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安娜
很多人说泰国是一个来了还想再来的国家。我要补充一句:在泰国,有许多来了还想再来的地方。作为中国人最想再去的地方就是美思乐 。
二O一O年十二月,我和两个朋友在美思乐住了三个晚上,真的是没住够。还希望再来,租一个小房子在那里住一段时间。对我来说,美思乐是一个既新鲜又熟悉,既新奇又亲切的地方。在这三天里,我们收获的东西太多。回来后一个多月了,美思乐还会时不时地从脑海里冒出来。回想起来,在美思乐的日子真是一种享受,是一种单纯的久违了的快乐。每次给朋友们讲起来,都滔滔不绝。那些人,那些事。没完没了。大家说我成了 “美思乐迷” 。
当初,美思乐列在旅行计划里,主要是因为那段不同寻常的历史。而今,美思乐吸引我的,更多的是那些纯朴可爱的人们和似曾相识的老中国味。
一、网上“认识”的客栈
我们的旅游计划里面早就有美思乐。但是怎么去美思乐却并不清楚。许多朋友给了很好的建议,可还是不明白。看来,路还是要自己走。何况大家是从不同的地方。又坐不同的交通工具去,这可差大啦。我们去美思乐颇费一番周折。本想从清迈直奔美思乐,但由于路上出了一点情况,当天不能上山。幸好得到车上一位素不相识的华人相助,当天晚在美赛住下,然后再去美思乐。
那天午饭后从美赛出发,不久就到达美思乐的路口。进山的工具叫“双条”,就是车厢里有两条长凳的小车,可以坐十几个人。同车的是一群泰国大学生。路起伏大,弯道多。车开得极快。上坡下坡,左拐右拐,令人头晕目眩。幸好,在晕车的感觉越来越难以忍受的时候,车子忽然停下了。原来已经到达了山顶。我们东张西望,不知身在何处。我忽然看到了一排红房子,对了,就是网上看到的新生旅馆。正好有个北京人也住在这里,见到老乡就凑过来,和老板一起帮我们把行李箱拉了上去。
老板是一个很随和的中年人。头戴蓝色棒球帽,上面贴着国民党党徽。正符合想象中的美思乐旅馆的老板形象。新生旅馆有一个后院,木屋客房散落在山坡上。旅馆门口有一个露天阳台,占据着制高点,是餐厅也是极好的观景台。观景台左边还有一个门楼,这是早市的必经之路。慢慢地我们才知道,这是美思乐山顶的中心位置,也是游玩最方便的位置。早晨可以去逛早市,白天到其它地方游玩。回到院子,这里就是家。可以自助洗衣,也可以在院子里拉一根绳子晾衣服。各种房间价格不同,有私人卫生间的当然比公共卫生间的贵一些。在没有预订的情况下,我们的运气不错,还有一个空房间。价格也公道。于是就住了三天。那个北京人已经是第二次来美思乐,每次都住在这梩。这一次住了一个周,还不想走。他已然把这里当家了。
看来,网络的作用还是蛮大的。临走前我在网上搜索美思乐。有一篇游记讲得十分详细。特别提到新生旅馆。见到这里的老板才明白,一个有人缘的老板,自然会给客栈增加不少吸引力。下次有人来美思乐,我也会推荐这里。
二、永远不敢忘记祖国的老人
放下行李,在观景台吃完晚饭。我们便迫不及待地到街上蹓跶。我们在一个蛋糕房门前停下来。蛋糕面包很香。里面坐满了西方人。我们发现了对面的老房子,便开始拍照。老房子敞着门。客厅里光线很暗,有一位老人半躺着,脑袋后面是一把藤椅,身上是一床旧毯子,身边是一盆炭火。老人黑瘦但目光炯炯。在我们不知道该不该进来的时候,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热情地招呼我们,还搬来椅子让我们坐下。听说我们是从中国来的。老人打开了话匣子。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背诵起马克思的一段名言:
“在科学上是没有平坦大道可走的。只有不畏艰险,沿着崎岖小路攀登的人,才能到达光辉的顶点”──然后说,“马克思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很聪明。”没有想到,我们的交谈居然是从马克思开始。他好象找到了知己。总算有人能够听懂他讲的这些。那个年轻人是他的女婿,对此豪无兴趣。忙着照顾生意。他很快要把蛋糕房盘下来自己做。
光线越来越暗。在幽暗的屋子里,我们听老人摆龙门阵。美国正在衰退。中国正在崛起。毛泽东说中国人站起来了。邓小平改革开放。世界大势,中国大事,都在他的心里。他说每天看报,每天都在研究中国。谈到胡适的新国学、鲁迅的小说,他如数家珍。又谈到汉语热。原来,他也是大学中文系毕业的,还当过教师。谈起不少大学生觉得学中文没有用,我们问他,您觉得学中文有前途吗?他的声调突然高了起来,好象在与人争论:“不是有前途,而是大有前途!”他说感谢国王,给了他泰国公民身份。但是在心里从来不敢忘记祖国。“从来不敢忘记祖国……”他一遍遍重复着。那声音不高,但是从一个衰弱的老人,一个离开祖国多年,仍然时刻关注着祖国的老人口中发出,让人心灵不由得一次次震撼。这句话让我懂得了什么是血浓于水,什么是刻骨铭心。
老人的身体很弱,见到我们很兴奋。大概很久没有人这样和他谈话了。或者说很久没有我们这样的听众了。我们也很兴奋,可又怕累坏了老人。当我们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原想再去看他。可是天气突然变冷。几次路过敞开的客厅,里面都空荡荡的。打听他的女婿,说天气太冷,老人家在里面休息了。我们不敢打扰,只是在心里祝愿老人的身体好起来。我们以后再去看他。
三、义民文史馆、将军和茶农
泰北义民文史馆是我们早就计划要去的地方。网上已经看到一些资料。《泰国风》的吴小菡给我们介绍了曾馆长。通过电话后感觉很温柔亲切。从新生旅馆向南面走,走过一个峡谷。公路蜿蜒而下,又盘旋而上,又蜿蜒而下,在谷底一块平坦的地方就是文史馆了。我们转过牌楼走过文史馆的时候,看到开着侧门就走进去,当知道应该在前面买票,我们又赶紧来到前面。没有售票窗口。在买东西的小摊上买到票。每人六十泰铢。
我们从正门进去,管理员过来收了票。我们希望留下一部分作为纪念,可是他们的规定是投票箱,说是需要统计参观人数。我们只好拍照留念。
尽管在网上已经读过这段历史,资料也知道一些。但走进战史陈列馆,还是被深深地触动了。图片、实物静静地没有言语,历史、沧桑在这里再现。印象深刻的是两个孩子兵,大概是十一二岁,穿着军服,扛着枪,一脸稚气。他们才是上小学的年龄啊。他们如今在哪里?是静静地躺在山坡上的坟墓里,还是如我们见过的老人,生活在历史的回忆里?那些年轻的生命,定格在照片里微笑的面庞,现在在哪里?
文史馆的建筑大气恢弘。在正中的纪念堂墙壁上,有“精忠报国”四个大字。灵牌整齐地排列着,从将军到士兵。让人想起中国古代的英雄。这是一群中国人在异国的壮烈捐躯。灵堂正门右侧镶着一小块石头,刻着柏杨写的碑文:“他们是一群被遗忘了的人。战死,便与草木同朽,战胜,仍被天地不容。”这群中国人,被历史拋到异国的荒山野岭,有家不能回,有国不能报,不禁令人感慨唏嘘。
从文史馆出来,又回到灿烂的阳光里。馆长的女儿在等我们。原来,细心周到的馆长派女儿开车送我们去将军家。将军住在一个山坡上,石头的房子很朴素。山下就是一所小学。在明亮的客厅里可以听见小学生们嬉戏喧闹的声音。看着美丽的山谷,伴着活泼的孩子们。我们似乎窥见了将军的养生之道。九十多岁的将军,身板笔直,精神矍铄,握手有力。他的家有很多访客送来的纪念品。我们也带来了崂山茶请他品尝。听说我们是从大陆来的,他很高兴。泡上一杯美思乐的茶,我们就开始聊天。将军是战争年代的指挥官,也是和平年代的生产带头人。他津津乐道地给我们说起美思乐的发展思路:农业生产与旅游观光互相促进。经历过战争的人们最珍惜和平,人们用勤劳的双手,建设着美丽的家园。
如今的美思乐是一片观光圣地,游客的乐园。往事已经很遥远了,战争已经毫无踪影。只有走进文史馆,看到那些历史图片和文物,才知道历史曾经那么惨烈。惨烈地让人心痛。走出文史馆,阳光耀眼,到处一片葱绿。让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历史照片里的美思乐与现实的美思乐是那么不同。
我们曾经偶然遇到一位老人。曾经的军官,现在的茶农。在他家门口,一盆炭火边,喝着美思乐特有的米香茶听他说古。那些惨烈的战争,好象是一幕幕生动的故事片。很难忘记他在黄昏的背景里的剪影,还有他的慨叹;如果毛泽东和蒋介石不争权,而是和平共处,就像美国一样,一个在野党一个执政党,互相竞争。我们中国会多好啊。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我们是兄弟啊,为什么要自相残杀?我们打了多少年到底是为什么?
是啊,历史是什么?是教科书中平淡乏味的语言?是阳光下逐渐模糊的老照片?还是老人脑海中记忆的碎片?
四、跟“阿卡”回家
来到美思乐第二天早晨,我们就见到门口的卡瓦族妇女。她们身穿艳丽的民族服装,面前的地摊上摆着五颜六色的小布包小首饰。问一问,说是自己做的。蹲下来看看,与她们笑着讨价还价,然后买一些小东西。听说他们都住在不远的村寨,我们很想跟他们回家看看。于是,在结束早市的时候,我们决定跟一位阿卡婆婆回家。婆婆收拾好东西,到市场买了一块肉。然后往后山走去。我们兴冲冲地跟着她。她会说的汉语很少,只能笑呵呵地重复着:“阿卡”、“回家”。我们也跟她一起重复着。然后会心地笑。
婆婆的家在一座山梁上。凹凸不平的山坡上,散落着一些房子。有瓦顶的,也有草顶的。他们说,那些洋瓦,大多是在台湾打工的女儿给父母寄钱盖的。他们还说,女儿比儿子带来的钱多。在房子之间的空地上,一些人在烤火聊天。婆婆家的房子是两层竹楼,屋顶有瓦,屋檐是草。她开门进去,放下背篓,招呼我们进来。她给我们看每一个房间,还有墙上的照片。那是很多外国朋友的合影。看来她家经常有观光客到访。
婆婆要开始干活了。从不远处搬来两条粗竹竿,在门前编草帘子。我们赶紧去帮忙,和她一起抬竹竿,也学着编草帘子。这时围上来几个人,大家饶有兴致地给我们做示范,然后手把手地教。我学得很快,很快就编得挺象样,得到了一致夸赞。一个挂着卡瓦刀的男子,跟我们说汉语。他一直在帮忙。我们问可不可以去他家看看,他爽快地说可以啊。
这个汉族男子是一个战争孤儿。四十多岁。父亲战死,母亲离家,吃百家饭长大。然后结婚生子。现在靠打工过活。他让我们看他的卡瓦刀,刀锋锋利,刀背钝厚。这是当年卡瓦人必备的生活工具。可是现在,原始丛林越来越少,刀的作用也不那么重要了。可是他还是用一条绳子挂着。在美思乐,这是我见到唯一一个佩刀的男子。
他说盖房子的长草越来越难找了。可是房子每年都需要换草。说着,他用锋利的刀切开我们带来的牛奶纸包,倒在盘子里给小狗喝。他告诉我们,这两条小狗的妈妈昨天死了。他说他没有很多钱,他家的房子顶上是草的。他的卡瓦族太太正在门口晒太阳。他请我们到屋里,在炕沿上坐下。电视里面正播放着泰国歌曲。他说他很喜欢这个歌曲。他用已经不熟练的汉语,断断续续地讲着自己的经历。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微笑。没有诉苦的感觉,更没有要人可怜的样子。只有见到老乡的亲切。这个汉子有尊严,活得真实、自然。
终于,我们挥手告别。回去的路上,突然发现一个男人从窗口向我们挥手,原来是教我编草帘子的那个人。那人笑得很开心。我也朝他挥挥手。感觉像是见到一个熟悉街坊邻居。
(作者:青岛大学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中国最早的朦胧诗人之一。) |