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子美/香港
【题记】
二十年前,即一九九一年春,湄南河给了我走进文坛的机遇。我在专栏《天涯草随笔》里,与花花草草有深层次的接触,其中不乏名花。二十年后的今天,历史又给予我与名花相待的美好时光……
二OO九年春,我与香港诗友朱祖仁君、夏马君、许昭华君等组建了香港风雅颂诗词学会。该会奉行的是文艺沙龙式的“小众文艺”。聚合的人不在多,在于诗文志趣相投。当年王羲之、孙绰、谢安等人三月三日兰亭雅集也不过四十一人,其中十五人不能赋诗,可能是其它文类之健者。我们诗社与海内外诸诗社、诗友、文友的联系,所禀承的宗旨亦是如斯,从志趣出发,共同创作、研讨诗文,以求进步,并留下一点文化痕迹。当代作家、书法家刘长春这样描绘王羲之书写的法帖:“一束平和之光,穿透人生的忧患、聚散、贫富、悲欢。显得那么地温暖、亲切、宽厚、优雅。心是一切伟大的起点。”这也是我们的心声。我们景仰的、奉行的正是这样的文学活动。我们认同范仲淹:“……水石琴书,日有雅味;时得佳客,时与咏歌。古人谓道可乐者,今始信然!”
许昭华君颇娴熟于计算机,同时即在网上建立博客。经商讨,定名为“夏声拾韵”。二OO九年四月,与博客相呼应,我们创办了《夏声拾韵》期刊,在发刊词中指出:
华夏之声至大,华夏之韵至远。《左传》描述,春秋时期吴公子季札来聘于鲁,请观于周乐,听到秦音时,他说:“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我们创办《夏声拾韵》,顾名思义,旨在泱泱夏声中拾取几许美的韵响,荡累颐物,悟衷散赏,在与海内外同好切磋文学之时,为中华文化的传承尽一份绵力。
清代诗人袁枚说:“学问之道,《四子书》如户牖,《九经》如厅堂,《十七史》如正寝,杂史如东西两厢,注疏如枢闑,类书如厨柜,说部如府湢井偃,诸子百家诗文词如书舍花园。厅堂正寝,可以合宾。书舍花园,可以娱神。今之博通经史而不能为诗者,犹之有厅堂大厦,而无园榭之乐也。能吟诗词而不博通经史者,犹之有园榭而无正屋高堂也。是皆不可偏废。”(《随园诗话》)他的“花园”一说,触动了我们完成一个设想;在每一期《夏声拾韵》中,以一种中国名花,或作主题,或作贯穿、或作点缀,增加刊物的知识性、趣味性、调节性以及藏之芸台的价值,并将该期命名为“某某(花名)卷”。
酝酿《夏声拾韵》的初期,正是早春时节。我们受了洛阳中国二OO九年世界集邮展览暨河南省第廿七届洛阳牡丹花会这一美丽事件的启迪与感召,决心以“牡丹卷”作为创刊号。想不到,其后在我们编委会走过的选编路上,“金粉轻粘蝶翅匀,丹砂浓抹鹤翎新”(元好问),竟弥漫着牡丹令人沉醉的国色和天香。特别使我们感动的是一则消息,河南一位对牡丹情有独钟的老人郭景年向记者公开他的惊人发现:中华的“华”字是中华始祖黄帝肇造,而他的“华”字的原型为牡丹花。《古今注》载:“(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常有五色云气,金枝玉叶止于帝上,有花葩之象,故因而作华盖也。”洛阳学者王元明认为:“花葩即牡丹。”史学家苏秉琦先生也论证:仰韶文化的“花卉图案彩陶,可能是‘华族’得名的由来”。中华文明史五千年,牡丹与其同步相随,而中国牡丹初始地就在洛阳。中华民族是花的民族,花的子民。“花”字与“夏”字奇妙地结合在一起了。这引起我们无限的遐想,也使《夏声拾韵》创刊号称为“牡丹卷”的意义显得特别深长。
《夏声拾韵》的内容,我们则倾向于并蓄与兼收,因此除了古诗词以外,其它新文学品种,诸如新诗、散文诗、散文、随笔、杂文等等,都有所亮相;书画印艺术、古玩、书话等亦占有一定篇幅。由于我们主张“小众文艺”的“小”,《夏声拾韵》的开本亦类于瘦长封度的书籍,方便携带以及收书橱。精致是我们的偏爱。
我们一边编汇,一边自我期许,在想象的牡丹花影下,读者们呷一口回甘的清茶或一口浓郁的咖啡,悠闲地翻阅这一本小小的杂志的时候,假若能为其中一两首美诗、一两篇美文而感触满怀,因此过上了一个心灵享受的“下午快乐时光”,那就是给予我们编者的最高奖赏了。
果其然,《夏声拾韵》问世后,得到许多有识之士的赞赏。我们希冀获得名花相待的《夏声拾韵》,不仅与名花相濡以沫,还真的得到文坛名花(作家)的以礼相待呢!从而大大增强了我们办好夏声的信心和决心。
时届二OO九年金秋,菊花进我们的视野,我们选择了她作为《夏声拾韵》第二期的“主题花”。
菊花与文学结缘始于伟大的诗人屈原。他第一个发现了菊花的君子品德,将之与春兰并列:“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离骚》)从此,古人只是描述性提及“女几之山,其草多菊”(《山海经》)的菊花,以亮丽的姿态登上中国人文历史的殿堂。魏晋时期,文学家魏文帝曹丕把菊花送给大书法家钟繇,盛赞这秋天的使者:“九月九日……唯芳菊纷然独荣,非夫含乾坤之纯和,体芳芬之淑气,孰能如此?”钟繇的儿子钟会写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以菊花为主题的《菊华赋》,歌颂了菊花的五大优点:“圆华高悬,准天极也;纯黄不杂,后土色也;早植晚发,君子德也;胃霜吐颖,象劲直也;杯中体轻,神仙食也。”随后出现的自然是大诗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脍炙人口的诗篇和世代相传的菊花逸事了。至此,菊花“冷淡而耐久,潇洒而有远韵,正可比方高人贞士立于世道之风波,操履卓绝,不为威武势力所摧屈者”(北宋史铸)的形象已获永久的定格。
像其它名花一样,菊花是以其“个体魅力”脱颖而出的。这与文学创作雷同。文学创作是十分个人化的行为,一切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文学作品都源于个人的气质、修养和长期艰苦的脑力劳动。一些喧嚣的春红,骤雨过后,必荡然无存,永远不能像菊花一样成为名花而睥睨千古。深圳著名女诗人刘虹在她的“访谈录”中说:“作者首先要努力成为追求现代人格成长、内在丰富高贵、具备强大的个体主体性的人;其次,在表达上忠实于自身的生命体验,从而发掘出个体言说的独特性。”“一个人之所以选择诗,首先来自于他历万劫而不泯的率真与求真的健康天性;其次是超乎常人的敏锐的疼痛感,和一颗朴素灵魂对世界深切而悲悯的抚触。在这个消费主义时代,应警惕将诗歌沦为丧失心跳的把玩物,乃至狎亵品。我追求大气厚重的诗风,贴地而行的人文关怀,理性澄明的思想力度和视野高阔的当下关注……”这代表了世间正直作家的心声。从这个观点出发,我们选编的作品也一如既往,着重于作者的思想火花与个性的亮点。
至此,我们已为名花所醉,不能自已,决心在《夏声拾韵》第三期与名花作涵盖更为宽广的对话。
我们站在历史的坐标上,让时光倒流,回到四、五千年以前的中华大地,游目所及,是无所不在的原生态的美。好山好水,自不待言;四时景观,亦令人神驰。夏日刚过,菊花飘香,“秋曜金华”是大山大野的主旋律;瑞雪纷飞的冬季未尽,梅花敢为天下先,迎来春天的万紫千红;接着,养花天气里,国色天香的牡丹以无可替代的王者姿态君临天下。如此循环往复的精彩,都是中国本土典型花事最美丽的演绎。荼蘼谢了,熏风渐起,有渌波涟漪处,遂成了荷花世界。“彼泽之陂,有蒲与荷”,“彼泽之陂,有蒲菡萏”,陈国人纵情引吭而歌;“山有扶苏,隰有荷华”,郑国人也陶醉在荷的情怀中……春秋时代民间的荷声,经过孔夫子大编的圣手,清采可人,万世流芳。战国末年,出现了一位划时代的诗人,以芰荷为衣,芙蓉为裳,独醒于混溷之世,独行于荆楚大地。千山万壑,惊艳于诗人的荷花装扮和离骚的绝代风华,拥挤着奔腾而来,匍匐臣伏在他的脚下。他就是我们的三闾大夫屈原。历史上第一次,诗人亲炙了荷的香泽;历史上第一次,文学的乳汁沾溉了荷的高标。从此,饱含中华人文的蕴藉,荷花将她的美繁衍回馈于九州。从此,荷花与中国文人结缘于生生世世。从此,荷花的吟诵不绝于耳。到了当代,民生改善,山川增妍,卅六陂响起荷花的美丽集结号,骚人墨客,从五洲四海络绎而来,高吟于绿扇云幢之下。如此众多诗魂的聚首,从来还没有过,《夏声拾韵》第三期荷花卷因此徐徐展开……
到了这个临界点上,风雅颂同人所关注的已不仅仅是花与文学了。
历史踏北宋时期。经历过无数次灾劫的中华民族更成熟,更有底蕴了,此时,便酝酿出中国有史以来最鼎盛的人文景观和内涵。也就在此时,荷花遇上她美丽流程中的大机遇,缟袂霞裾,进宋代大儒、大理学家周敦颐的生命中,造就了一篇仅一百二十字震古铄金的宏文──《爱莲说》。在此之前的文人墨客,或陶醉于荷花的美态:“荷花娇欲语,愁杀荡舟人。”(李白:《渌水曲》)、“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杜甫:《秋兴》);或赞颂荷花的品性:“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孟浩然:《大禹寺义公禅》);或为荷花世界的美所感动:“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王维:《山居秋暝》);更多的却是因荷花的身世而伸哀怨之情:“西亭翠被余香薄,一夜将愁向败荷。”(李商隐:《冷荷》)、“莫引西风动,红衣不耐秋。”(陆龟蒙:《芙蓉》),为此留下无数优雅的诗文,感动着世人的心灵,但都不及这一篇《爱莲说》,将荷花提高到了儒家思想的高度──荷花是花中君子,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而这一切正是世间君子的不二准则。从此,我们仰视荷花,一如仰视中国儒学的崇高与圣洁。儒家思想,至今仍是中华文明的根基,至今仍是中华传统的脊梁。
正当荷花与中国人文融为一体的时候,在另一个伟大的东方古代文明──印度文明──之中,荷花早已与宗教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荷花(莲花)作为佛教的圣花,受着人们永远的供奉。她象征神圣、高洁、光明、安祥、祝福、贞静。佛教东传,与中国国情相结合,又开了新生面。这其中,同样处处绽放着莲的清香,真可谓一步一莲花。起源于中国本土的道教也与荷花有不解之缘。北斗众星之母斗姥就是在池中沐浴,突有感悟,生出九朵菡萏──九个儿子的。“道教八宝”也含有荷花一宝。宗教博大精深,是对人类生命意义的终极关怀,是人类心灵世界极致升华和无限宽广的表现。因此,荷花与宗教的结缘,她圣洁无染的光谱也晋升到了一个至高无上的、无远弗届的领域。
接着我们编汇的搜索器进现当代,发现荷花还是文学永远的主题之一。由于现代文学宽阔的视野和日新月异的表现手法,文人笔下的荷花变得更为立体、更为多姿多彩。余光中不愧是个热情的诗人,他眼中的荷花“是美、爱、神的综合象征”,他的“莲既冷且热,宛在水中央,莲在清凉的玻璃(透明的水)中,擎一枝炽烈的红焰……”(《莲恋莲》);季羡林说到残荷之后的希望:“连日来,天气突然变寒。好象是一下子从夏天转秋天。池塘里的荷叶虽然仍然是绿油一片,但是看来变成残荷之日也不会太远了。再过一两个月,池水一结冰,连残荷花也将消逝得无影无踪。那时荷花大概会在冰下冬眠,做着春天的梦。它们的梦一定能够圆的。‘既然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我为我的‘季荷’祝福。”(《清塘荷韵》);郑伯琛则把目光投向平凡的荷叶:“我大胆地设想:如果去掉这些荷叶将会怎么样?如果只剩下一枝枝光杆荷花,茕茕孑立,景色还能这迷人么?从美学意义上看,荷叶是美的一个组成部份,失去了这部份也就失去了美。再从生物学的意义上看呢,没有叶子便不能进行光合作用,便绝对长不出这些漂亮的荷花以至莲蓬和藕。难道那些荷叶就不值得歌颂么?难道它们只能作为一种陪衬出现在古人的诗中么?”(《荷叶咏》)他们的视角的确与众不同。荷花卷除了选登了朱湘与闻一多的经典,我们与许多文友的现代文学荷花之约,也一一呈现,以期再次证实上述的观点:对之于荷花,现代文学的眼光是独到的。古诗做不到的,现代诗可以做到;同样,现代诗做不到的,古诗做得到。古今互补,古今相映成趣,正是我们所喜闻乐见的。
整个编汇过程中,名花就是这样与我们相待的。以上荷花的芳香“史说”,便是一个典例。有艳相随,夫复何求?
庚寅年走到了尽头,辛卯年擎起梅的春天──我们正在埋首于《夏声拾韵》梅花卷的编汇工作。鲁迅说:“中国真同梅树一样,看它衰老腐朽到不成一个样子,一忽儿挺生一两条新梢,又回复到繁花密缀、绿叶葱龙的景象了。”他这番话如万古云霄一道灵光,指出中华民族的真正底蕴──我们称它为“梅花精神”吧!今年正逢辛亥百年祭,整整一个世纪的傲霜斗雪,中国从一个积弱的古老王国,过渡到今日大国崛起的盛世,正好印证了鲁迅的名言。梅花卷还在含苞期间,而我们这些编汇者已经因为梅花精神的感染而暗香满襟了。
末了,让我以我为梅花卷而写的十二首梅花七律作为结束语,以感谢名花柔情万缕的相亲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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