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宏生(中国)
东里来鸿
读《拾遗》的联想
倪长游先生:你好。
收到先生赠书,十分高兴。展读之下,感慨殊多,不吐不快。
泰华老作家,一向为我敬重。不为名,不为利,就因一腔热爱,一份社会责任感,谋生之暇,笔耕不辍,于是奼紫嫣红,春色满园。《拾遗》便是这座百花园中素朴而耐看的一枝。
我与先生结缘,还有一段有趣的故事。十年前,收到先生寄赠的《未运通怪行录》,扉叶上书:“陈南生先生雅正。”我以为是笔误。后来才知道,真有“陈南生”其人,是澄海的一个青年教师,曾到泰国支教,与泰华作协诸公有过接触。先生张冠李戴,我却凭空得一好书,偷着乐了一阵。
《未运通怪行录》是一幅描画当代泰华社会市井百态的《清明上河图》。《拾遗》接续其批判讽喻的基色和通俗谐谑的风格,把纷纭世事的污糟诡异,社会各色人等的卑劣猥琐,尤其是名利面前人性的可鄙、可耻、可悲、可叹予以解剖和鞭挞。作者笔锋所涉之人事,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阅之熟稔,思之惘然。
《放生》:少年无知,仿行伪善之事犹不自觉。小小年纪,心智已蒙尘,及长,又将如何,至可虑也。
想起两个真实的故事:一佛寺有大树两抱,夜间鸟雀来栖,“吱喳”一片。和尚用网兜捕了,装进笼子,第二日卖给香客放生。鸟儿恋巢,夜间飞归。如此循环反复,佛寺财源广进。更出奇的是,一佛寺竟出租钓竿,供游客于寺前放生池垂钓。呜呼,佛门弟子,竟如此见钱眼开!可怜那些傻乎乎的善男信女,当了冤大头,还一心祈望能解难消灾。
《真假钻戒》:在崇尚“平等”的现代社会里,身份、地位仍然是大多数人价值判断的标尺。钱眼看世界,圆的也成方的了。强舍的钻戒也是假的,这出人意料的细节令人喷饭。
《被遗忘的人》:我有个文友,编剧了得。他编了个大戏,上省汇演获了奖,本地头人高兴,回来又作了“汇报演出”。阿猫阿狗都请遍了,唯独没编剧的份。辛辛苦苦写了几个月,自己的戏却无法看上一眼,被“遗忘”得何等干净。“百无一用是书生”,文人天生和穷酸结缘,耐得寂寞,算你有福。想不被遗忘也不难,你快点富起来贵起来吧。
《拾遗》:拾金昧之,心中不安;拾金不昧,心情舒畅,这都是人之常情。然做了好事,反遭诬骂,就不知天理何在了。可怕的是这种事在现实中并非绝无仅有。记不清是上海还是南京了,有过这样一宗案子:某先生路遇一为车撞伤之老妇,遂将其抱进车里,送进医院,为她交了押金,代她联系亲人。老妇的亲人竟恩将仇报,将某先生告上法院,指认他是撞伤老妇的司机。法院也支持昧天良的原告,判某先生赔偿几万元。理由是:你若非肇事司机,因何送老妇院并代交押金?消息传出,舆论哗然:如此推断,天下无好人矣;如此判决,以后谁还敢做好事!行善竟得恶报,世道人心,何以沦丧至此?今后有幸拾遗,还是拿到小酒店换杯酒喝为妙。
《阿瘸》中的阿瘸和《虎爪功》中的苏小三,异曲同工,都是善无善报的例证。至于《阿瘸之死》中的乃趋塞和“陌生人”,窃以为无需过责,因为他们良心未泯,做了错事还知忏悔,比那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有人味多了。
《作者,编者,读者》:有一个半个“文抄龟”不奇怪,可怕的是泛滥成灾,防不胜防,国内文坛目前便是这种情况。去年我偶然在网上发现,我的两个小说《秀才娘》和《端姐》竟莫明其妙地刊发于天南地北的十几份刊物上,数十个网站将其贴出,部分还是收费网站。当然,作者的名字改了,一叫陈侠,一叫陈文芳。老本家,你我不分,似也说得过去。但若干年后,我想编个文集,怕有人要骂我不要脸,把别人的文章也收进去,这就不好玩了。我一一给各杂杂社写信说明情况,但只有一个杂志社有回复,表示以后将封杀该作者的投稿,余皆杳无音讯。现在,抄袭者甚多,但我从未见报刊刊登揭发此种卑劣行径的启事。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编辑先生见多不怪,习以为常,不把抄袭当回事了,这才是最可怕的。一个社会,若将作假视为常态而无动于衷,甚至连“精神食粮”的生产者也同样昏昏然,说它病膏肓也不为过了。难得先生还在乎这种“小事”。分别从三者的不同角度来揭示批判,结构更显活泼。
《均衡》:神佛为啥不一下把妖孽灭了?这个问题很天真。如果没有妖孽,他还要硬造出几个来呢,否则,戏就很难做下去了。人分三六九等,分而治之,树个对立面,阶级斗争时时讲,让下民互相作践,这种阴毒的帝王术,当代中国人不陌生。
《小神灵》:既利诱,又威胁,大棍加胡萝卜,恩威并用,世间事,尽可摆平矣,这就是政客的逻辑。专横狠毒竟及于神灵,还敢望他对治下小民施仁政?
《仑吹的政治观》:仑吹一介土农,“政治观”当然很实在;官大不如管大,得罪了村长能有好果子吃?有钱袋最高兴,谁爱当官谁当官。你能说他错了?在一个民主政体尚未真正确立,吏治腐败的社会里,选上个好人又如何?好人若能永远好下去,我睹他官当不长。更可能的是同流合污,不出三、二年也跟着黑了。包公为何传诵千古,因为守得住又坐得稳的“清官”比大熊猫还珍罕。既如此,还不如拿了钱买件旧电器合算。仑吹,聪明人也。
说个“政治笑话”:一村官劣迹斑斑,村民怨声载道,上级官员怕闹出事来,遂下令改选。谁知村民不依了,说还是留着他好。上级官员大惑不解:既恨他,又保他,有病了?村民说,这家伙现在房子也有了,车子也有了,捞得满肚肥油,留他还少点祸害。若上来个新的,从头捞起,我们还有活路吗?天下乌鸦一般黑,有本事你就去当官,小老百姓就只有受苦的命,政治不是你玩的。
……
一个个小小说就像一滴滴水珠,映照出人生百态,世间万象。这个世界很美丽,这个世界很丑陋。文学在这个世界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冲天松柏,还是闲花野草?是刺破黑暗的霞光,还是寂寞吟唱的秋虫?是搏杀的利刃,还是抚慰心灵的琴弦?有人说它连狗屎都不如,狗屎尚可肥田,文学只是一迭废纸;有人说它是指路明灯,升华人类精神的洪钟大吕。其实,文学本非功利之物,又何需作功利的评说。以先生的小说集为例,读之引发人诸多联想和感慨,说明它对世道人心多少还有所触动,有所匡正,这就够了,无需漫论短长。
再次感谢赠书。祝先生体健笔健。
2010年6月30日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