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ailand's Chinese Literature

::: 李婶:::

—⊙庄萍

“啊哇！啊哇！啊哇！啊……！”午夜时候，在一处贫民区里，人们正在作甜蜜的美梦，忽然一阵阵急促的救火车汽笛声，由远而近的从各方驶来。李婶在睡梦中被哭泣似的汽笛声惊醒，听到外面人声噪杂，知道火灾一定发生在附近。急忙起身下床，想打开门看看灾区在什么地方。这是深秋季节，一切都很干燥，尤其这里都是单层与两层的旧木屋，容易着火。一阵大风吹来，带着猛烈的火势，立刻把李婶的家笼罩着，一瞬间李婶的家就如浴在火海里。李婶虽还不到五十岁，但在这危急时，也没法冲出火海。她只得放开喉咙，大声喊叫救命。可是火势逼人，她只叫了两声，就无法再叫，心想：“我命休矣！” 忽然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人，拿了一条浸湿透的被子，披在身上冲了进来，随手把湿被子递给李婶，叫她赶快把湿被子披上，立刻背起她直向外面奔去，跑到安全的地方才把她放下，拿起湿被子重新救人去了。后来那青年，为了要救一个小女孩，冲进一间烈火熊熊，正在猛烈燃烧着的两层木屋里；当他披着湿被子，把小女孩紧紧地抱在怀里，正要冲出火场时，忽然一条着了火的大横梁掉下来，压住了他和小女孩，使他动弹不得。在外面许多人的惊叫声中，两人活生生被烧死在火海里。这一场大火，整整燃烧了七个钟头，救火人员才把火势控制住；经过十多个钟头，火才全部被扑灭。这次的火灾，烧毁了一千两百多间民屋，被烧死的人，连那救了好多人的英雄林惠良，一共死了四个人；有六千多人没家可归。真是哀鸿遍野，惨不忍睹。忘我牺牲的英雄林惠良，原是贫民区的志愿消防队员。在这次大火中，他的英勇行为，得到社会上很多人的褒扬和赞誉，说他是模范青年；并联合捐了几十万铢钱给他的妻儿作为善后。六千多灾民也得到政府的抚恤，叫他们向政府派去的办事人员作户口登记。有亲戚的暂时搬去和亲人同住，没亲戚的，政府为他们安置暂时的住处。灾区的土地是御产厅的，因在市中心，政府想收回留作他用。另为灾民选择适当地方，建造简单公寓式住宅给灾民栖身。李婶暂时搬去与儿子和媳妇同住。一向她不喜欢与儿媳住在一起。她喜爱热闹，又和左邻右舍有了深厚的感情；平时做些小生意，和李叔过着安静的生活。自从李叔去世后，她儿子和媳妇曾多次来接她去同住，她总不愿意；宁愿单独一个人住。李婶平时和气待人，邻居们也对她很好，大家互相照顾着，所以李婶并不觉得寂寞和无聊。李婶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林惠良救了她一命，她一直念念不忘。自从火灾后，李婶就常与惠良的妻子集拉联络，希望有机会可以报答救命之恩。一年后，政府为灾民建筑的五层楼公寓已完竣，以抽签式分配给有户口证的灾民，灾民也络续搬进去住。李婶很幸运，她抽到的住宅，是第一层，所以她依然开小杂货店，如愿地做她的小生意。一天傍晚，住在同座公寓第三层楼惠良的未亡人集拉　，忽然带了儿子亚才来找李婶，对李婶说自己要到内地去办点事务，好几天才能回来，不方便带儿子同去。想把儿子寄住在李婶家，请李婶代为照顾。这是报答恩人的好机会，怎能错过，李婶便满怀高兴地答应了。一星期过去了，集拉还没回来。因孩子很可爱，没有吵闹，李婶也不觉有什么不对。可是一个月又过去了，集拉依然没有回来，连电话也不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李婶开始觉得不对劲，于是她到处打听集拉的消息。后来才知道集拉原来和一男子已混了一段时间。最后终于狠起了心，丢下儿子，带着社会人士捐给林惠良遗孤的那笔恤孤钱，跟那男人过着双宿双飞的生活去了。李婶觉得悲痛欲绝。像林惠良那么优秀的青年，他是为公忘我而死的，就算不是她的救命恩人，替他抚养遗孤，是每个有良知的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她所感痛苦的是这个可怜的孩子，因孩子只有四岁多，死了父亲，又遭母亲拋弃。以后孩子要怎样生活呢？但事已至此，李婶只有负起全部责任，好好地抚养亚才。让他成为像他父亲一样勇敢的英雄。 “请恩人保佑：亚才一生平平安安，快快成长。”李婶默默地祷告着。时间很快地过去，转瞬间，亚才已是高中六年级学生，明年就要上大学的少年。李婶也已满头白发，六十八、九岁的高龄妇女。可喜的是她虽满头白发，却很硬朗没病没痛。她一直做着小生意，把亚才当成亲孙子般的爱护着；亚才也当她是亲奶奶。十多年来没让李婶为他操心过。他很专心读书，用心作功课。亚才知道每天下午四时至七时，顾客最多，是最忙的时间，所以他每天下课就赶快回家，帮李婶做生意，使李婶不会太累。李婶暗自高兴，心想自己没有辜负恩人，再过四年亚才大学毕业后，她就完成心愿了。怪怪地最近亚才常不准时回家，起初李婶并不在意，以为他高中快毕业，明年就要投考大学，或许和朋友商量投考大学的事吧。 “因为亚才一向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不会做坏事的；我放心。”李婶就常这么想着。直至最近李婶才开始关注亚才的动向，发觉亚才整个人都变了，变得不修边幅，没精打彩地，沉默寡言，人消瘦了很多。每天很晚才回家，一回到家里，倒头便睡，澡也不洗。更甚者零用费很高，每天都要两、三百铢的零用费。亚才自从和李婶一起住（他和母亲住的公寓租给别人）后，因本身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所以李婶从来没限制他用钱，每次他需要钱，李婶总是叫他自己去抽屉里取，亚才也没多取，一直有一定的限制。现在亚才变了，只要他看到抽屉里有钱，都会全部取走。李婶也不敢把太多的钱放在抽屉里，尤其是亚才在家的时候。一天亚才从外面回来，脸色难看而可怕，一进门直奔到小柜台边，急忙打开抽屉，看到抽屉里只有些零零碎碎的钱，算算还不到五十铢。他瞪着那对失神而深陷的眼睛问李婶说：“奶奶！抽屉里钱怎么这样少？” “刚才客户来送货，还货钱去了。”李婶漫应着。 “奶奶，你给我三百铢钱。” 亚才急促地说。李婶看着亚才，平静地说：“可以，但你得告诉奶奶，你要拿钱去做什么用？” 这时亚才呼吸更加急促，手有点发抖：“奶奶，你快点把钱给我吧！我求求你，快……快把……把钱……给……给我吧……。”说到最后连声音也发抖了。李婶以为亚才生病：“亚才，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可是亚才并不理会李婶的问话，只是一味要钱。眼见李婶不取钱给他。就自己动手搜，他把整个抽屉都拿出来，倒在地上，看看没有再多的钱，结果大声地问李婶：“奶奶，你把钱放在那里？快拿出来。” 亚才眼见李婶还是不取钱给他，这时好象疯子一样，把东西乱翻，乱掷，似有一肚子鸟气。李婶一时被惊呆了，一会儿，定过神来，忙跑到外面，叫来了两个强壮有力的青年人，帮着把亚才捉住，送到医院去。医生给他打了针，让他睡觉；然后对李婶说：“这是毒瘾发作的情形。” “医生，你说什么？”李婶惊愕了。 “我是说病人吸毒品已吸上瘾了。如果放任他再吸下去，毒瘾就越来越深，没得吸的时候，发作时就会一次比一次的厉害。你们做家长的，应该设法让他戒掉才对。” 李婶听后，一时天旋地转，再也不能撑持了，全身乏力，跌坐在椅子上，精神都崩溃了。 “老天爷，我到底作了什么孽啊？你怎么这样残酷对待我？”骤然间她好象老了很多似的。李婶原想把亚才教养成像他父亲一样，做个模范青年。但却愿与心违，料不到亚才竟成为一个吸毒的少年，这是谁的错啊？李婶痛心疾首的呼天唤地。医生叫李婶别哭，回去和孩子的父母商量。李婶说亚才是个孤儿，自己是亚才唯一的亲人。又把亚才父亲的事迹讲给医生听。医生很感动，跟李婶说他要亚才戒毒。只是在戒毒的过程中是很痛苦的。亚才必须有坚定的决心，戒毒才能成功。李婶听后表示有信心能说服亚才，让他下决心戒毒。亚才在医生的照顾下，神智终于清醒过来。李婶带他回到家里，问他是什么时候吸上毒品。他说四个多月前，同学们邀他去一个地方玩；给他喝一种饮料，说喝了会使人感到无比愉快。他想试试看，会不会真的像他们说的那种感觉。就喝了，一会儿真的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那天以后，每天下课后就很想跟他们去。后来他们说吸的味道更好，于是就改成吸的了。到最近时间一到，就很想吸，没得吸就觉得很难过，很痛苦的。 “奶奶，我并不知道那是毒品，要是我知道就不吸了。” 李婶想把林惠良的英勇事迹讲给亚才听，或许可增强他戒毒的信心。于是把十多年前大火中，林惠良的英勇救人行为，通通地讲了；并对亚才说：“我常向你爸祷告，说要培养你成为像他一样英勇。想不到你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我那里还有脸子去向阴间你爸交待呢！孩子，听奶奶的话，赶快把毒戒了。我相信，你将来一定能像你爸爸一样的。” 亚才这才知道，原来李婶跟他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抚养他只是为报恩为大义的慈悲心而已。他望着满头白发的李婶，心里感到又惭愧又后悔，对着李婶跪下，哭着说：“奶奶，我太对不起你了，辜负了你对我栽培的一片心。奶奶，请你放心，我一定坚决戒毒，不使你失望，让爸爸在地下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