”
我愕然，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情，我在泰国拉出租，居然拉上一位原老乡，一位原认识我的老乡！天啊！
三
“我那天看你很伤感，一直想问你是因为什么？”
我没看他，更没有接他的话茬儿。十几年过去了，我早不是当年弱不禁风的少妇，早不知道什么是伤感。现在的我，心如铁石，脸如钢板，什么样的事情没经过？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只不过“老乡见老乡”，一时间不免有些“英雄气短”。“现在能告诉我原因吗？我不想再像当年，带着遗憾分手。”
看在老乡的份上，我不忍再让他有什么遗憾，也不管他还有什么动机，我第一次违心地回答有关自己的事情。
“当时，我正在看《红楼梦》！书中的情节令人伤感，那时又正是深秋，商店门前的的梧桐树叶落得遍地。想到秋风无情，专打弱枝，而我的情感和生命，就像飘落的黄叶,那么脆弱，哪里经得起秋风萧瑟……”
“就光是这个原因吗？怎么有点儿像林妹妹。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才让你触景伤情？”
我看他这么真诚的想知道，好在是异国他乡，我们只是陌路，真正的原因告诉他也无妨：“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当时我的男人背叛了我！”“后来怎样？”“离婚了。我带着女儿过。”“现在呢？”
这时，车已到了酒店。
“你今天能不能不要再工作了，我们去喝茶聊聊好吗？”“不行，不行！”“怎么不行！”
我不能回答，我有我的难处，无法启齿。
“是因为……”“不是!”我不愿意他再瞎猜测，生硬地打断他。“那是……？你现在……？”他还在追问不停。
车在酒店大堂门口停下来。我看着他，一边等他付钱，一边习惯地把左手的母指和食指放在鼻尖上，然后用食指在鼻梁上挠了几下，头往靠背一靠：“你真的想知道什么，若有缘，以后会有机会的。”
他拉开车门却没下车，转过头问：“能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吗？”“我没有电话。”“有笔吗？”“有。”
他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放在仪表板上。“这是我的号码，给我打电话。”
他下车了，不关车门，继续说：“当年遗憾，没能知道你流泪的原因！今天遗憾，找到了却不再是当年。”他关了车门走了。
四
我再也没心情跑车，又不愿意回家，慢慢的开着车，想着自己坎坷的人生，他提到的当年那一幕，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深秋了！门前的梧桐树，被无情的秋风吹打，一片片梧桐叶，从树梢徐徐落下来。我的心情和落叶一样，十分不愿意坠落，又无可奈何……！
这是一个星期天，我的班是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六点；因为是秋收时节，生意也不十分好，街上冷冷清清，行人很少，偶尔有人走过，踩到地上的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声，让人感觉到一种宁静与凄凉！
由于没生意，我坐在柜台里面看书。看的是《红楼梦》，已经不知看了多少遍。每次看到黛玉葬花，总免不了伤感。今天格外地感到莫名其妙的悲哀。门前满地都是秋风刮下的树叶，清洁工人为什么不来扫叶子，任行人走路时，肆意践踏，发出让人难受的声音。看着那些落叶，想着黛玉葬花，也想到自己的命运──
我出身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老师。我还没出世，父亲就被打成了右派。也许父母为了孩子的前途，还是另有原因，他们毅然选择了离婚。我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两岁的时候，我的母亲和继父结了婚，后来有了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长大了，懂事了。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从旁人的口里知道了我的身世。从那以后，我觉得我变了，不喜欢和其它人在一起玩耍，也不敢去问母亲。心里总在想：我的父亲是什么样子？他知道我的存在吗？记得有一次母亲是为什么事情打了我，我就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口，望着河的对面。那时候我已经上初中了，是姑姑告诉我，我的父亲就在河那边的一个小村子里。尽管对这些充满了疑虑，但我很爱我的家，也很爱我的弟弟妹妹，更尊敬我的继父。我总觉得有了这个家，才有我和弟弟妹妹的幸福生活。我把这一切都埋在心底，不愿意让弟弟妹妹知道我的身世。
参加工作后，也就到了有人喜欢自己的时候，但我最怕的就是有人和我提婚姻问题。
提亲的人总会问到我的家庭，我的父母，我的一切。而我必须象交代历史问题一样先和别人说清楚。自卑地等待别人选择。
我的丈夫和我是同一天进厂的，也许是因为我们有着相同的家庭背景和经历，还有其它一些原因，我们结婚了，他成了我女儿的父亲。
我们没有多深的感情，很快他就在外面拈花惹草。我想分手，但为了孩子，我接受了现状。就这样，在吵吵闹闹中度过了十年。作为女人，我真的不想离婚，怎么也想把他拉回来。可我无能为力。我的思想充满了恐惧，不知道如果离开原来的生活，一个人怎样面对以后的人生，又怎样把女儿带大。每天就在这样的情绪支配下工作着，生活着，等待着命运最后的安排。我真的就象这些雕零的叶子，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一个结局，会不会还有来年春天，会不会从此以后就作为养份永远葬于地下。
一个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惊醒：“请给我两包大重九。”
“哦，好。”泪水还挂在脸上，我忙起身去拿烟，那人不说什么，只是看着我。我一下觉得不好意思了，因为是在上班时间，我赶紧朝他笑了一下，说：“对不起。”
他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走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倒觉得难为情了。毕竟是在上班时间，有规定上班时间不允许看书和不注意仪表的行为发生。想起刚才的失态，真不知为什么。好在今天没让领导看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星期一的早上，我打开店门，在做早上的清洁。一个男人从门外走进来，到我柜台前站住。
我没抬头，边继续干活，边问：
“你要买什么，请稍等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就站在那。我搞完卫生走到他面前说：
“你要……”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打断了我的话，看着我笑了一下说：
“我昨天让你感到难堪了，对不起。”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留意看了看他，想起昨天的事。
“是我应该说对不起，在上班时间那么尴尬的面对顾客。”他把一个袋子放在柜台上说：“给你的，是水果和小食品。”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再看看那袋东西，自己哑然失笑，心里想：奇怪的人，怎么连我拒绝的机会都不给就走了。可心里还是泛起一丝暖意，也存下了一份感激。在这万物停滞，连人都象失去生命和热情一样冷酷的季节，还有真情。我后悔也不问人家叫什么，是哪里人……
第二天我被上级领导调离了那个小商店。
时光无情的流逝，这份感激，这份淡淡的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清楚的情感时隐时现，偶尔想起，却又很快忘记。
五
命运多舛，这份被遗忘的情感，却在偶然之间，回到我的生活中……我关上空调，打开车窗，晚风拂面，微有凉意。一阵清风吹过，卷起那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片，飞到窗外，不知飘向何处。
路千回百转，年轮交替。唯有湄南河水永不停歇，奔向大海……。
（写于泰国宋干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