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文學總第五十七期 :::

 

黎 毅

人间欲晚晴

(一)

流光的隧道回溯至上世纪的五十年代。
一伙小伙子毕业的惜别晚会演奏,《草原儿女》是最后的一个节目。
这出《草原儿女》在排练时,同学们都看得滚瓜烂熟,聪明的学生有的连台词都能背诵。
事出意外,饰演《草原儿女》的女主角临时生病不能到校,导演王老师不得不临时换角顶替。
王老师的眼光在课室中扫了一周,眼光投射到那个大眼睛圆圆脸留双辫的女孩,一时触动他的灵感,步近前有意无意地问她说“王英,《草原儿女》这出歌剧你觉得怎样?”
王英给问得莫明其妙漫应说:“很好!”
王老师点头微笑再问她说:“你懂得其中的台词吗?”
“排演时我看了好多次,可能记得。”
“你有把握演好这出戏吗?”
王英有点娇羞地不作声,只是点头表示回答。

(二)

在舞台明亮的灯光投射中,王英的秀发扎成双辫,穿着粉红紧身上衣,腰围宽松的碎花裙,与他演对手戏的是另一男同学呈成。两人饰演一对牧野中的恋人。
呈成风度翩翩,帅气十足,身着白色的长袖衣和黑色西裤。轻快的舞步,嘹亮的对唱,双方配合得天衣无缝,令台下的观众看得如醉如痴,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戏假情真,呈成与王英由《草原儿女》这出戏的撮合,终于成为一对男才女貌令人羡煞的情侣。

(三)

初恋的爱如蜜。
婚后的爱如糖。
婚后的第二年和第三年,他俩相继产下一双男孩。
自从孩子诞生之后,蜂蜜变成淡水,饴糖成为淡淡苦汁。
他必须顶起生活的担子;她必须呵护孩子和料理家务。最令他吃不消的是她把给他的爱百分之九十转移到儿子身上。这并非说他不爱儿子,只是眼见她那么尽心尽力将爱心倾注在儿子身上,他便干脆卸下责任,让她独自去爱个够。


(四)

两人虽然同处一室,但这种互不相关的态度,根本如同陌路。
他每天早晨照例到公园晨操;她则留在家料理家务和照顾孩子。她的内心虽然感到他过于自私,但从来没有口出怨言。时间的流逝,加深彼此间的隔阂。
情感的隔阂,彼此间非必要时自然没有话说,人与人的对话是情感的沟通,没有对话,见面时变成冷眼相向。

(五)

时间溜过六十几年,老大老二各有家室,各自在外居住。
近来她常常感到肚子疼痛,但她没有将情况向他告知,只服了些便药,但未见好转。
十多天前,她悄悄告知邻居,独自到医院检查。医生查不出一个所以然,着她下星期到医院扫描,以作总检。
临去之日,她将情况告知知心的邻居,过后再将病房的号码向邻居电告。

(六)

那天,他晨运之后,再被好友邀往家中喝茶谈天,又被好友挽留在家住宿。
第二天黄昏回家,见到外门深锁,心中感到纳闷。
对门邻居将情况向他告知。
蓦然回首,忽感到这些年来他一直对她漠不关心,怪不得她病了也不告知一声。
打开外门,一室黑暗空荡,扭亮灯光,景物依旧,只是缺少了她晃动的身影。
坐在沙发上,流光的隧道又映现到上世纪五十年代那个留双辫圆圆脸的女孩。
眼光在周遭游移,发觉到沙发上似少了些什么,原来少了他留积的一堆脏衣,那堆脏衣已不知在什么时候给她洗涤,折叠齐整放在他的床上。
这时,他的内心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试探向邻居问明她所住的医院和病房号码,同时煮了一锅肉碎稀饭盛在保暖壶,放在一个厚纸袋,再加一个瓷碗和一把汤匙,匆匆赶到医院。
按址跨进病房,两人都是一怔。
他将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的小沙发,手指的关节捏得格格作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开口讷讷地问她说:“什么时候进入医院?”
“早上。”声音冷冰冰地。
“老大知道吗?”
摇头。
“老二?”
没有表情。
几十年来对她毫不关心,这时方才醒觉。站起身来,打开保暖壶,舀了一碗肉碎稀饭,将病床摇高到恰到好处,让她卧着。
她不开口,似是余恨未消,他仍耐心重复说:“老大老二不知道……可是,可是……”
下去已不知该说些什么。
站起身来,舀了一碗热呼呼的稀饭,舀了一匙,感到太热,嘟隆嘴唇吹淡热气,凑近她的嘴唇,他没有把握她肯不肯开口,她竟将口张开,给他一个惊喜;她吞下稀饭,一股几十年来不曾有过的温暖直透丹田。
稀饭一勺勺送到她的口中,一个错喉,竟将稀饭激射到他的脸上,她表示歉意摸出纸巾想给他揩擦,他并不在意。那一刹,似又映出几十年前《草原儿女》的情影。
“时已不早,你可回去了!”这是王英第一次向呈成说话。
“不!”呈成安慰她说:“今夜我要留在这里伴你,每夜都留在这里伴你,一直到你病愈出院。”
她的眼睛湿了,不争气的眼泪向脸颊垂下。蓦然感到两人已是七十多的老人,去日无多。呈成用纸巾抹去王英的眼泪,自己也感到眼睛一片模糊。

201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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