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群(中国)
扒龙船和烧瓦窑
散文二题
五月节扒龙船
“叶埔蝉,叫匀匀。五月节‧扒龙船。”看潮汕四市在韩江举行龙舟赛,我很自然地想起童年常念唱的这首潮州歌谣。乡村五月,稻谷初黄,蝉声悠长。正是农闲时节,丰收在望,心情愉快,农人们开始忙着扒龙船了。
“五月疯禾埠,八月疯喳嬷。”这是潮州俗语。五月节是男人的,他们为扒龙船,闹江河而疯狂,神魂颠倒;八月中秋节是女人的,她们为拜月娘,为落篮饭姑、关戏童等催神活动而疯狂,如醉如痴。
从前潮州人称五月节这项古老的活动为扒龙船而不叫赛龙舟,实际上风格是有所不同的。赛者,竞争也,名次是目的;扒者,划也。在潮州方言中,它还有漂的意思。龙船在江上漂,带有从容甚至悠闲的韵味。所以,潮人之扒龙船,尽管往往也是进行比赛,但在村民心中,名次往往被忽略,自娱自乐才是根本。在我们的印象里,扒龙船划桨的频率,至少比现在赛龙舟慢一半。
在大人们还处于酝酿选手,联系对手之时,村中的小孩早已迫不及待了。他们有的借来龙船桨,有的自制木桨,从谁家家中取来一个铜面盆,又结伴跑到村中一位为人厚道的好心肠老叔跟前,七嘴八舌说好话,终于借了一只“四肚仔”,即一种内分四格的挖河泥用的小木船,立即在村前小河中闹了起来。没有鼓,就敲船板,配上清亮的铜面盆声,也算节奏明快,催人奋发。我也常常是这群小孩中的一员,我们的木桨虽然参差不齐,但人人劲头十足,锣鼓一响,村前河波翻浪涌,水花飞溅,引来了大人们临岸观赏,确也热闹。
大人们要择日看时放龙船下水。我童年时看人扒龙船是在离家二三华里的枫江,那里江面开阔,水流平缓。扒龙船那天,江两岸站满了人,男男女女,列成人阵。因为这时节常有风时雨(阵雨),所以带雨伞的,戴竹笠的都有。我们小孩则站到水里去,除了能看清楚之外,更喜欢龙船经过时激起的波浪冲过来,把全身打湿,甚至敢冲到水中。反正乡下小孩都会游泳,又听大人们说:洗龙须水(注意。不是龙舟水)能除皮肤病,更加剧我们下江戏水的劲头。
忘不了那龙船在江面飞驰的情景,我看到最多是四条龙,经常是两条。锣鼓声催人心跳加速,飞溅的水花教人眼花,村里最精壮强健的后生哥,一个个激情四射,在锣鼓声引导下,他们齐齐挥动小木桨,的确英姿勃勃,好看!
那时我看到扒龙船时,除去划桨的选手外,还有一人打鼓,一人打锣,一人在船尾撑舵。在船头那龙颈连船身处,坐着一位衣着漂亮,手执葵扇的小孩,配合锣鼓声挥动扇子作指挥。乡下人说那叫“倚龙奎”(这个“奎”字只取其音,潮州方言把鸟类动物的嗉囊称为“奎”。而指挥划桨的小孩坐的地方正是龙的嗉囊上面,故称)。为何要安排一名小孩来作指挥,选手们听锣鼓指挥不就可以了么?我猜想,他们把小孩打扮得漂漂亮亮,还要化妆,意在为扒龙舟增加点色彩,增加点情趣。如果为了竞赛得名次,这个小孩除了增加船身重量之外,别无帮助。那时不同乡村的龙船一起扒,也带有竞赛味道,但大家都看得很淡。来来回回地扒,有时你领先,有时我胜出,无所谓。正因此,我觉得当时乡下人不叫赛只叫扒,是有其含意的。设这个当指挥小孩就是例证。
十三岁那年,我就当过一回小指挥。
那时,我失学在家,每天上山割草。有一天中午,我从山上挑着山草下到岭下,就见母亲站在那里等着为我接肩,心想今天母亲为何来得这么早,行了这么远来接我的担子。母亲一见我就满脸堆笑地说;乡里要扒龙船,你被选中去“倚龙奎”,加上寨内村一位,全乡里八千人,就选你们二人。快快回家去剃个头(理发),明天缝衣师父会来量身给你做新衣,这几天就别再上山割草了。母亲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看得出她心中的喜悦。
扒龙船那天上午,大家集中在大祠堂。有人为我化妆,象要登台的戏仔一样,还扎了英雄巾,穿了那件黄色的新衣。当我坐在船首那里。面对一群划桨的叔叔们时,那感觉很特别。因为往年我只能站在岸边的水里远远地遥望,多少有点神秘感。如今我却成了船队中的一员。整个扒船过程一清二楚。尤其叔叔们的友善,使我心情极好。当船扒到终点掉头时,坐在第一排的一位叔叔说:这水面真硬!这句话给我极深印象:水是软的呵,为什么他说硬。过后我问父亲,父亲说船行得飞快,第一对桨插水,要花极大力气,是会觉得水硬。所以能被选为第一桨手,就是村里第一好汉,是一辈子的光荣。
至今我仍忘不了坐在龙船里望向岸上看到的情景: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撑着各式雨伞,背后是青中间黄的稻田,头上是雨水洗过的蓝天,白云朵朵悬挂着,阳光从云隙射下来,宽阔的江面波光闪闪,真令人如身置梦境。
多年以后,回想当年,觉得被选为小指挥实在是我的幸运,也隐隐感到是一种荣誉,大概跟现时被选为北京奥运会的火炬手差不多。
现在很少听人说“五月节,扒龙船”了,代之的是“端午节,赛龙舟”。赛更具竞争性,也就可能更具观赏性,但千万别把名次与为某某争光挂得太紧,体育说到底是一种健身游戏。我倒很怀念扒龙船那种全乡里同乐的活动,就像我很欣赏今年潮汕四市龙舟赛的汕头代表队,选手中有两位女士,她们绝没争名次之心,重在参与,更给闹龙舟这项原只属于男人的运动注新风。
中秋夜烧瓦窑
“中秋夜,月娘娘,深深拜,团团圆。”这是丘玉麟选注的《潮汕歌谣集》中的一首。这几句押的不是潮州音韵,也许这就是祖母当年没有教给我的原因。
中秋夜是拜月的,潮州人称月亮为月娘。真妙,说明月是女性的,中秋节注定是女人节,所以有“八月疯喳嬷”的俗语。
中秋夜也是团圆节,此夜月最亮最圆。女人们拜月,月饼,柚子,柿子,芋头等等,都是圆的,寄望家家团圆,圆满。
中秋夜也是思亲节,这有古往今来众多诗词名家的咏月名作为证。“月是故乡明”,“千里共婵娟”虽不指定为中秋月,但中秋之圆月,最令人无眠。
中秋节虽有女人节,拜月节,团圆节,思亲节等等功能,但中国人一直朴朴素素称之为中秋,连节字也省了,甚至干脆称之为八月十五夜。为什么?我想是各取所需,各得其乐吧!翁东辉《潮州风俗志》卷四之《春夏秋冬》记;“八月十五日中秋拜月,人家各以饼芋祀先祖夜以月饼柚芋拜月。揭阳人食芋,谓为剥鬼头。儿童各拾瓦片,砌成矮塔,取竹草烧之,谓之烧瓦窑。妇女则为落阿姑之戏……”
八月十五日近晚,当落霞与归鸦齐飞之时,村里的女人们就会出来打扫晒谷埕,然后把大方桌(我们称为大床)搬出来。等月娘升起时,再摆上月饼柚芋等。我们那个小家族住的一座四点金座东朝西,在外埕看不见初升明月。于是,我们这群孩子就冲出大门,到田野去,等候月娘的升起。一年中有多少次月升月落,我们都不太在意,只有今夜,月娘才成为举国瞩目的“大明星”、“超女”。月的升起很突然,似乎在远村的屋后跳出来,很大,但光淡淡的。而月光下的村落、树木的轮廓却鲜明起来。
“月娘出来啦!”我们喊着跑回家去,帮着大人把拜月的物品摆上大床,然后又结伴到村里各处外埕参观各家各户的拜月床,看谁家的芋头最大,柚子最雅。接着,就进我们儿童今晚最重要的活动项目:烧瓦窑。
瓦窑早在两三天前就砌好的,在晒谷埕一侧的土埕上。枯枝和干草也堆放在一旁。瓦窑一般有我们的身一般高。当然越高越气派,但这取决于我们拾到的瓦片的多少以及砌塔技巧的高低。早在十天半月前,我们就到处搜罗残瓦碎片,削磨成长方形。中秋前二三天,动工砌建。先找几块砖做塔基,留个门洞可送燃料。砌建时大家热情高,多人动手,往往会砌到一半就倒塌的,那就再来。这个过程,现在想来,还觉有味。至于燃料,我们会爬上树去折枯枝,到近山去割山草,晒干之后,堆在塔旁。点火之后,孩子们都围在四周观看,个个十分投,把月亮也忘记了。
当整座瓦窑被烧得通红时,窑身透亮,十分好看,这时,停止烧火,有人就把早已准备好的一碗盐。一把一把撒向窑身,哔哔发出声响,喷出点点蓝光。大家就拍手欢叫。直到瓦片的红色退尽,余热仍在,就把也是早已准备着的几碗粥浆,泼在窑身上,冒起阵阵雾状水蒸气。瓦窑冷却了,那些有粘性的粥浆凝固了窑身。至此,活动结束,大家尽兴而散。
这时候,孩子们就会投另一项活动,即“落阿姑”。这是一项催神活动,我记得我的姑姑姐姐们喜欢的是落篮饭姑。潮州人称竹篮为篮饭。活动时,在一竹篮上披一老妇上衣,由两人扶住左右坐在地上,一摇一叩。其余的人围在四周念《催神曲》:“篮饭姑,篮饭神,盘山过岭来抽藤。抽藤缚篮饭,篮饭老老好观神。”我们也加合唱,反复不断地念,直催得扶篮饭的人进半眠状态。问一些家常事,她就会回答,据称颇灵验。玩这活动至兴尽,只要叫一声扮神者的本名,她立即就醒来,而刚才的对话她说一点也不知道。
有些搞民俗的人喜欢考证,寻找意义。比如月饼下面垫一小纸片,说是元朝时潮人相约要杀元番,在纸片上写上举事时间;拜月用芋头,即胡人(指元番)之头也;拜月果品皆圆形,祈望圆满也等等。但却没有考证出落阿姑以及烧瓦窑所为何故。我想,作为一个民间节日的各项活动,除去祝愿平安吉祥之外,无非为了快乐。我至今不明白中秋夜为何要烧瓦窑,但至今忘不了它给我童年带来的欢乐。
烧瓦窑在我童年时,绝无一位大人(长辈)来参予,都是孩子自娱自乐。近年,在电视上看到某地某村,有高达二三米的巨型瓦窑,没看清是否瓦片砌的,若是也应该是专门烧制的专用瓦片,燃烧的火光冲天,想必浇上柴油。几个成年壮汉在操作,孩子们远远围观。于我看,这不是民俗活动,完全变昧了,缺乏野趣,也没了孩子的欢乐。就像登山不是徒步向上,而是直升机把人送上峰巅。很现代化了,但这还叫登山么?
外埕的小瓦窑和我的童年一道远去了,它还会回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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