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 子
海 缘
“老爷爷,你真的是每年都来这里呀?”这是一个十一二岁小男孩的声音,话音里既有老友重逢的惊喜,也透着孩童的天真无邪。“我又要有什么好吃的了吧?”
“是吧?我没有骗你吧?”老人习惯地捋了一把足有巴掌长的雪白胡须,随即蹒跚着走向离海边有十余米远的沙滩,弓腰爬进已支起在沙滩上的迷彩帐篷里,不一会儿钻了出来,又蹒跚着走回海边,将两袋用普通食品袋封装的点心递给了小男孩。
小男孩一见这熟悉的包装立刻高兴得咧开了嘴,忙不迭地向老人道谢,并快速撕开口袋大吞大咽起来。四年前小男孩第一次在这里遇见这位老爷爷的时候,老爷爷就曾给过他这种点心,并告诉他,这是市场上买不到的中式点心,“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和我妈妈会做了。”小男孩当时礼貌性地接过了点心,并半信半疑地放进嘴里,没想到立时就嚼出了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酥脆香甜。老人眼见小男孩那副贪婪的吃相,便索性仅留下四块“给妈妈”的,余下的都给了小男孩。小男孩因此记住了这种中式点心,记住了白胡子老爷爷。自那时起,每年的今天小男孩都会在放学后马上来这里的海边“等”白胡子老爷爷,可无奈总是白胡子老爷爷先到达这里。小男孩每次到这儿时,准能见到老爷爷的迷彩帐篷,而老爷爷多是在海边望海,要么就在那边的码头上。
“明年你还来吗?老爷爷。”每当小男孩吃得开心的时候,都会问老人同一个问题。今年也没例外。
“也许吧。”老人目视远方的大海,望夕阳下海面上渐暗渐远的光晕,似乎要从这些光晕里寻找出回答小男孩问题的准确答案。停顿了许久,才又继续回答:“如果我能走动,就会来。”听声音有些羸弱,却透着坚定。
小男孩有些奇怪,因为以前每次老爷爷的回答都是肯定的,并让他记住这一天是一个在中国被称作清明的节日,大约在每年的四月五号。
“那今年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每年的今天你都来这里吗?老爷爷。”
“你真的想知道吗?”老人沉思着问。
“真的!”小男孩爽快地回答,紧接着又道:“我以前听家里人说,好多年以前,很多人坐船从老远的地方来,就是从那边的码头上岸的。你和他们有关系吧?老爷爷。”
老人远眺的目光愈加深邃,深邃如远方的大海。“明天早上你来以后我都告诉你,好吗?”“好。不可以改悔?!明天早上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字。”
有关老人来海边的目的和小男孩的名字,这两个问题已经是老人与小男孩之间久而未结的“悬案”了。早在四年前,小男孩与老人在此偶遇,并帮老人固定好被风掀起的帐篷的时候,小男孩就曾问过老人为什么来这里睡觉,老人只说是来“给妈妈送点心”,至于问到“妈妈在哪里?”“妈妈多大年纪?”“为什么晚上给妈妈送点心?”等问题,老人便默不作声,只是直直地望着远方的大海。作为“报复”,小男孩到现在也没告诉老人自己的名字。可是,老人对小男孩的由衷喜爱却溢于言表,这不仅仅是因为小男孩曾多次帮助老人加固帐篷,不仅仅是因为小男孩一次次盛情邀请老人到家里去住,并保证爸爸妈妈一定会欢迎等等,而且还可能有更深层次的一时半会儿谁也想不明白的原因。
小男孩从来没有看见过老人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也没见过老人是怎样给妈妈送点心的,当然,更没见过这位老爷爷的妈妈,但他想那一定是一位比老爷爷更老的老人。
对于这片海滩和它旁边的小码头,小男孩是再熟悉、再喜爱不过了。他的家就在岸上马路对面的村子里,他也就生长在这个村子里。听家里人说阿公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是在这附近的海面上帮人打渔,后来有了自己的小渔船,再后来有了自己的大型马达渔船。等阿公老了,爸爸又驾起了阿公的渔船。阿公也好,爸爸也罢,渔船每天都是从那边的小码头出海靠岸的。妈妈告诉过他,阿妈以前常背着他走过那条一里多长的栈桥,到小码头去等阿公的渔船,当然,那时已经是大船了。只是他对这些陈年往事,包括对阿公阿妈的记忆太少太少了,因为阿公阿妈相继走的时候,他还不到两岁。等到小男孩长大上学了,便每天都跑到这海边来玩儿,有时候跟小朋友一起来,有时候自己来。小男孩相信老爷爷也一定很熟悉、很喜爱这里的海滩和码头,不然老人何以一次次来到这里,又是望海,又是逛码头,而且一定要在沙滩上支起帐篷睡上一晚呢?据老爷爷自己讲,在他们认识以前的几十年里,每年的清明,老爷爷都会来到这里给妈妈送点心。小男孩绝对相信老爷爷说的话,至少清明这一天他已经五次在这里遇见过老爷爷了。
小男孩很快就把一袋点心吃光了,但明显意犹未尽。老人见状忙道:“接着吃吧!今晚我妈妈吃完后,明天全留给你。”小男孩嘿嘿一笑,丝毫看不出客气,撕开了第二袋,又一顿大嚼起来。及至快吃没的时候,才边吃边问:“老爷爷,你想要什么?我回家去拿。”老人慈祥而快乐地摇摇头,笑道:“谢谢你!好孩子。”
小男孩清楚老人有不吃海鱼的习惯,但是他家里最多的好象除了海鱼以外,还是海鱼。因为爸爸现在不仅有自己的渔船打鱼,而且还收购别家渔船打来的大鱼,然后贩运到内陆地区去。当然,爸爸早不出海了。记得那是第二年与老人相遇时,小男孩自己感觉受到了老人太多的“恩惠”,便不听劝阻地跑回家去,抱来两条大个燕鱼和两条河鲫,想和老人一起在海边烤鱼吃。可老人一见他抱来的鱼便面露出难色,最后经过多轮“谈判”,老人勉强留下了两条河鲫。在老人的耐心劝说下,小男孩最终把两条燕鱼送回了家,却又拿来两条鱼。老人没再难为小男孩送鱼回家,可是烤熟后,老人仅吃了几口河鲫,而鱼任凭小男孩如何劝说,却始终一口没动。最后在小男孩的一再逼问下,老人才喃喃地说:“海鱼都是吃祖先的尸骨长大的,包括我爸爸……”,小男孩虽不甚了解此话的含意,但这句话以及老人说这句话时的痛楚神态却让他记到现在。
吃完第二袋点心后,小男孩又和老人分享了一些葡萄、苹果和橘子等水果。那份融洽与亲切,没人不相信这是祖孙俩的海边休闲旅游。
天渐黑了,海浪越来越大。两人并排静坐在近水的沙滩上,望远方海天漆黑一色,更任潮起潮落的海水浸湿了衣裤。应该说,这种只闻风浪声的沉默,是小男孩所不喜欢的,但却是老人所希望的。小男孩知道,老人正在沉默中等待着妈妈的到来。可妈妈在哪儿呢?在海的那一边吗?小男孩仍不知道,但老人一定是知道的,不然老人不会每年这时候都等在这里。
“你该回家了,别让爸爸妈妈着急。”老人首先打破了沉默。小男孩正寂寞难耐,又不好打扰老人的思绪,所以正盼着老人说话呢。不料却听到这样一句,心中未免有几分失落和不舍,于是道:“没关系,明天星期六。”但听老人接道:“你早点儿回家睡觉,明天可以早起早来,这里还有两袋点心等你明天来吃呢。而且我们不是还有好多故事要讲呢吗?”小男孩默默地站起来,走向老人的帐篷,环绕着四周,用脚使劲踩踏了一遍固定帐篷的铁。老人静默地注视着一切。小男孩走了回来,关切地问:“老爷爷,今天的风这么大,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害怕吗?”“不害怕,一会儿我妈妈会来的。”老人平静地回答,之后又指着帐篷旁边卧着的一块一人高的岩石道:“你看,我有它作伴呢。”小男孩依旧站在那里。“嗨,童心可鉴天地!”老人不无感慨道。又与小男孩天南地北的聊了十几分钟,老人不得不再次催促:“你回家吧!太晚了。”小男孩踟蹰了一会儿,才不无眷恋地向回家的方向慢慢走去,老人默默地跟在后面。到马路了,老人才停下脚步,目送着小男孩穿过马路。小男孩走过马路后,突然静立在路旁,足有半分钟之久,然后猛地转回身,凭借着路灯的光亮,注视着海风中颤抖着身躯的老人,大声道:“明天讲故事!”老人心满意足地频频点头。又是一个急转身,小男孩闪身消失在夜暮中。
一夜风号,仅快天亮时,风声才渐渐弱下来。
小男孩刚刚睡着,就被闹铃吵醒了。睁眼一看,正好六点半。这是小男孩人生中第一个不眠之夜。
风住了,太阳已然跃出海面一米多高。小男孩飞也似的奔向老人的帐篷。
奇怪!老人怎么还没起来?二百米,一百米,五十米,越近小男孩越觉奇怪,快到帐篷时,小男孩惊呆了。老人的帐篷连同两根铁已被海水冲上离那块岩石二十米远的岸上,而昨天老人插扎帐的岩石旁边,海水正悠然地拍打着浪花。
小男孩快步上前,拉开帐篷,却无老人踪影。钻进去细看,只看见了被海水浸湿了的提包散落在一边,另有两袋点心,和一张发黄的老照片虽也被海水浸过,但却像被人摆放过一样搁在帐篷的正中央。小男孩轻扫了老照片一眼,那是一张三口之家的全家福,其间那个比自己略大一点儿的小男孩似曾相识。
小男孩无心他想,惊恐地冲出帐篷,疯狂地在沙滩上奔跑着,呼喊着……
“老爷爷!老爷爷──!我是阿──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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