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深
越 三 振
你若问:知道越三振吗?相信95%的旅客都会摇头,说不知道;你若再问:到过金佛寺吗?大部份的游客会答:不就是那尊金佛吗?到过到过。
其实,除上述名称外,它的正式名字叫“越岱密”,原名叫“越三振”,但一些老人和附近人家都喜欢念旧,仍叫“越三振”来得亲切。
青年时,我回到父亲身旁,最先想知道的是这“越三振”究竟是什么模样?听老华侨说:“越”是佛寺,“三”是数字,“振”是唐人,合起来便是三个唐人建造的佛寺。据说七十年前有三位唐人发愿建寺,因此人称“越三振”。二战时为因应战局从素可泰运来一尊水泥浇注大佛,先置于越披亚皆,由于没地方安置,搬往越三振,闲置多年后,寺方腾出地方,搬运时,起重机不胜重负,碰撞在地,撞开一处缺口,缺口里露出金光灿灿的金佛,重约五吨半,至今仍为世界之最,供善信谟拜,让游客瞻仰,据说后又觅得金佛钥匙,可将金佛卸成九件组合,也为金佛传说增添了传奇色彩。
这是尊有七百多年历史的素可泰皇朝古佛,是先辈有意无意留传给子孙的遗产,金子有价可估,古董却无价可量。也许它是一把开启七百年前皇朝钥匙;也许它是当年遗下的一部百科全书;也许当年的诸多谜团正等着我们去破解,去演绎。
首次来寺瞻仰谟拜,连带观察佛寺周遭,见佛寺附带学校,在我是件新鲜事,既灌输知识,又启迪心灵。寺方还设泰文夜校补习班,我虽然补习时间不长,但也倍感亲切;而“和和批局”就在附近,我称它为我家脐带,也是万千侨户的活命之泉,朋友告诉我:七十年代,他给家乡老师寄年金;老师回信说:“穷困交加,又碍于面子不敢借贷,陷入勒裤带过穷年之境,忽获兄之接济,顿舒困厄”云云,多数侨户靠的就是这侨批养家糊口,可知侨批之于潮汕民众犹如万家生佛。故从经济文化层面看,越三振与我都有特别缘份。每有中国朋友来访,我都会带来参观,有人礼佛,有人拜金,各适其适。
寺在石龙军路旁,为到耀华力必经之途,每次经过都令人油然而生记忆,最早的记忆该是十一岁那年,由于环境险恶,家中五口,全靠父亲侨批接济,这在潮汕,比比皆是;而收批人,需经他人代转,怕汇回乡下农会截留,全家就有断炊之虞了。
十一岁时,稍懂人事,就和哥姐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父亲月批。回批是张薄薄粉红色信纸,约四寸×六寸,可容几行绳头小字如:“父亲大人:寄来五十斤米收到,欣喜无限。家中大小平安,免念,请保重贵体”之类。对父亲思念及土改对家庭影响等,就得另信告诉了。那年我试给父亲写信,也牢记父亲通讯处:暹罗曼谷火车头红桥头越三振路某号某记,生怕一觉醒来,周围的人都不见了;幼小心灵就有这种
害怕,也算是求生本能吧。就这样,越三振便和生活保障联在一起,深嵌在幼小苍白的脑子里。
近年,越三振香火鼎盛,游人如鲫,寺方为弘扬佛法,因应旅游,遂大兴土木,全新设计合理配置,筑建四层楼宇,上置宝塔一座,远近皆见,为唐人街耀华力路之新坐标,巍峨高耸,闪放毫光,如星如剑直指苍穹,塔身上部,如雨伞铁骨一扫塔身丰盈,显得空空荡荡,显现“空”的本相,不由人想起“心经”中“照见五蕴皆空”名句,凸显“空”的主题:“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也复如是。”当然人造的浮屠只是“非色非空”了。再看,这塔又象一支毛笔,笔尖直指中天,以蓝天为白纸,湄南河暹罗湾就是砚台,以现代人的气魄抒发现代人的胸怀,余笔也可抒写前辈华人的乡愁。
新建佛寺楼分四层,二三层,有回顾历史照片,因地处唐人街,且也为唐人所建,照片内容也多与唐人有关。也有以先进科技手法,以幻、影、声、光、电来再现当年唐人街上唐人生活:留着长辫的先辈胼手胝足的劳动情景,进一步强化了我们的认知。
那尊镇寺之宝的金佛,已高升至第四层,对它的身份作了恰如其份的安顿。
至于那三位建寺前辈,我的同胞,我仍耿耿于怀,寻觅着打听着他们的讯息行踪,姓甚名谁,苦无资料可考:古稀之年方悟出道理:塔尖闪烁着的不就是他们的眼睛吗?他们穷一生之力建造的佛寺,他们的灵魂仍眷恋着这土地,也绝不会离开这土地,不管生前身后,越三振,就是他们的家,他们灵魂的栖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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