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菡
历史的硝烟——记泰北美斯乐国民党军后裔村（节选）
泰北山中的香格里拉
在泰国最北部的金三角边境地区，连绵不断的山峦和原始森林连接着泰、缅、寮三国，同时山峦与山峦之间的绵延跌宕，又成为国与国的天然屏障。这里曾经因为毒品泛滥而成为恶名昭著的金三角，这里因为产生了罗星汉、张奇夫（坤沙）、魏学刚等大毒枭而充满神秘色彩。然而，这里还隐藏着另一个故事，一群华族军人及后裔的命运，却鲜为人知。
在泰国最北部的清莱府一带，流传着一句人人皆知的泰国话：“国民党告西散”，意思是：国民党九十三师。这个感觉上已经远离我们的军队番号，如今只是一个特定历史符号，而“93师”一词，已成为这群隐藏在泰北山区中五十年以上的中国军人及其后裔的代名词。
2006年9月9-11日，记者来到泰国最北部省清莱府美发隆县海拔1300米的美斯乐山村，这里深藏着3万人口的华族军人及后裔，或者说，这里是国民党军人后裔的一个最大的居住村。
56岁的尚邦云老板在曼谷做茶叶、珠宝、旅行社等生意，他的生意经是你想象不到的精明。可是更让人想象不到的，他是来自美斯乐的前军人，曾是段希文将军最信任的侍卫兵，“93师”后裔第二代。在清莱国际机场，尚邦云老板热情地迎接记者，开着他新买的四驱轮皮卡车接记者上山。70来公里的盘山公路蜿蜒在苍翠碧绿之中，沿路爬行而上，大山的气息扑面而来，清新温润着我们已被都市废气污染的肺腑，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吐纳，你会迷恋上这里的郁郁葱葱和清新绿味。
这里的盘山公路出奇棒，是标准国道建设，尚邦云熟练地驾着车，边和记者聊着天，他介绍说：“这么漂亮的盘山公路，是泰国政府对我们的厚爱，也是我们用命换来的，当时七十年代我们帮政府打了胜仗，平定了北方的叛乱武装势力，政府感谢我们，首先给我们美斯乐山上修公路、拉电、供水，山下不少泰国民众对政府有意见，认为不公平，但是政府解释说：他们对泰国有功，他们保卫了泰国北方的国土和国家的安宁，这是他们应该得到的。”
车子盘绕了一个小时来到美斯乐村口，大路边耸立着巨幅醒目的庆祝泰皇登基60周年的九世皇亲民画像；微风中，泰国的三色国旗飘扬在美斯乐湛蓝清澈的天空。
尚邦云边开车边聊着。他8岁时父亲阵亡在缅甸边境战场，他12岁投戎在段将军手下当小兵队，只有步枪高的小兵每天站岗、做工，在军营中成长起来，18岁时当上段将军的传令官和警卫团长，23岁时当上警卫大队长，手下管着200多名老中少三种兵：第一种老兵，父辈属抗日兵，跟
段将军打到泰国来的上了年纪的兵；第二种缅兵，从缅甸撤退回泰国的同龄兄弟兵；第三种小兵，和他一样12岁混进军营的一群12到18岁的第二代孩子兵。这些娃娃兵生于山中，长于军中，他们对命运没有任何选择，只有从小当兵，不然就是另一条路：饿死！
1980年6月美斯乐的灵魂和军魂人物段希文将军病逝后，尚邦云不久退役从商，他靠山中种植的茶叶起家，当我们赞美这里堪称“泰北的香格里拉”时，尚老板笑着说：“完全可以这么叫，这里真的美如香格里拉，这些年开发旅游业，好多游客来到这里都被迷住……但是我们当年是怎样在这个山里苦过来的，你们都想象不到，这里是原始森林啊……”尚邦云指着这个山头、那座山腰不断告诉我们，当年，他们守在那里是如何抗饥饿抗蚊虫，什么野果都吃过，什么野兽都打过，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啊，不少士兵好好的突然倒地就再也起不来了，森林瘴气中毒啊……
现在，泰国南部的不断动乱令政府抓耳挠首，更使民众意识到泰国北安宁的重要，全赖有这帮中国军人，他们就象一道天然屏障，守卫着泰国的北大门。
尚邦云的故事
尚邦云是国民党遗留部队第三军、第五军中的第二代后裔中最出人头地的成功商人之一。
他的家就在美斯乐进村不远的村口处，两层楼的大宅屋，楼下的客厅兼着一半茶叶店铺，他家的“功夫茶园”是山上第一家私立茶店，之前在段将军领导下的公立茶叶公司——利民茶场，他为公家经营了几年茶叶生意，1980年6月段将军去世后他退伍自己经商，成立了第一家“功夫茶园”。他第一个把美斯乐优质茶叶的价格从每公斤50铢提高到每公斤300铢，后来是500铢，他靠茶叶赚到人生创业的第一桶金，然而他赚到钱做的第一件是投资为段将军建造墓园，再把段将军创办的“兴华学校”重新建设起来。
现在，尚家的茶场是美斯乐最大的私家茶场之一，整个红土山头上绿浪起伏，一片连一片的茶园和果园，尚家的茶叶也是卖得最贵的，因为他们请来台湾的茶叶专家亲自制作，他家的新软枝乌龙茶清香诱人，甘甜润喉，价格可以卖到每公斤3000铢。
供应全泰国以及为泰国出口的“清莱茶”，就以美斯乐茶叶为代表。泰国政府对他们的种茶经济给予了很大扶持，曾经上世纪八十到九十年代泰国海关有这样的规定，从中国大陆和台湾进口的茶叶，必须搭配30%的泰国“清莱茶”一起销售，才允许进口。
尚邦云回忆说：当年，1971年到1972年期间，泰国政府扶植美斯乐山上的退役军人们的生计事业，开始鼓励他们种植茶叶，泰国三军最高统帅江萨将军亲自向段将军传达泰皇和政府的指令，并送来阿沙母茶枝和乌龙茶枝，帮助他们开始种植。但是，段将军没有听令于泰方，他有自己的军人脾气。第二年，江萨将军再次来到美斯乐，提出要视察茶园，段将军着急了，命令尚邦云想办法应付江萨。聪明的尚邦云马上带领手下士兵连夜砍树插枝，在一片山头上一夜“长”满茶树成园，第二天江萨来到，故意不带他走近茶园，而请他用望远镜遥望茶园，江萨看完后点头直赞好好好，没有表示出什么。待见到段将军时，江萨微笑着说：“将军阁下，您的茶园长得真快啊，一年时间茶树长得这么高，可惜，下面没有长根啊……”段将军当时羞红了脸，他知道辜负了泰国政府的善意，也被江萨将军的为人所折服，于是下军令，要求全军官兵和家属开始认真开山种茶。
第一次收获的鲜茶叶，抗枪出身的行伍军人大家欢喜若狂，但是谁也不懂得如何把绿叶制作成茶叶，于是向台湾救总讨教，搬请专家来美斯乐山上指导，一双双扛枪的手终于制作出香浓满山乡的新茶叶来。现在全美斯乐乡有10多家家茶叶加工厂，属尚邦云家的规模和设备都最大、最先进。
经过几年的摸索，1980年美斯乐迎来了第一次茶叶大丰收年，段将军却因积劳忧郁成疾，心脏病突发，在曼谷帕雅台医院抢救无效，69岁离开了人世。
山间铃响马帮来
记者上山后的第二天清晨，远近山间白雾缭绕，蒙蒙细雨下个不停，白色的雨水洗涤着大山和村庄，苍山更青翠了，红顶白墙的屋子更靓丽了。早早赶去尚家吃早餐，尚家后院里竟是四、五桌子的好菜好酒，尚家来了几十位周围的亲戚朋友唧唧喳喳，尚太太和女儿们一大早忙出几桌子的美味来，使尚家屋檐在白蒙蒙细雨下显得热闹非凡。尚邦云告诉记者，这种热闹场面经常会有，都是亲戚们互相串门子。这很象我们久违了的中国乡土亲情。
这里的村民，亲上套亲的特别多，所以一数念起来，都是沾亲带故的，而且相对与外界的隔绝生活，使他们保持着淳朴的民风乡情，喜欢串门子，喜欢围在一起磕瓜籽打麻将，喜欢东家请客西家开桌，转着圈儿地聚大餐聊大天，他们不算富裕的生活却很悠闲，和现代都市的生活节奏和理念差别很大，他们象一颗遗落深山的明珠，发着自己原本的光泽，不理会也不借助外面的任何光芒。
我发现这里的生育率极高，家家户户都是四、五个孩子以上，是山清水秀的大自然的恩赐，还是流浪多年休养生息后的结果？尚邦云说：“这里还保持着很浓厚的中华传统，比如说生育，我23岁时结婚，段将军当了我们的证婚人，我老婆结婚后就开始生小孩，当生到第三个时，我不想再要了，没想到我老婆很生气，找来岳母一起骂我，说，哪有老天送来了你不愿意生养的道理？来了就是你的娃，就要生养他。所以我老婆一共生养了5个儿女，嘿嘿。”现在尚邦云的长子从台湾读书回来，结婚了，生了2个儿子，自己也当上了副村长；二儿子在家帮助茶叶生意，大女儿在曼谷打工结婚了，生了个小外孙正带回娘家玩几天呢，最小的儿子现在还在台湾读书。
看着其乐融融的尚家大聚餐，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声，我们不禁问尚老板，当年打仗的年代，山上没有房子，你们雨天怎么渡过？尚邦云边给我们夹菜，边不经意说：“我们呀，就在塑料布搭的棚子里，抱着枪，望着雨水砸在树叶上、红泥地上，数着永远数不清的雨珠，一蹲就是3天，有时连续下10天，我们就蹲10天，很苦哇。我学认字就在雨天，在枪托把子上一次写3个字，记熟了，擦掉，再写3个字，再背熟它，就这样认得了几个字。”
接着尚邦云又聊到：“那时候为了生活，我们只好当马帮的保镖，这种场面你们都想象不出来，1000匹马的大马帮队，两米间隔一匹马，二、三匹马后面跟着一个士兵，这样武装押运的马帮队在山间蜿蜒好长好长，特别壮观，也特别危险……我们什么苦都吃过了。”记者眼前出现了电影里面的场面——山间铃响马帮来。
这帮被共产党军队击溃的残兵败将，在生存面前发挥出巨大的人类潜能，没有选择的选择是最坚定有力的，他们不得不用鲜血和生命的代价去换取生存的权力！
1971年，泰国政府为了平定北部边境的异动分子骚乱，决定起用这支中国军队。从1971年到1980年，他们先后山区作战六次，最后大告成功。1971年段希文通过江萨最高指挥官进皇宫晋见泰皇得到承诺，用战争的胜利来换取泰国合法的居留权，他亲自指挥了叭当山战役，为了美斯乐的女人和娃娃能有一个安身立命之地，他不得不率领老的老、小的小、军不军、民不民的军队走上战场。段希文用五天时间结束了战斗，大获全胜。但是阵亡七十多名、轻重伤三百余名，当阵亡将士尸体抬回到美斯乐和唐窝时，村子里一片嚎啕，其状惨不忍睹。
当年45岁的泰皇上普美蓬陛下，立即召见段希文将军，泰皇上称段将军为泰国立了大功，亲手将一枚泰国最高勋章挂在段将军胸前，并答应给他和他的士兵们赐发泰国公民证。泰皇和皇后亲临医院抚慰伤病员。此刻，才昭示着这支残军的流亡生涯从此结束。
这里还流行着一段段将军晋见泰皇的故事。当年段希文将军要晋见泰皇时，手下把他用战役收复的叭当山做成模型，呈奉泰皇，泰国军方告诉段将军，晋见时必须双膝跪地。段将军马上说：“我们中国人只跪老祖宗！”泰国军方耐心向段将军解析入乡随俗的道理和跪见的重要性和必须性，最后一句话使倔犟的段将军服了软，但是泰国军方表示，如果不跪，触怒皇室，入泰籍的事肯定泡汤。段将军沉默了好久，最后他说：为了我的兵，我跪！
这帮流浪在中、缅、泰边境20多年的中国军人，排队领到泰国公民证的时候，他们都哭了，老泪纵横啊……之后，他们陆续开始已有数万军人和亲属得到泰国公民证。
当他们1981年最后一场考牙山战役胜利归来时，参加战斗的泰国王牌军黑虎队的军人个个惊呆了，这些打了胜仗的中国军人，居然是一帮面黄肌瘦、个头矮小、衣衫褴髅的老弱病残兵，他们当中最大的70岁，最小的12岁，只有一杆枪那么高，是他们钻山林冒枪弹打败了多年威胁泰国边境安宁的山林游击队，泰国黑虎队员们向他们举起手，致以了最崇高的军礼！
这些年，生意很有起色的尚邦云喜欢去各地旅游，他去得最多的地方是中国大陆，北京、南京、上海、苏杭、广州、深圳，还走遍了整个云南，但是他用心寻找的是心中念想多年的踪迹——天安门、长城、中山陵、翠亨村、黄埔军校、七十二烈士陵园……他在寻找心中那个不灭的梦……
尚邦云说：“我们这帮人，在心里一直说我们自己是中国人，但是，泰国人说我们是台湾人，台湾人说我们是泰国人，中国大陆人也说我们是泰国人，为什么就不承认我们是中国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