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鸟
桌 子
一次 “新产品座谈会”上，为鼓励与会人士努力挖掘创新思维，我思路顿开，大谈个人创新理念，以一张桌子为例，鼓励大胆开放视角，敢于创意观察，哪怕是一张司空见惯的桌子，同样能在市场上开发出类似餐桌、计算机桌、玩具桌、折迭桌等一系列具有不同用途的新产品，按照这条思路，必能实现深层开发消费市场，大量创造商业利润的目的。
此番演讲，博得与会者热烈的掌声，座谈会圆满结束。可我在返家途中，却莫名其妙地感到心头隐隐作痛，脑海中浮现了童年的记忆：父亲关于 “桌子” 的教导，让我产生一种孩提时做了错事般的惶恐，更令我感到震撼的是，前一刻在体内膨胀得满满的荣誉感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记得小时候，家里的客厅中央，放着一张高脚檀木桌子，样式简简单单，方方正正。那块卷起美丽花边的白线桌布，是母亲舞动银色钩针精心织成的，当它铺在桌上时，花边匀称地由桌角滚泻而下，分别从四面垂成别致的倒三角形，桌上的花瓶里，随着季节的更迭，时常更换着各种山花野草，时而娇艳欲滴，时而青青优雅，总能令整个陋室豁然开朗。
当时并不晓得，那是我家唯一的豪华摆设。每天放学回家，总喜欢倚在桌边小坐，一边偷窥花草的芳姿，一边享受读书的乐趣。直到嗅着厨房里饭菜飘香，方才站起身来，把花瓶和桌布小心翼翼地收到旁边，帮父母把饭菜端上桌面，全家人围桌一顿饱食。
华灯初上之际，一家人再度围聚桌前，各自看书、写字、做功课，姊妹们有时相互指点，有时争辩得面红耳赤。一天，父亲缓缓抬起头来，扶了扶眼镜，轻轻地咳了一声，然后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孩子们，今后不管你们走到哪里，可别忘了咱家的这张桌子啊！”我们都仰起脸来，愕然问道：“为什么呀？”父亲非常认真地对我们说：“因为，你们看，这张桌子不仅让我们吃饱了肚子，还让我们都充实了心灵和脑子呀。” 一张普普通通的檀木桌子，就这样陪伴着我们一家人，渡过那段清贫节俭、相厮相守却也其乐融融的时光。
如今想起已离世近四年的父亲，生离死别之痛依旧如锥刺骨，那股刻骨铭心的亲情爱恋，深深地震撼着我这个成年后远走异国他乡，在金钱社会中打拼争赢的不孝女儿。
虚荣心消失的那一刻，仿佛又看到了父亲的音容笑貌，由清晰渐渐模糊，随后散落在点点泪花里：“么女，一张桌子原本就能顶许多事儿，何苦要处心积虑地让别人去花无谓的钱呢？难道你忘了吗？钱要使在刀口上啊！” 父亲的孜孜教诲萦绕耳际，良久挥之不去。
于是，我把车子停在路边，静静地品尝惭愧与自责的滋味，一小时前在职场上侃侃而谈的荣誉与自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是一种困惑和思考：在残酷竞争的商业社会中，传承父亲勤俭美德的我跟努力赚钱花钱的我产生了激烈的矛盾！在一张桌子和好几张桌子之间，究竟应该如何取舍？前方的路，仍在脚下延伸。而我的心，却在归途中迷失了方向。
（作者：就读中国华侨大学、泰国华侨崇圣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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