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文學總第五十七期 :::

 

冯 骋

同 学


那年一纸入学通知书终于让我摆脱了“希望田野”的泥淖,走上了与祖祖辈辈盘田种地完全不同的路。
说实在的,当时没有象有些老大哥们劫后余生从地狱到天堂之际的热泪盈眶。甚至于连范进先生一半的狂喜都没有。
毕竟,作为生长在一个富饶山沟里的傣族小子,又是成长于文革那荒唐岁月,从小被灌输的革命理想是那样的抽象和遥远,从偷看《三国》《水浒》等名著接触到的故事,除了看到互相砍杀的精彩和骂粗话的过瘾之外,其中的很多东西自是无法深刻领会,由这些有限知识所填充的土脑袋是不可能有什么雄心壮志包装下的远大理想。
全家的喜悦是因为又出了一个可以吃“干脚饭”的人,将来家庭经济会比全部都吃“泥脚饭”好一点,也体面得多。
假如再往深层次挖掘我考上大学的意义,那就是从爷爷开始就想让后辈读“汉人书”长见识的追求终于有了一个令人欣慰的成就:这个家出了个全寨自古以来的第一个正牌大学生。
当然还有一个全家都忽略的细节:那就是母亲忧虑的眼神。那种想哭又怕破坏了喜悦气氛的无奈,当时我也不当一回事,只有自己为人父之后才能深深理解啦。
第一次走出山沟就直接冲到全国人民向往的北京,没被高楼吓傻,没让大马路弄晕心里并生出些许的自豪:大城市也不过如此呀,谁说农民进城非要出洋相?
那时我们刚刚从政治狂热中冷静下来,理性思考和感性的热情让大家都觉得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充满了希望,需要关注的天下大事太多太多,根本不屑去理会势利眼之类的无聊事,很少有人去关注哪位同学的老爸是什么级别家里有多少存款添置了当时最时兴的几转几响。
肯定很多同学都没有注意,我是全班唯一没有入团的适龄学生,凡以团支部出面的活动都尽量不参加。而且考试十之八九是倒数第一。这么一个土得掉渣的农民子弟却从来没有遭遇过一次哪怕是无意中的斜眼。
这是78级学生的普遍现象还是仅仅是中央民院历史系78级的班风?似乎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心里永远留下了一个纯洁的方寸。
毕业后经历了太多挫折,见惯了世态炎凉,终于从心底深处得出这样的结论:
“同学”也许不是什么神圣的称号,也许没有多大的实用价值,但是肯定是个会让人感到温馨的符号。
于是,2008年春节的同学聚会,假如剔除互相暗中攀比较劲的成份,用温馨来定位还是很恰当的。
深圳,在中国已全方位开放,公民出国旅游和下乡度假
只有远近及旅费的差别,再叫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好象已没有多大意义。而且对于我们学历史的也没有多大的吸引力,只因为我们有个同学在这里占有一亩三分地,给大家提供了一个聚会的场所。这样,一切对这城市的描述都显得多余。
带着这样的心态去参加相别26年的同学聚会,当然是以美好回忆来看那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啦。而这次最让我激动的是又见到了永远的大哥——王元辅。
和王大哥第一次见面是1978年的初冬,在保定附近的学校农场,那时文革遗风尚存,我们这批恢复高考之后考上大学的天之骄子首先要去学校农场锻炼一个星期。那天应该是10月15日左右,我和三个没能按时报到的学生坐着学校卡车颠簸了整整半天,于傍晚时到达北方农舍似的场部,吃完饭在大通铺上安顿好,几个同学就热情地围过来问候:叫什么名?哪里的?什么民族?
“哦,傣族,那是念DAI,不是念TAI。”第一次知道傣族的族称要发本民族的音,而不是一直叫的 “TAI ZU”
“云南的?这里有不少你们云南老乡,那个老王就是你们云南的。”
就见一个瘦高个的中年农民汉子走了进来,披着一件羊毛领的半旧军大衣又象一个带领社员天天读毛著的大队支书。印象最深的是精瘦的脸上在眯着眼睛微笑。心里马上闪过这样的念头:这人是电影《战友》里的老郑。
《战友》是那年代放映的朝鲜故事片之一,个子瘦高会拉二胡的机枪射手老郑是我们模仿的对象,那扫射美国鬼子时的威风。以及眯眼微笑手摸后脖颈:“这多不好意思”的憨厚样活生生地定格在我的记忆中。
而老王这眯眼微笑的模样也是30年不变定格在我的脑海里。
我的大学四年基本是在假深沉伪狂躁中度过的,曾经喝醉了酒站在宿舍的那张公用桌上作“复兴民族的演讲”,还把进门来聊天的老王当做假想敌人打了一下,应该是被他眯着眼微笑着按在床上睡着了,过后也没向他道歉。
毕业后见得最多的也是王大哥,尤其退职后窝窝囊囊当农民跑单帮的那几年,偶尔上昆明总要去见他,有一次从缅甸弄了一副真假难辩的虎骨准备在昆明出售也是住在他那里,当然东西没好意思带到他家……那时在寻问我的处境时眯着微笑的眼神里多了一份担忧,却从来没有任何的批评和指导,也许他深深体会到一个头脑发热的人再说什么也没用吧。所以他对我说得最多的就是:好自为之。
1994年初在我流浪缅甸前夕和他在瑞丽见了上个世纪的最后一面。这次他倒是给我提醒了一些,也为我最终能够冷静面对自己的处境,没有真正沦落为匪而是安全流浪到泰国讨饭起了不小的作用。
说实在的,和王大哥没有推心置腹的谈过什么,因此也说不上对他有多少了解,他的文笔是全班公认的,只有看了他这次聚会送的这本《耕读散语》才算是真正受到震撼。当看完那篇《谶言》时,我真的流泪了,而且是长久地流。
不为别的,就为那位长跪在“只剩下半截围墙的本主庙遗址”断壁残垣之下的母亲!
我相信王大哥没有增加任何虚构的情节,他们母子间的感情我们旁人也用不着过多称赞。因为在他看来这是人之常情,但这是一种商品社会里也有点稀奇的常情,凡是到过他家的同学肯定会看到一位神态安祥得象一尊佛的老大妈,你和她打招呼,老人家也只慈祥地点点头,然后是大嫂轻声语用白族话和老人说着什么。
说到父母对子女的爱。大部分人都会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我们大部分的人因了种种的缘由能够象王大哥一家子那样报答老人的又有几个?
也许王大哥的官位做到了一定级别,学术成果颇丰,或者他也有不少的缺点和毛病。
我很幸运的是自己不必理会这一切。看到他总让自己想到我那几十年来一直在老家盘田种地,孝敬父母,而且时刻在挂念着我的大哥。
各人的命运和处境以及成就的差异可能有如天壤,但是品德的高下标准是相同的。
因为王大哥的人品和孝行,所以他就是我永远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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