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 奇
（一）
李豪终于修完大学了，他的土木工程论文得到高分成绩，四年的勤读，没有白费，终于苦尽甘来，得了补偿。领了毕业证书与土木工程职业证书，内心自是无限欣喜，他满脑子编织着美丽的人生远景，他要努力奋斗，梦想能成为一个泰国有名工程师，更梦想能成为未来建造楼宇层数最高的监督师。
他开始寻找适合本身的工作，初时向泰国最有名气的建筑公司进军：写了多封自荐信向建造铁道的建筑公司与建造高楼大厦的大建筑公司求职，几个月过去了，投出信件如泥牛海，杳无回音，心知无望，只好退而求其次的向建造新村的次等建筑公司求职，现时泰国的建筑业，有点趋向畸型，由于京都市民对卫生知识有所提高，以及珍惜财产与自身性命安全之故；中等家庭以及较有高收的薪水阶级者，大都希望能拥有一座有保安人员巡守的别墅或“陶豪”式组屋，建筑商或有钱商人看准这群市民胃口，便纷纷向营造新村进军，因此有钱商人纷纷搜买地皮，营造新村，有如雨后春笋，更为了取得当局允许与博取消费者安心，大都点缀的雇用有毕业证书的工程师监督工程，故此李豪便很快的收到“旺利”建筑公司的招考信，经过面考，便被录取。
（二）
初出道的李豪，对自己份内所负工作，都很积极认真，每天总是早出晚归，正因他的认真工作态度，时不时与工地工人意见相左，甚至发生口角情事。
有次，与他最合得来的同事──陈泰，因有紧要私事要办，便托李豪代为监督工地工作，他们是同事，又是朋友，李豪哪有推诿，只好一口答应下来。
“旺利”建筑公司在曼谷东面市郊区拥有一大片数百莱地皮，由于近年组屋价钱挽高，公司决定把这片接近公路的地皮建成组屋与商业排楼，后面地皮计划建造一座座单层与两层的别墅，面临公路所建商业排屋，已全部建竣与售罄，商业排屋后面首期所建“陶豪”式组屋，也已售完。此时正开始建第二期组屋，别墅型屋宇，也有多宗顾客订购，故此别墅型屋宇也开始建造，李豪负责监督组屋工程，陈泰负责管理别墅建筑。
这天早晨，李豪走进工地，看见工人正在打地基的水泥桩柱，没什么好监督，便决定去看看朋友付托监督的别墅，到了工地，看见一齐建造的别墅型屋宇有好多座，有盖好屋瓦已在砌做墙壁砖块的，也有尚在盖屋顶屋瓦的，工人正散开在几座别墅工作。
李豪行近一处工作人员正在排盖屋瓦的两层别墅，习惯亲作亲为的他，一下子便跨上已灌好水泥的楼梯，信步向四周走走，仰首向左边盖好屋瓦的屋顶巡视，忽然发现盖好屋瓦的中间部份有强烈的阳光透射下来。
“老弟，这边屋瓦好象盖不对槽位，等下你叫在屋顶上工作的工友过来把它移正。”刚好有一个工人上楼来拿东西，李豪便招手叫他过去看，并吩咐他别忘记叫在屋顶工作人员过来把屋瓦移好。
“知道了。”那位工人一面应话，一面拿了要用东西便匆匆的溜下楼去。
初出道的李豪，为了职业，为了建立信誉，工作态度一向都很认真，今天受朋友所托，更是不敢苟且从事，只见他又细心的眺望巡查，无意间他又发现捆缚于屋瓦上的铅线跳目错漏捆缚多处，（注：新款式屋瓦长度约十六寸，宽约十三寸，厚度半寸左右，用士敏土制成，瓦面泥了一层坚硬水泥，瓦片一头钻有一个小洞，以前屋顶骨干居多采用木枋条，盖屋瓦时有小洞的一头朝上挂于钉在屋顶的横排木条上，以便用螺丝丁钉稳。现时木材昂贵，建筑公司大都转用四方型铁管，盖瓦时转用白铅线捆缚。）
“这位工友，你下来一会好吗？” 李豪抬头向在屋顶工作人员招手。
“有何事？”站于屋顶的那位工人俯首往下面一看，知道是监督师，慌忙溜了下来。
“你们是怎样捆缚屋瓦？怎么错漏跳目那么多处？”李豪伸手指向屋顶，细声的向那位工人询问。
“是吗，唉呀，果真跳目捆缚，坤丕，你放心，等下我再补缚齐全，不会让你失望。”那位工友随着李豪所指之处望去，装出惊讶模样的惊呼着，随后又轻描淡写般向李豪保证补捆齐全。
“跳目这么多，你要怎样补缚？你看，有些地方跳目两三片才捆缚一片，要是吹来一阵狂风，瓦片不是会被掀开吗？除非全部拆掉另外盖新，我真想不出有何方法补缚？”
“唉呀，坤豪，你上去干么？危险哪，快下来吧。”这时楼下又突然传来呼唤声，李豪正想伸长颈子看，那知说话的已跨上楼来了，原来是工头林志成。
“坤豪，有事到下面谈吧，这里太危险啦，要是在屋顶上工作人员移动屋瓦不小心掉下一两片屋瓦，在楼上走动的人是很危险的，我们还是到下面谈吧。”林志成半劝告半诱吓的把李豪拉下楼去，再把李豪引到附设于工地旁的咖啡店，李豪只好把他所见向林志成提问。
“没问题，坤豪，我搞建筑这么多年，没有一间屋主或建筑公司曾来交涉屋顶漏雨或者屋瓦脱落，你别太操心啦，以后我将吩咐工人要多留意。现在出品的新式瓦片，重量是四公斤，盖在屋顶，不会轻易脱落的，丕豪，你放心好了。”林志成靠其多年建筑经验，倚老卖老的半夸口半教训的向李豪解释。
“是吗？”李豪知道再谈下去也没益处，只好自先结束谈话。隔天他把所见向陈泰报告，那知陈泰听了却若无其事的吱唔以对搪塞过去，此事使李豪甚觉茫然与气结。
（三）
李豪进“旺利”建筑公司已过两个多月了，再过十几天便届满试做时间（三个月），这段日子，公司里的高层人员虽没夸赞他，可也没受到批评。
今天中午却发生一桩事故，导致李豪与收做建造屋宇骨干的圆铁条敷设捆缚工作的头家发生严重口角。
“你是做什么工头的？敷设于二楼地面圆铁条，你竟不巡查的放任手下胡乱捆缚，跳目漏捆，也有捆了铁线没用钳子绞紧，这是二楼啊，这样不负责任做法，以后万一崩塌下来，谁来负责?!”
“不要说得那么严重啦，没问题的，等下我吩咐手下再详细调查，有漏目没捆的再捆齐全，你放心好了。”
“放心，放心，这话你对我说几次了？”
“是我错，请丕豪息怒。”为了平息风波，收做敷设铁条工钱头家最后是向李豪赔不是，他厉声训责工人，然后硬拉李豪到咖啡店喝茶，一面向李豪诉说苦衷：“这桩工作是丕泰叫我来投标的，价钱自然比别人便宜，丕豪，你是知道的，现今的社会，缴上‘桌下钱’是平常事，丕泰对我好，我当然要报答他，可是你们公司里高级人员也要我缴‘桌下钱’，你看，这还象话吗？我们穷人也要生活哪，为了不使这桩工作亏本，我唯有严厉管督工作，我们时常超时工作，为的是挣多点工钱而已，所以错漏跳捆缚铁条是难免的，以后我将尽量督促工友细心捆缚好了。”
本来李豪已满肚子鸟气，听了那个头家诉苦般的一席话，怒气也渐渐消了，知道公司里的部份员工有如勒索般的贪污行为，感觉无限厌恶，他摇着头轻声的吩咐那头家细心监督工人，不要再有这种情事出现。
（四）
李豪进“旺利”建筑公司，已快届满试做限期（三个月），他满怀信心的认为这段时间的工作成绩一定能够使他轻易过关，却没想到“旺利”建筑公司的经理反而以“工作成绩不合格”为理由把他解雇，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受到解雇，耳朵“嗡”的一声发呆了，等到脑神经再次清醒，脑际忽然飘过那句自嘲名言“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他伸手摘下那张视为第二生命的土木工程职业证书，不说一句话的推开办公室门，往外便走。
三个月的工作，给李豪上了一课很好的人生教学，他开始认识建筑界的黑暗与龌龊的一面，以前他梦寐以求，认为是最理想的事业，现在在他脑海间已打了一个问号。
堂兄王宽一向爱惜李豪才华，得知他赋闲在家，便极力向自己工作的公司吴经理推荐，恰巧公司缺乏监督工程人才，因此一拍即合，公司决定聘李豪为监管工地第二工程师。今天是吴经理约李豪到办公室面谈工作事宜，所以天一亮王宽便驾车往接李豪。
“阿豪，等一下吴经理问话，你不用太执着，尽量顺他口气对答。”途中王宽似无意似有意的给李豪训话作准备。
“宽兄你放心，我会对答的。”
谈话间车子已驶进素坤逸路第某某巷，到了巷中段便看见左边一片约有三莱多的空地，此时工人正在打灰桩柱，靠近巷边东面搭起一间临时办公室，办公室旁显眼处搭起一座用三合板作材料再铺上用厚布画成的一座四层楼大公寓作广告，图画下空白处写上多行的广告字样。
“到了？”
“对，那位个子胖胖，站在办公室前与打桩工头谈话的便是吴经理。”随着说话声，王宽已把车子驶进办公室前的空地。
“来了，好好，进来里面谈。”吴经理等王宽来到跟前，便堆起笑容并热情的摆手示意李豪到办公室里，一面吩咐王宽跟打桩柱工头磋商打桩问题。
“这个不用看，阿宽已跟我谈过了，年青人有干劲，公司决定聘请你。”进了办公室，坐定后，李豪递上带来的土木工程职业证与工作履历，吴经理却一眼也不屑的把它推在一旁，只见他两眼直瞪着李豪，良久才开口说：
“豪兄，你会抽铁条吗？”
“抽铁条？”李豪被问得像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是呀，就是抽铁条，豪兄你听我说……”吴经理一面说话，一面摊开从左边桌面上移过来的建筑蓝图，伸手指蓝图对李豪说：“这份四层楼大公寓式建筑蓝图，里面记载用来作为建屋骨干用的圆铁条，无论大条的或是细条的，蓝图师都会超额记载，你们作为工程师，自会估计哪个地方所记铁条太多，怎样把不必要或是多余的铁条减省抽掉，我这么说你听懂吗？”
“不懂，也不会抽！”李豪听了初时只是发呆，继之却感觉无限厌恶，这时的吴经理，在他眼里已是一个毫无道德的血面商人，是一个满面狰狞的怪物。只见他迅速的抓起刚才放在桌面上的土木工程职业证书，也不回顾吴经理的错愕表情，便向办公室门直奔而去，他手里扬着证书，心里发出无声悲鸣：“这是什么社会？我拿文凭去做什么？文凭有何价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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