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都漫笔-2:::

 

我家的明星

對於時下一些青少年來説,不知道家中長輩的名字不足爲奇,但假如不認識娃娜、安妮、帕拉敦……等等影視明星的話,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了。因此假如我說娃娜、安妮、與帕拉敦這些人都在我家裏,一定有人在說我在吹牛。說我在吹牛也可以,說我沒有吹牛也可以,且聼我道來。——反正此娃娜、安妮、帕拉敦不同彼娃娜、安妮、帕拉敦就是了。 先說小名叫做娃娜的電視明星,就會使人想起那位嬌小玲瓏,長得漂漂亮亮,曾經使到柬埔寨的粉絲又愛又恨、一度閙得滿城風雨的電視明星。但我家裏的娃娜呢,哪,她就在那邊,大熱天還穿了兩層厚厚的長袖衣裳,頭上戴了大大的遮陽帽,一條頭巾把臉部全都包起來,只露出一對明亮嫵媚的眼睛,腳上還穿了一雙及膝高的橡膠長筒鞋,她正在花園裏拖著長長的橡膠管澆水。 問她爲什麽要穿了兩層厚厚的長袖衣裳工作,不會太熱嗎?回答是穿了短袖衣裳工作會更加熱。 可能是真的,但我想還有另一個她不好意思說出來的理由吧,那就是曬黑了皮膚會不美。 又如果問她有什麽希望的話,她會告訴你,她最希望能把目前六十五公斤的體重,最少再減少十公斤。 × × × × × 再來説安妮吧,電視上的安妮是一個十分洋化的時髦女郎,我家的安妮呢,喏,她就在眼前,雖然是十八嵗了,但身高還不到一米半,矮矮的站在我面前。一年前她是黑黝黝的皮膚,和扁扁的鼻子,提著裝了兩件骯骯髒髒衣服的膠袋,畏畏縮縮的走進我們的家門。 但是現在呢,你看她,頭上兩邊各夾了一朵粉紅色的塑膠花,短短的罩衫配上了窄窄的緊身花花綠綠褲子,還加上了一條綴上了亮片的假皮腰帶,臉上厚厚的塗了一層據她説是可以漂白皮膚,也可以醫治粉刺的濃濃白粉。 我說:“安,你到那邊把釘紙機拿來給我。” “卡!”安妮清脆響亮的應了一聲,轉身馬上就往我手指的方向跑。 “安,安,你知道什麽是釘紙機嗎?”我喊住她。 “不知道。”她訕訕地慢慢轉回身來。 “那你要去拿什麽東西來給我呢?”我問。 “不知道。”掛在她臉上的是一貫來常見的傻笑。 × × × × × 現在再來説這個和網球明星同名的帕拉敦,這個二十二嵗的青年人,兩邊耳朵上各戴了兩個小耳環,正在不知幹什麽的在工人宿舍前走來走去,我叫住他:“帕拉敦,幫我把廁所的門修理一下,關不上了。” “今天沒有時間,爸(我弟弟)叫我清理在屋前屋后的垃圾。”他面無表情地說。 難怪呀,因爲他並沒領我的薪金,因此沒有必要聼我的指揮了。 除了白天固定的工作外,帕拉敦晚上會到我們家前面餐廳的停車場兼差,別看帕拉敦在白天領固定薪水時總是要偷懶,但是在晚上兼差賺外快時,倒是滿勤快的——跑來跑去,對於一些汽車主人,又是幫著開關車門,又是合十行禮,還拿著一塊抹布和一隻雞毛掃,手中的抹布,常常當著汽車主人的面,在車玻璃上揮來拂去的。 我不忘告訴你的是,儘管娃娜、安妮,與帕拉敦並非親屬,但他們都同樣有一個叫做“香花”的姓氏。 很奇怪嗎?那是因爲他們都是來自同一個寨子的山族。近年來政府重新登記少數民族時,全都他們起了新的名字,選的都是一些當紅的藝人的名字或小名,而姓氏,這整個寨子的人就都會沿用同一個姓氏,所以他們都是香花。如果你想知道他們原來的名字,對不起,他們不會告訴你的。 換了時髦的名字,他們就好像脫胎換骨的成了時髦的人,君不見嗎,他們每個人都拿著一個電話手機,一面在工作的時候,還一面在聼電話手機播出的流行田園歌曲,聼得高興起來了,就大聲跟著唱起來……。 那天,我對正在聼歌的娃娜說:“真快樂啊,一邊工作,還可以一邊聼歌看表演,我的手機還沒有這種設備呢。” “這是什麽時代了,大姑真是太落後了。” 娃娜回應。 或許,娃娜說得對,在周圍的一些事情,越來越使人感到不對勁的時候,細細思量起來,可能我真是太落伍了,真的跟不上時代的步伐。


畫不圓的句號

——悲悼我的父親 推開父親臥室的門,望望床上沒有人,我走向盥洗室,卻一眼望見父親攤倒在門邊的地上,頭軟軟的靠在牆壁上——。 任憑我們千呼萬喚,喚不囘一點點的反應。父親就這樣的走了,沒有留下一句話,靜悄悄的就離開了我們。 僅僅是二十分鐘前,我還是像往日一般,站在父親的床前,見他還是在呼吸沉重的昏睡着。我不忍心叫醒他——讓他多睡片刻吧,我心想。然而,就是這個念頭,使我在一月三十日的早上,沒來得及在他身邊,沒有聽見他的一句話,就永遠的失去了他,成爲心底無可彌補的遺憾。 回想起來,儘管父親有三個兒子和三個女兒,但是父親和兒女親密相處的時間卻不是很多。父親在年輕時隻身買楫來泰,從最基層的出賣氣力工作開始,到和母親結婚後,在外祖父的援助下,才開始了自己的事業。 童年的記憶中,父親很少在家,常年都在外頭奔波。想到父親,就想到父親的節儉,父親把每日的收支,都一點不漏的記下來,家裏的用具損壞了,父親總是修了又修,不肯輕易換新。以前總為父親的“吝嗇”感到不痛快,但是我心目中吝嗇的父親,卻在我們那個小鎮創辦中文學校的時候,捐出了數目幾乎是最高的善款。而我在外地讀書的時候,父親對我的金錢供應,也是從沒有限制,因此我雖然一年中難得見到父親幾次,但是我從來都不缺錢用。 到了今天,我深深體會到父親限制我們花錢的種種好處,尤其父親以一個人的力量,假如不節省的量入爲出,能使到我們一家八口過好衣食無缺的日子嗎? 或許是父親的少言寡語,我們都不愛接近父親,在他面前也只是簡簡單單的幾句應對。父親的性子急躁,我也繼承了父親的脾氣,因此常常多説幾句就頂撞起來,惹來了父親的一頓大罵,我也就更加的不愛和父親講話。即使是弟妹們,和父親的交談,也同樣是寥寥幾句的唯唯諾諾。 那一年,我參加一個公司主辦的特別培訓班,其中的一個課程是有關對人際關係的思考,從自己最親愛的人想起,想起別人對自己的好處,再反省自己的對人處世……等等。 培訓期間,我想到了我的父親,我也想到我對父親的冷淡,很想當面告訴他:“我錯了。” 但是我沒有。——習慣了長期來的冷漠相對,儘管心底浮起了歉意,但就是不願表現在行動上。 妹妹也接受了同樣的培訓,在結束后,她回到家裏,有生以來第一次摟住父親,哭了起來。——當時父親也眼泛淚光。 到弟弟接棒負擔起店裏的生意,父親也垂垂老去。我們感到奇怪、但也感到很高興的是,退休了的父親,竟然同時也退了火氣,已不再輕易駡人,甚至很少生氣了。母親則相反,母親老了變得常常嘮叨,反而是父親來勸母親不要太多的計較。 父親在家少講話,但是當父親到鄰近的茶館去和一批老朋友閒聚,就天下事大發豪論的時候,就是父親最開心的時候了。這麽多年來,父親除了因爲年輕時抽煙,以導致老年的肺氣腫病症外,身體一直都還算健康,少有雜病纏身。可是近兩年來,父親的身體迅速衰弱,總是精神恍惚。肺功能衰退、呼吸不暢所帶來的缺氧症狀,越來越嚴重的影響了父親的行動與健康。除了用藥物擴張氣管,和必要的輸氧外,沒有其他辦法能使父親減輕呼吸不暢的痛苦。就在我們在春節後為父親慶祝屆滿九十嵗生日,還不到一個月的一天早上,父親就靜靜的遽然撤手塵寰。 儘管死亡是生命最終的歸宿,父親雖是安詳的走了,但在追憶父親逝世前一段時間裏的點點滴滴,想到我由曼谷回到清邁的目的,原來是為了陪伴風燭殘年的雙親,可是在後期,我卻把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為弟弟開張不久的餐廳而操心,為幾個遊手好閒的侄兒而嘔氣上,甚至於當著父親的面,沒有克制的大吵起來,讓父親呆呆的望著我們吵架……。 睹物思人、在顫慄的悲慟下,悔疚自責陣陣的咬噬著我的内心,我深深的譴責自己,爲甚麽在父親最後的一段時間裏,對父親是如此的不夠關心,爲甚麽不讓他在殘賸的日子裏過得更快樂一點,總是讓他寂寞的默默垂著頭? 追悔莫及的片片斷斷,是多麽的叫人黯然神傷。一些事物,就是在失去後,才會想到珍惜,現在僅留下深刻心底的悔恨和哀傷,也是一個再也沒有機會可以把它畫好的句號。


埋沒在地下的古都

車行清邁市的街道,如果留心的話,會發現有好多馬路邊,有一個寫著“淵坤崗”的路標牌誌,淵坤崗是一個怎麽樣的什麽地方,相信外地人很少知道,即使是本地人,問起淵坤崗,不少也是一臉的茫然。 今年的宋干節,表妹雪芳和夫婿帶了女兒到清邁來遊玩,雪芳是藝術大學的教授,對泰國的人文歷史素有研究,兩夫妻又都是虔誠的佛教徒,因此在清邁的兩三天,足蹤所到,都是清邁的名寺古刹,而淵坤崗,就是雪芳指定意欲一遊的地方,連帶使我這個對“淵坤崗”莫名其土地堂的清邁人,也因此認識了淵坤崗這個帶了神秘色彩的地方。 跟著路標的指示,和再而三的向人問路,我們終于來到離清邁市區約二十公里的淵坤崗的心臟地區。 根據旅遊資料,淵坤崗為蘭那王朝之前的鳴萊王在公元一二八六年所興建的鳴萊王朝首都,鳴萊王在戰勝哈利班猜王之後,開始了鳴萊王朝,基於在古代河流對運輸的重要性,選擇了在濱河邊建都。“淵坤崗”意思是富饒如金庫的城市,今天一些出土的古跡廢墟,還殘存有距離濱河數米之遙的短短碼頭。 在歷史上,淵坤崗也有過短短的繁榮時期,但在開始了蘭那王朝后,新王決定遷都,遷移到現在的清邁城,淵坤崗成爲附屬清邁的市鎮。但濱河在公元一五二四年的大汎濫,淹沒了淵坤崗整個城鎮,成爲一個死亡的城市……。物換星移,數百年的時間,慢慢的把淵坤崗推到濱河河床底下的淤泥中,知道淵坤崗這個名字者,僅限於泰國的歷史學家與考古學家。 幾百年來濱河的改道,現在已經繞道在離以前河床約一公里的地方,淵坤崗已經埋沒在地下一米到二米深處。在拉瑪五世皇時代,這裏又開始聚居形成了一個命名“清康”的小農村,一直到今天。 從一九八四年以來,這裏人煙漸趨稠密,建築物逐漸增多,常常可挖掘到古老的佛像陶碎片,清康這個小農村開始引來泰國藝術廳的注意,勘察與挖掘的工程於是開始。 根據各種資料,人們相信,在清康這個方圓四平方公里的小農村地底下,埋存有約四十座古老佛寺的廢墟,今天發掘出來的已經有二十七座。 我們乘了淵坤崗裏的旅遊馬車,環遊一座座出土的大小不一的佛寺遺跡,經過修繕后,從一些殘缺的紅磚砌成的佛塔寺廟,還可以窺見幾百年前佛教盛極一時的風貌,以及貴族人家都盛行建築家族寺廟的習俗。保持得最完整的,就是當時災后碩果僅存的庫康佛寺了,古色古香的廟殿,和寺内高高尖尖的四方形康銅古塔,到今天還迎接著十方善信的虔拜和瞻仰。 蘭那王朝在公元一五七八年到一七七四年曾經被緬甸所管轄,期間一位緬甸的富有佛教徒,在僅有塔尖可見的這座古老佛塔寺廟廢墟上,重新挖掘修建,因此今天我們所看到的庫康佛殿和康銅古塔,只有建築物的輪廓和花紋是泰北蘭那的造型,其他的佛像和動物塑像、以及周圍的裝飾點綴,就全都是緬甸的藝術了。 原始的庫康佛寺,建築於一二八八年,到今年還大多完整的呈現在我們的眼前,歲月的痕跡,為寺中這座二十多米高的方形尖塔更增添了莊嚴肅穆和神聖的色彩,層叠而上的塔身上,中間的四層,每一層建築了花紋細緻精美的十五道拱門,每個拱門中各供奉了一座佛像,合起來塔身的四面,共有六十尊佛像,等於那位緬甸信徒修建這座佛塔時的歲數。 四月十三日是也是浴佛節,清邁的名寺古刹,都請出佛廟中的主佛像,高高的供奉在鮮花圍繞的花車上,參加市中心熱鬧的遊行隊伍,讓市民們浴佛祈福,慶祝國泰民安。 我們在庫康佛寺的佛塔旁,以小水桶裝了清水,幾個人合力把小水桶用轆轤拉上高高的塔頂,把漂蕩著香花芳草的甘霖,從塔頂上淋下來,雖然是暴日當空,但是我們的心境一片清涼安寧,充滿了法喜。 在淵坤崗的範圍裏東兜西轉,導遊指點著一些雜樹叢生的土丘和農舍說,這下面,説不定就有一座佛寺在地下……。 閉上眼睛想一想:方圓四平方公里的面積中,密集了約四十座的莊嚴的佛寺,將是一個怎樣壯觀的景象? 淵坤崗,真讓人觸景懷舊。


句號後面

在過去的數個月來,清邁真是熱鬧極了,因爲世界級的園藝博展會正在泰國北部的這個美麗山城舉行,使到這個整年遊客絡繹不絕的旅遊城市更是顯得轟轟烈烈。 據所知,世界園藝博展會,是以規模的大小分爲數個等級,大規模的世界級園藝博展會必須經過國際機構的研究考察,選擇在適當的國家中主辦。以前就曾經在號稱春城的昆明舉行過。此番在泰國清邁舉行,泰國也隆重其事,投下龐大的預算,把個原來已經是百花怒放的冬季山城,點化的成爲奇花爭艷,怪樹聚集的花卉草木世界,遊人到此,真的眼界大開。 依照原來的協議,在國際園藝博展會結束後,除了一些珍貴的稀有植物歸還原主外,其他的花草樹木,與園中的建築物,一概移交予清邁市政府,博覽園也改爲人民日後的休閒場所。 世界園藝博展會在千千萬萬遊客的讚賞、與依依不捨的美好感覺下劃下完美的句號。 而句號的後面是什麽呢?就在世界園藝博展會結束後的第二天,弟弟接到一位此次參加博展會的朋友的通知,謂有一頭大象要相送,我們因此到園中來。 原來以爲是一頭水泥塑做的,作爲草地上的點綴品的水泥象,但到了約定地點,才發現原來就是那在晚間,帶領著各種巨型燈火昆蟲的隊伍,在園中遊行展覽的那頭、全身由各顔色的小燈泡點綴得輝煌燦爛的領頭塑膠纖維巨象。 我們到得慢了一點,幸而還是來得及阻止工人們的開始拆除巨象身上的小燈泡,但其他的各種巨型燈火昆蟲,已經是體斷肢殘,變成了一堆堆的廢鐵與爛布,所殘留的價值就在於收買破銅爛鐵者的估價了。 就近環繞了一周,珍奇的花木固然已不復見,幾乎所有可以移動的美麗花草樹木也幾乎蕩然無存,臨時性的建築物是東歪西倒,較堅固的也是四壁蕭條,加上滿地的垃圾,真的可以用滿目瘡痍來形容。——兩天前,這裡還是處處美景,鳥語花香的人間仙境啊,僅僅相隔兩日,就已經面目全非! 由此再又想起在不久前,跟隨一位朋友到一處古董店買東西,這家店子,外面放滿了各種樹根雕製的藝術品,但是深入店中,就仿佛進入一個民族性的文化藝術殿堂——裏面堆滿了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完整與不完整的石雕藝術品,尤其是一些石雕佛像的頭部。 這些雕紋細膩,造型純樸安詳的佛首,厚厚的嘴唇帶著慈悲的笑意,看起來是高棉的藝術,甚至還有整大塊完整的石板雕刻,這種石板雕刻,是高棉吉篾藝術石宮大門上方的石板橫雕。以前泰國東北部一座著名石宮,大門上的石板橫雕多年前被偷盜,最後流落到美國,在經過泰國政府與民間人士一致鍥而不捨的追索下,終於在泰國付出一筆代價後物歸原主,重新放回到原來的那座石宮大門上。 眼前所看到的,無疑是屬於泰國東北或是高棉的任何石宮的藝術品,其中一個一米高的完整法輪石雕,在兩寸厚的圓圓石板上,鏤空雕刻滿了一朵朵精致細膩的花朵,因爲年代久遠,石輪的上方,已經被人手摸得發亮。 另一個及腰高的圓柱,直徑大約五十公分,整個圓柱,居然分成三層,每一層又分成一格格,每個格子中,深深的雕刻著姿態表情各異的佛像、神仙、道士等,綴以流暢優美的雕紋,整支圓柱居然見不到一點空白的地方。 店主人說,這是昨天才以一百五十萬銖買進來的藝術珍品,準備以三百五十萬銖的價格賣到國外。 問道,這些藝術珍品是怎樣得來的,答案是都是偷盜來的。 店主人又再補充,現在一些寺廟已經被偷光了,盜賊的目標已轉移到一些博物院,與一些眛良的看守人勾結,利用假的贋品,偷天換日替換出裏面的珍貴藝術寳藏,然後通過特別的渠道,運賣到外國去。 他又指著另一件藝術石雕說,這件藝術品落到我手裏,消息傳出去後,已經成爲跟蹤和接洽的目標,因此必須儘快的將之轉移。 寺廟不被偷光也不行了,看看這家店子裏面,放得滿滿的是殘缺的佛像,佛首,寺廟大門上的石雕,佛廳中的法輪石雕,甚至擺在石宮進口大門兩邊的一對高大石獅,也被人搬來了放在這個店裏。 而且,這家古董店,也僅是泰國千千萬萬家古董店中的之一。 因此,我們在遊覽一些名勝古蹟的時候,對著一些沒有頭部、肢體殘缺不全的佛像噓唏再三,不勝感慨惋惜之際,如果再又想到,假如以後我們還有機會舊地重遊,可能連那些殘缺不全的古物也見不到,已經沒有那個古蹟的存在了。 這不單單是一個民族的悲哀,也是全人類的悲哀,在人類深壑難填的貪婪心下,竟然容不下美好的藝術珍品在人間。 我是在滿腹的悲哀傷感、而又極度無可奈何的心境中欣賞這些珍貴稀有的寳藏。對於世界園藝博覽會中的廢墟,相比之下,除了惋惜,我也沒有什麽牢騷好發了。


彩孟空佛寺素描

沿著濱河兩岸衆多的佛寺中,廟名的意思帶著勝利吉祥好彩頭的彩孟空佛寺,大概是佛教徒在進行有關宗教的儀式的首選佛寺,也因此香火特別旺盛。 疾病纏身的病人,會到吉祥如意的彩孟空佛寺河岸邊放生;生活中有不如意的人也會到莊嚴輝煌的大佛殿裏許願;對愛情充滿憧憬的愛侶也到這裡來祈禱進香……總之,只要對冥冥中的神秘力量有所祈求,人們會想到吉利的彩孟空佛寺。 隨著城市的迅速發展,濱河這泰國北部最大的河流,現在已經河面狹窄,河床淤塞,水色污濁,甚至岸邊一些人家的違章建築物,侵佔了岸邊的水面,原來是景色秀麗的濱河,已經是風華不再,悠悠濱河水,已經載負不了社會進展所帶來的破壞。 只有在彩孟空佛寺旁邊的這一段濱河,因爲特別的原因,使得兩岸還保留著原來的綠樹蔥蔥鬱鬱的風貌。 進入佛寺的範圍,隔著寬闊的停車場,一邊是莊嚴肅穆的大殿堂,殿堂中佛祖盤膝高坐,慈眼低垂,俯視跪拜在佛堂中,各有所求的信徒,香煙裊裊,菩薩低眉,儘管佛法無邊,難度迷失在貪、嗔、痴中的芸芸衆生。 另一邊是雙層的辦公樓與僧舍,僧舍旁一個亭子中,供奉了端坐蓮臺上,手持淨瓶柳枝的南海觀世音菩薩,還有金童玉女隨伺左右。 我們到佛堂中禮佛後,又到觀音亭中來上香,但雙膝一跪,赫然發現金童玉女竟然是各自站在一個墓穴的棺材上! 爲了紀念先人,建築了這個觀音亭,卻又把先人的棺木安放在菩薩座旁,就這樣先人的遺體可以沾菩薩之光,每天接受十方善信的虔誠跪拜。——設計築造這個觀音亭的人,可以説是頭腦比人多了一竅。 站起來,仔細的端詳觀音塑像,——畢竟是時代的不同,新塑造的菩薩神像,也具備了現代美,除了面目姣好,衣色鮮豔外,塑像的手中和膝上,還掛滿了一串串長長的白色與粉紅色塑膠珠子。 自從不知是哪一位具有神通的人,傳達了菩薩喜歡珠鏈的訊息后,在很多地方,善信在參拜觀世音菩薩的時候,都會投菩薩所愛好的貢獻上塑膠珠鏈,掛得菩薩滿身俗氣。 走到岸邊碼頭,又是另一番景象,三三兩兩的人,蹲在濱河邊,身前的小水桶裏面,裝的是將被放生的水族,放生的人,在小販的指示下,虔誠的頌唸著寫在紙板上咒語,唸完了,畢恭畢敬把水桶裏的,載負了各種各樣消災納福使命的小魚小龜倒下濱河裏,然後帶著滿心的歡喜離開。 彩孟空佛寺,也是很多佛教徒在走完或長或短、或苦或樂的人生旅途,劃下最終句點的地方。 濱河流過彩孟空佛寺不遠的地方,河水回流在河面上形成一個很大的漩渦,因此彩孟空佛寺,也是很多人到濱河來撒放死者骨灰的最佳地點——剩餘的骨灰隨著漩渦一轉,全部被吸入水底,真正的回歸自然。 大概是這個原因,一些人都不喜歡到此地帶來居住,至少是沒有新的大型建築物冒起,破壞了周圍寧靜的環境。寺院中也保住了清邁市中絕無僅有的幾棵百年老樹,乘坐小船順流而下,還可以欣賞到兩岸秀麗純樸的天然景色。 去年,伴摻著父親生前所喜愛的茉莉花,我們在這裏讓父親的骨灰沉下悠悠濱河的水底。相隔一年,今天我們又重來彩孟空佛寺,無限哀傷和依戀,在同一地點放下母親的骨灰,但願雙親的英靈,天上人間永世相依隨……。 從濱河的漩渦處回程中,看見彩孟空佛寺旁綠蔭下有一幢外形古樸的大木屋,門窗緊閉,木屋外四周矮矮的圍牆上,不知名的一簇簇白花開的很燦爛。上得岸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沿著小徑走,想探望這百年古樹下的人家,也想欣賞那些燦開的白花美不美,香不香? 從一扇半敞開的窗戶中往内看,昏暗的光線下,見到的是一排排的雙層水泥格,以及放在格子中的一具具棺材——啊!這裡是佛寺的停屍房! 剛才綠蔭深處有人家的詩情畫意一下子蕩然無存,生和死在這裡只是一牆之隔。 啊!應該說,生和死只爭一瞬間,一息不在,就是陰陽陌路。 彩孟空佛寺啊,每天都在上映一幕幕的喜怒哀樂衆生


我們的果園

早餐后,我信步又往屋外的園子走去,遠遠就見到啞女阿蓬正在園裏澆水拔草,見到我走近,用手勢和我打個招呼後,指指點點,意欲要我去看她身後兩排長長的火龍果樹。 我們在前年種植了很多火龍果樹,現在像人一樣高的綠色枝幹上點綴了很多紅艷艷的果子,這真是一個豐收的好季節。 看見我欣喜地觸摸紅彤彤的火龍果,阿蓬又指著不遠處一株火龍果樹,示意我走過去看,原來這株火龍果樹,果子結得特別多,緊緊地排列在枝幹邊上,紅紅綠綠,份外美麗。 我認爲火龍果樹本身也可以算是一種觀賞類的植物,一節一節像仙人掌一樣長滿尖刺的枝幹從架子上垂下來。到了開花結果的季節,五、六寸大,有著長長花蕊的白花垂掛在沒有葉子的枝幹上,就像現在,開花的開花,結果的結果,花朵謝了,隨後是由青色到逐漸成熟的淺紅,到深紅,到紫紅的各色火龍果實。 阿蓬向我招招手,走向園子的一個角落,讓我又有一個新的驚喜,原來我們種的百香果也結果了,擡頭望上看,檸檬一樣的青色果實,從竹子搭成的架子上垂下來,數目居然不少。 百香果是一種山區的果子,泰名叫做‘騷哇洛’,橢圓形的果實汁多而味道甜美。菓如其名,成熟的果實呈暗紫紅色,即使沒有切開,也散發著一股濃濃的誘人香味。以前去中國桂林遊玩的時候,在一些旅遊區看到有百香果出售,一個個像橙子般大小百香果,用白紙包起來整齊的排列在小紙盒中,叫價居然不菲。 可是在清邁,百香果是一種價格廉宜的山果,宴客時也還不能登大雅之堂。可是近年來,自從有人説百香果實裏面密密麻麻的細小果籽,有預防癌症的效能,於是有日本人前來大量收購。而能夠種植百香果的地區,原來只有清邁一些氣候較陰涼的山地,所以產區並不普遍,在日本市場的需求殷切情形下,比較好的百香果都被日本公司拿走了,僅剩下一些被日本人淘汰的不合規格的次等貨,留給種植百香果的國家的人民去享用。 現在我們的百香果樹結果了,我不知道由山區落戶平原的百香果,是否能夠保持它在山裏時的芳香甜美。無論如何,我們種植的火龍果,吃起來味道特別的清甜可口,想來我們的百香果,也一定不會叫我們失望。 除了季節性的火龍果和百香果,我們的園子裏,還有好幾叢一年四季,常常都掛著一梳梳芭蕉的芭蕉樹。泰國人民對芭蕉樹好像特別的鍾愛,很多農園都種植它,因爲它的易生易長,在泰語也成爲‘容易’的代名詞。實際上,芭蕉也真是值得人們喜愛,整棵芭蕉樹都有用途,尤其青翠寬長的芭蕉葉迎風搖曳,風姿綽約是其它樹葉難以比擬的,於是詩人咏蕉,畫家畫蕉,——而我,喜歡流連看蕉。 佛經中,有以芭蕉樹比喻人生的説法,意即芭蕉的樹幹,外表看起來挺拔粗壯,但是如果把樹幹層層剝開,到最後是一無所有;就像我們的一生,各種各樣的事事物物,就像萬花筒般的教人眼花繚亂,鏡花水月的亦真亦幻,然而歸根究底,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除了這些,我們還種植石榴、波羅蜜、椰子、橙、芒果、龍眼……等等,雖然一些果樹,不知要等多幾年才會結果,但是舉目所見,家居的四周,是一片翠綠盎然,充滿了生氣,生活環境如此,還有何求?


夕陽紅

“沿著這個山澗走過去,那邊的山坡種了好多桃樹和梅樹,現在一些梅子已經熟了,待會我們採一些梅子回家。”秀儒對我說。 秀儒正在引導我參觀她們家族正在開發中的山中渡假精舍,我們踏著沙沙的落葉隨意漫遊,在這沿著山澗的一大片坡地上,山澗的那一邊是高高的山坡,山澗這邊一座座簡樸的木屋正在建築中。 山瀑由巨岩上沖下,成爲一層層的小瀑布,頭頂上是濃密的高高大樹,周圍靜悄悄的,在日夜不息的潺潺水聲中,還有的就是悅耳的鳥鳴蟲叫,我們都感到非常的輕鬆協意。 秀儒指著坡下一處空地說:“我哥哥要在此處建給我一座木屋,以後你來和我住在一起。” 十多年前,秀儒買下她自己的第一片地皮時,就告訴我,要我以後來和她住在一起。這以後,也還有兩個好朋友對我說過,要我退休後回來和她們住在一起。 珠目前是泰國最著名的柑橘園園主,在群山起伏中有著他們遼闊的人工湖,繞著人工湖,她的計劃是建築一座座的精舍,然後集中我們這些老朋友在此聚居,她認爲以我的條件,最適合做個社區的管工,因此假如我厭倦了外面的紛擾世界,大可回來山城,然後如果我喜歡,可以住到她的柑園裏來。 “柑園裏一年裏的各個時期,都有不同的景色,你現在看到的是極目一片金黃燦爛的豐收,但是假如在柑花開的時候,又是白花滿枝頭,整個山谷都是芳香彌漫。”她說。 卿是昔年和我一起到曼谷“打天下”的同伴,但在鬱鬱不得志的心情下,在很多年前就先我回到清邁,今天她的事業已具相當的規範,而我還是小職員一個。 卿說:“回來吧,曼谷真不是適合我們終其一生的地方,回來和我住在一起。你的弟弟是個大家庭,人多話多事多煩惱也多,到我這兒,只要有時幫幫我整理一些外國來的文件,然後剩下的時間,我們可以結伴到處遊玩,生活自由輕鬆沒有束縛。” 卿的生活真的自由輕鬆沒有束縛,她沒有家庭的拖累,人又活躍,在事業有成的今天,積極地參加了社會活動,一下出席這個團體的宴會,一下參加那個團體賑災作善事,一下又要粉墨登臺表演歌舞,又一下要到某地訪問,賺錢之餘便是吃喝玩樂,日子真是過得多姿多彩。 儘管生活的内容不外是工作、吃飯、和睡覺,今天的生活和昨天似乎沒有甚麽不同,而昨天和前天也仿佛是一樣,然而,就在這同樣的不外是工作吃飯和睡覺的每天生活中,驟然回首,才驚覺到原來我們已經度過了那麽悠長的歲月,而現在也已經正在走向日落前的夕陽中。 我的朋友們對於剩下的時光都作了安排,秀儒正在營造她個人的小天地,現在她可以在閒暇時,回到她那鬧中取靜的幽雅庭院中看花種草,或是乾脆到山裏聼瀑布。 珠即使已經擁有了他們傲人的事業王國,但是還是永不言休的擴張、擴張、擴張……,以前是奮鬥和拓展,現在也還在拓展,未來也將再繼續的擴展,事業永遠都在生氣勃勃中。 卿滿足目前的狀態,工作時全身投入,尋歡時盡情歡笑,生命的色彩不應該讓它暗淡無光! 我該何去何從呢?到秀儒的桃源精舍做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山中隱士麽?還是到珠的柑園中,在那蘊藏了無限生機的天地中,迎來一批批的參觀者,又送走一群群的觀光客?抑或是和卿在一起,過那不甘於寂寞冷淡的熱鬧生活? “夕陽無限好,可惜近黃昏”雖然是不錯,但畢竟那是多少帶了些消極意味的説法,正因爲夕陽近黃昏,尤應該珍惜,珍惜那稍縱即逝的殘紅,盡可能掌握住那夕陽的餘暉。 對於人生,我曾編織過很多的幻夢,很多的追求,但是,到今天,我才意識到假如我始終都是在不停的往外追求探索,那我所能捕捉到的歡樂,都不會保持長久,過多的欲望,也常常使到自己的心靈備受煎熬。唯有解除心頭的荷負,淨化自己的靈魂,日子才會過得輕鬆。 不管我將會是回來和山風流水為伴,還是在嘻哈的熱鬧中過日子,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我對生命有無限的感恩,人生如過客,匆匆來去一趟,而現在我們都正走在回程上,有的人滿載而歸,有的人就兩手空空。儘管我以前常常都是一面發牢騷,一面往前走的,但現在,我發現只要能夠不發牢騷,就能走得更加的愉快。 世間還有很多金錢無法估價的寳藏在等待我們去發掘,在此方面,我認為我的選擇機會是比很多人多了一些,這就是我對生命感恩的原因。


窗外

有兩個重病的男病人,躺在一個醫院裡的同一間房間裡,雖然病情各異,但嚴重程度並無兩樣。一個病人患的是尾期的肺病,遵照醫生的囑咐,每天下午要在病床上坐起一個小時,以使堵塞在肺裡頭的濃痰更易咳出。 患肺病的病人睡在貼窗的病床上,而癱瘓在病床上、起不了身的另一個殘廢病人就躺在房間的另一端。從早到晚,兩個寂寞的病人為了消磨冷清清的漫長時間,就天南地北、以往過去,今日明天的交談起來──不論是各自的家庭、過去的經歷、病倒前與受傷前的生活情形等等……。 每天下午,靠窗的病人坐起來,依照醫生的指示,把臉朝向窗外,吃力的咳出阻塞了呼吸系統的濃痰,他便藉這個機會把他所看到的窗外情景,詳細的告訴癱瘓在床的病友。 通過病友每天的描述表達,使癱瘓的病人能夠得知外面世界的每一天動態——那個他自己已不可能直接去接觸到的世界!因此這愉快的一個小時是癱瘓的病人每一天殷切的期待。 病友告訴他,離窗外不太遠的地方是一個風景優美的公園,處處紅花綠樹、草地如茵;公園中心,綠波盪漾、遼闊秀麗的大湖上有著飛翔掠波的水鳥,湖面上漂浮著情侶與兒童輕划的小舟。湖邊綠蔭下長凳上有恬靜的老年人在閱書報,小孩在奔跑,在餵鴿子………。往遠一點處看,是熙熙攘攘的街道與熱鬧市集;再極目遠方,墨綠的山坡起伏,掩映著座座優美堂皇的別墅……。 就在他詳細的描繪窗外的明媚風光,癱瘓的病人也在病房的這一端,閉上眼睛,腦海中幻想出他所聽到的如畫風景,他感到心情十分的舒暢,就好像正躺在花蔭下柔軟的草地上,享受著微微清風吹拂所帶來的幽幽花香,聆聽著在樹梢小鳥的歡唱……。 一天下午,靠窗的病人告訴他的病友,在公園遠處的湖邊走道上,正有一個美麗的遊行隊伍:有用鮮花裝飾起來的各種花車,有載歌載舞的兒童,也有打扮得古古怪怪,隨著鼓聲鑼聲又扭又跳的男男女女……。 儘管癱瘓的病人聽不到遊行隊伍的音樂歌唱和歡叫聲,但肺病病人一滴不漏的形容,使他心底也彷彿真的看到了湖邊的熱鬧遊行隊伍。 日子就這樣的一天天的過去。 一天早上,護士如常的來為窗邊的病人潔身換衣,但病人的呼吸已息,離開了這個充滿了矛盾的囂亂塵世。 護士也感到傷心,無論如何,這個病人是一個很善良、很聽話的病人,從不曾非必要的給任何人帶來任何麻煩。──當那沒有靈魂的軀體被移走了,窗邊的病床就空了下來。 在房間另一個角落的病人要求護士把他搬到臨窗的病床,使他有機會也可以看到窗外的風景。護士並不反對,順從他的意思,把癱瘓的病人推到了窗下,一切弄妥停當後,她就離開了病房。 癱瘓的病人心裡興奮極了,心想從此自己可以親眼欣賞窗外叫人心曠神怡的明媚風光了,他盡力的支撐起殘廢虛弱的身軀,伸長脖子仰望窗外──但是,他看到的只是一道灰色的高牆,除了牆上斑駁剝落的骯髒油漆外,甚麼也見不到! 在極端的驚訝與失望之下,他告訴護士自他進院的這麼長一段時間以來,從這位已死去的同房病友的口述中,所得知的窗外旖旎情景。 護士微笑的告訴他,他那死去的病友是一個瞎子,他甚至沒有機會能見到窗外的那一道甚至是醜陋的灰牆!


添油

儘管在很多人的眼中,察伯伯只不過是皇家田廣場邊大樹下席地而坐的手紋相師,但是這個默默無名的老相士,的確曾經為很多人指點過迷津,喚回了一些迷途的羔羊。 “伯伯,相金貴不貴?”一個衣衫不整的青年站在察伯伯的草蓆前,漫不經意的問。 “不貴不貴,只要二十銖。”察伯伯滿面笑容的仰起了頭。 “我煩死了,伯伯,替我看一看,我為什麼總是那樣倒霉。”青年人一面坐下,一面就伸出手掌。 “什麼事情大不了,讓我看看………。”拿起放大鏡,就仔細的端詳青年人的兩隻手掌。好一會,放下放大鏡,他望著青年人的臉說: “怎麼不煩呢,都是一些麻煩的事,又缺錢,又生口舌,連住處都成問題……。” “啊!看得真準!——逼到我走投無路,才正在想要不要情願被關在監牢裡,也要出出一口烏氣!” “還不致到那樣的地步吧,所謂走投無路,只是你自己坐株守兔,等待著好運氣撞上來找你罷了。——你來找我看手紋,就是要問我什麼時候有財運,對不對?” “對、對,不問什麼時候發財要問什麼?” “好了,好了,我來替你看看,你看起來不是那種生命已沒有希望的人的手相,隱隱還可以看到在未來會飛黃騰達的跡象……。” 青年人眼睛一亮,挪近察伯伯:“真個嗎?什麼時候?快好好的看看!” “你的財運隱藏在窮困的後面,被絕望所掩蓋了,就像是一個銅板有兩個面的同時存在。”察伯伯慢條斯理的說。 青年人一臉的疑惑:“伯伯,我不明白。” “你有沒有看見過一些新車死火停在馬路邊的?” “有。”青年人點點頭。 “一些新車死火並不是因為機器壞,或是因為輪胎破,開不出去是因為沒有車油。”察伯伯答非所問。 “那又和我的財運有什麼關係呢?真是越說越糊塗……。” “怎麼沒有關係,關係才大哩。你的人生亂糟糟,也不是機器壞了,或是身體機能有什麼殘缺了,而是你沒有為你的生命添油。” “伯伯真的在開玩笑,我要怎樣為我的生命添油?……”青年人感到懷疑。 “不必懷疑,加油有直接的方式,也有間接的方式,直接的方式比較簡單,間接的方式就必須動動腦筋。” “伯伯越說越玄,真是莫名其妙……。” “這樣吧,假如你今天沒有吃飯,有沒有力氣走遠?這就是你要直接加的油。──但是還有一種間接添加的油,和你每天要添加的油有牢不可分的關係。” “什麼是要間接添加的油呢?” “健康的體魄就像已經添足了油的車,可以隨時啟動出發,但對於應該做的事全力以赴,勤快誠懇的人生觀就像間接添加的油,能使汽車走得越久越遠。──現在我來問你一個問題,對於每天的對人對事,你是抱怎樣的態度呢?有沒有已經盡了能力把它做得最好呢?” “………心情不好,懶得做……。”青年人有氣無力的說。 “問題就在這裡了,假如你天天都心情不好,天天都怨天尤人的懶得把事情做好,等於沒有繼續為你生命的汽車加油,日子久了汽車裡原有的油用完,又怎麼開得動呢?有路也等於沒有路了。──我認為這一生,要走向光明,還是走向陰暗,在於能不能把持得住自己,能改變你的命運的是你自己,別人又怎會有超乎凡人的神力來扭轉你的命運呢?問題是你願意不願意自己去扭轉它。” 青年人陷入沈思,好一會抬起頭來,長長的抒了一口氣,盯著相士的臉說:“謝謝您。” 站起來,邁開大步,走了。


犧牲者

住在這個巷裡的人,沒有誰知道在巷尾那間簡陋的兩層木板房中的五個家庭成員都到哪兒去了,大門已緊鎖了兩三天了。 那就先讓我們來認識這個貧窮家庭的所有成員吧,可能使我們可從中得到一些線索,進而再來猜測這家人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以及他們現在的境況,一除我們心中的懸疑──。 一家之主的倫針,一個老實的中年人,木訥少言而沒有心機,只會不怕勞苦的辛勤工作, 一心一意只是希望能讓家裡每個人都能飽暖,可以說是這個家庭的大支柱。 倫針的老婆娘乳,年紀和倫針相仿,但個性和倫針正好相反,喜歡說話和愛胡思亂想,一些倫針認為無關重要的事,娘乳可以嘮嘮叨叨訴說上個半小時;倫針一倒下便睡著,但娘乳一躺下便想東想西,而且不喜歡單個人靜靜的想,要把的睡著的倫針也搖醒,聽聽她對裡裡外外、東家長李家短、雞毛蒜皮的事囉嗦一番;但善良的倫針也表現得很樂意的聽老婆發牢騷,而且時不時還說些同意娘乳看法的話──雖然有時心裡知道娘乳是誤會了,因此這對夫妻很少有爭吵的情形發生。但是娘乳的優點也不少,她也是一個很勤勞的家庭主婦,把家裡每個成員都照顧得很好。 大兒子名叫乃敢,一個健壯英俊的青年人,自尊心強吃不得虧,譬如說有時他會藉口要看看一點消息,奪過別人正在閱讀中的報紙,然後就此看完整份報紙後才遞還人家。乃敢還有一點是很愛面子,愛榮耀,但有時對面子與榮耀的真正意義並不怎麼明瞭。 第二的女兒叫花珊,俏麗苗條像一朵盛開的鮮花,愛打扮和愛說話,常常參加鄉裡間的一些活動,吸引得這一帶的狂蜂浪蝶團團轉。 小女兒名叫阿小,除了長得牛高馬壯外,年紀十六歲已不算小了,臉孔也不好看,說是醜陋也不為過,但是她有一顆善良孝順的心,手腳勤快,在家是娘乳的好幫手。 現在我們再來看這一家五口怎樣不見了呢?── 在一個寂靜的深夜裡,有人敲著門叫倫針。 由於倫針從來沒有和人有過過節,因此不及細想便坦然打開木門──一個動作改變了一生的命運! 門一開,衝進來兩個幪臉大漢,一個手裡拿著槍,命令五個人走出木門,爬上一輛停在暗處的小載貨車,娘乳嚇得要昏倒,不住口的要求饒放眾人,幪臉大漢幌了幌手裡的槍,用壓低的嗓音喝罵著,汽車便向黑暗中駛去。 小貨車在荒野的一間廢屋前停下,眾人被押進骯髒破爛的屋子裡,雙手雙腳都被綁住,在微弱的燭光搖曳下,受盡驚嚇的人如待宰羔羊、求救無門。 一個歹徒開始說話了,他說擄掠眾人來此並非為了財物,也不是和眾人有仇恨,只不過按照他們的強盜規矩,必須殺死一個人來祭祀,為了表示公道,允許他們五個人自己決定,選出一個人來作為犧牲者。 倫針不住口的哀求饒放了所有的人,娘乳渾身發抖,已驚嚇得半死,但心繫一家人的安危,迷迷糊糊的還昏死不過去。 “那麼放了他們四人吧,我願意死──。”倫針所毅然的說。 娘乳尖叫起來,懼意不知消失到何處:“假如倫針死,一家人要靠誰?留下倫針,讓我死!” 患難見真情,倫針淚流滿面,意志更堅,安慰其他家人,只要勤勞互助,日子必能過下去。 一個幪臉的強盜轉過頭來問乃敢:“你怎麼說?” 乃敢囁囁嚅嚅、含含糊糊的說:“爸和媽已經表示願意犧牲了,你們就選一人吧,為什麼要問別人呢?” 問到花珊,花珊支支吾吾的扭轉了臉只是哭泣。 “殺死我吧,我又難看又沒用,讓我報答父母養育之恩,留下強壯的哥哥姐姐較有好處,可照顧家庭!”是小女兒阿小語氣堅定的聲音。 “我們已經有了決定了!”幪臉強盜說:“要殺的就是這個小女兒的哥哥和姐姐,我們要的是自私怕死的人,自願犧牲的人我們都不要!” “不是說只要一個人嗎?”倫針嚷起來。 “對了,我要讓你們三個人,自己決定要留下他們兩人中那一個的性命。”強盜加重語氣。 倫針、娘乳和阿小都不肯指出讓誰留下,異口同聲的表示願意犧牲性命,挽救眾人。 看來沒有結果,幪臉大漢轉過頭來對身旁拿著手槍的同伴說: “看見了嗎?你輸了,外表美麗英俊的人,不一定有崇高聖潔的靈魂,反而比不上這個醜陋的小妹。” “啊!真想不到。”幪臉槍手喃喃的說。 “哪,這裡一百塊錢,待會你們自己找車回去──我無意要殺你們,只是和朋友打賭,想知道在發生了生命攸關的危機時,誰會是個自願的犧牲者,或誰將是最自私的一個?” 指了指身邊的同伴,又說:“他打賭大哥將會勇於犧牲的挽救眾人,我卻看好善良老實的父親。想不到母親、還有小妹,也願意犧牲,被認為最勇敢的大哥反而是最怕死的懦夫!──無論如何,總算是我打賭贏了。” 幪臉漢拿出一把刀,放在大哥的身邊:“你最強壯,自己割斷綁住的繩子吧,然後再為你的家人解開繩索。──天也快亮了,我明天還要大大的慶祝一番!” 兩人轉身揚長而去,汽車的機器聲,消失在靜夜中。 倫針餘悸猶存,禁不住罵起來:“狗種!這種玩笑也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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